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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蒙古高考誌願填報:一場關乎“公平”的實驗

鍵盤上手指如飛,仿佛命運的羅盤遊戲。

愈是接近截止時間,愈是靜得隻能聽見心跳聲。最後十秒裏,一個高分考生闖入局中,如同蝴蝶輕輕扇動了翅膀,某個排名墊底的考生從投檔裏“飛”了出去。

這不是股市交易所,這是7月15日呼和浩特一家網吧裏填報高考誌願的場景。

內蒙古自治區是全國唯一實行“動態排名、精準定位”網報誌願模式的省份,考生在填報誌願時就可以看到自己在填報學校中的排名,並且隨時能更改誌願。填報時間截止時,若排名在學校錄取計劃內,就能立刻得知錄取結果,反之則滑檔到下一批次。

這套係統是2006年內蒙古自治區招考“陽光工程”的創舉,試圖解決信息差造成的不公平,並且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成果。它足夠緊張、足夠透明,如同股市一般充滿戲劇性,被稱為“紐交所內蒙古分所”,圍繞於此的討論始終沒有停止。在經濟學者眼中,這是一個比較理想的經典博弈模型;在教育專家看來,緩解誌願焦慮,未來的方向應該是進一步擴大學生的選擇權。

6月27日,內蒙古自治區公布新高考改革方案,從2025年起全區采取平行誌願模式,這套運行了十幾年的模式即將走向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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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呼和浩特一家網吧內,穿著印有“金榜題名”字樣紅色工作服的操盤手正在幫一位考生填報誌願。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蝴蝶的翅膀

7月15日,是內蒙古高考第一批次誌願填報的日子,全內蒙古的網吧迎來一年中的客流高峰。

呼和浩特一家被某報考機構整包下來的網吧裏,百來個曲麵屏機位早已坐得滿滿當當。網吧的座次是按照成績排名的。葉宇是整個網吧最高分,643分,坐在第一排的第一個機位。

在此前一天,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發布了分時分段填報誌願的信息:從高分到低分,30分為一個分段,依次填報誌願。

670分以上是第一個分段,填報截止時間是11點,葉宇所在第二個分段的截止時間是12點,這意味著,葉宇將會是整個網吧最早填報誌願,也最早得知錄取結果的考生。

葉宇是一個清瘦內斂的男生,和他一起來的還有父母和姐姐葉潔。這可能也是網吧少有的迎來全家老小的時刻——家長們揣著厚厚的填報誌願書,拎著給孩子準備的早餐,把過道占領得水泄不通。

8點,高考誌願填報係統開啟。考生登錄係統,添加誌願。這隻是熱身,氣氛遠沒有緊張起來。

每個考生手邊都放著一張報考機構打印的表格。在“衝”“穩”“保”字樣後麵,是提前選好的學校和專業代碼——考生們花了數千元從報考機構處買來的方案。

葉宇“衝”的學校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和南京大學,他想讀計算機專業,以後從事科研。係統隻能添加一所高校,葉宇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在頁麵左側,葉宇點開“查看排名”按鈕,輸入驗證碼,還好,排名尚在計劃內。

葉宇和姐姐葉潔輪流將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南京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華中科技大學四所學校以及選定的專業都試了一遍。如果以看電影來類比的話,8:00到10:30之間,就像是觀眾進入影院尋找座位的時間。有閑情的觀眾自然可以去別的感興趣的“放映廳”轉轉,比如填報可能根本夠不上分的清北,但不管如何,他們必須在10:30之前完成首次誌願填報,10:30之後隻允許修改誌願,還沒有進場的考生將被拒絕入內。

9點,係統第一次發布網報誌願統計信息,考生可以看到各個高校的招生計劃、投檔比例、已填報人數、排名分數等信息。此後每隔一小時,上一分段填報截止後就會發布一次統計信息,這對下一分段的考生來說尤其重要——考生可以直觀地看到還有哪些學校可以撿漏兒。

操盤手入場了。十幾個男大學生換上報考機構的紅馬甲,替換掉坐在電腦前的考生,絕大部分考生的誌願填報時間是在下午,操盤手要提前熟悉係統。

在招聘網站上,招聘操盤手的要求很簡單,“熟悉鍵盤,能快速準確地輸入字母,心理素質好,有過高考誌願填報經驗優先。”

這份兼職一年隻有3天,第一批次、第二批次和專科批次三個誌願填報日,每天的報酬有400元。

正式填報誌願開始後,“修改誌願”和“查看排名”兩個功能構成了十幾萬人博弈的關鍵。理論上,考生可以修改無數次誌願信息,然後再點擊“查看排名”,每次操作都需要輸入密碼和驗證碼,因此這個過程必須又準又快。

11點,第一分段考生填報時間截止,屬於葉宇的“戰鬥”開始了。

姐姐葉潔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她戴著口罩有些喘不過氣。這並不是她第一次麵對這套係統,葉潔在呼和浩特一所大學讀大三,曾經也找過機構填報誌願,但她報考的是自治區內高校,招生人數多,隻要分數不在計劃數的墊底,沒有太大懸念。

密碼、驗證碼、回車鍵……操盤手一遍遍地修改誌願、查看排名。一名戴眼鏡的誌願規劃師突然轉過身來問,“錄取規則看了沒?誌願清還是分數清?”

葉宇的父親有些迷茫,他掏出手機開始檢索,試圖弄懂這些概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次查看排名,葉宇的名次都有變化,直到他被擠出了中科大的計劃排名,而他在南大的排位也掉落到了邊緣。

誌願規劃師猛地抬起頭來問,“如果都去不了,去華科嗎?”

葉宇的父親表情遲疑。

不等回答,規劃師指揮操盤手,“去一下華科”,幾次確認華科錄取排名還是穩的,他大手一揮,“快,回南大!”

指針接近12點,越來越多人圍在了葉宇一家身邊。報考機構幾位工作人員的神色變得緊張和警惕,曾經有一次,他們甚至遇到過其他報考機構的臥底前來打探,規劃師明白,越是最後階段的博弈越是關鍵,任何差池都可能是蝴蝶扇動的那一對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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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下午,呼和浩特一家網吧內,考生和家長正在圍觀操盤手填報誌願。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龐大的生態

如果問一個內蒙古考生,為什麽會選擇機構來協助填報誌願?得到最多的回答是“花錢買一個心安”。

考生除了要直麵充滿變數的操盤過程,還需要了解每所學校複雜的錄取規則。光是弄懂專業誌願清、分數清、專業級差和招生計劃1:1範圍內專業誌願清,就要費不少工夫。相同的考生哪怕是投檔到同一高校,使用不同的專業錄取規則,最終是否被錄取,錄取在什麽專業,都會有不同的結果。

每一年高考誌願填報結束後,一些準高三學生的家長就開始留意聯係報考機構。高考出分後,高考誌願規劃師首先要做的是與考生和家長溝通,明確他們的需求。一些機構還會讓學生做係列測試題找到興趣方向,然後再根據考生的實際分數、專業興趣、學校地理位置偏好、是否接受高昂學費等條件,定製誌願填報方案。

如今,內蒙古高考誌願填報已經形成一個龐大的行業生態。在企查查上搜索“高考誌願”的字樣,顯示的報考機構數量居全國第二,而內蒙古2022年高考人數隻有18.5萬人,在全國排在倒數幾位。

卜泉寶2003年在包頭創辦了內蒙古最早的教培公司之一,開始涉足高考誌願填報指導。創業之初他是公司唯一的高考誌願規劃師,一次谘詢費100元,公司勉強能經營下去。“2010年之前,我們的同行很少。”卜泉寶說,那時候高考誌願填報被視為一項有門檻的專業性工種。

在內蒙古實行梯度誌願的年代,卜泉寶隻負責出具誌願填報方案,2006年內蒙古開始試點網報,卜泉寶漸漸發現,僅出方案不夠,“網報的變數太大了”,2008年他開始包下網吧,現場坐鎮指揮。

那是網吧行業的鼎盛年頭。錫林郭勒一家網吧老板回憶,2009年左右,錫林郭勒有一百多家網吧,每小時收費三四塊錢,生意很紅火。“十年都沒漲價嘍!”這位老板說,如今錫林郭勒的網吧數量已經銳減到不到四十家。

與網吧行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高考誌願填報機構大量激增。因此,要找到一家靠譜網吧並形成長期合作關係變得越來越不容易。

卜泉寶的公司每年要包下兩個網吧。合作了十幾年後,這家網吧卻被同行以更高價撬了去,他隻得另尋新網吧,為了穩定合作關係,他在當年填報誌願結束後就要提前支付次年包場的定金。

卜泉寶分析,這一行的野蠻生長與大量誌願填報係統開發出現有關,輸入分數,係統就能自動匹配出學校。有人嗅到商機,隻要有一套這樣的工具,人人都能成為高考誌願規劃師,最終導致行業存在不規範現象,水平參差不齊。

程希是赤峰人,2015年參加高考。她喜歡曆史,在高考前就明確了專業填報方向,但是出於謹慎考慮,她還是花了兩千元找了一家機構。填報當天,她和機構操盤手各自使用一台電腦,“太緊張了,回車鍵都按出殘影了”,直到現在,程希還能回憶起心提到嗓子眼的感受。

填報之前,機構為她規劃了二十多所學校,她將學校和專業代碼謄寫在一張紙上放在電腦旁——最後,這些學校一個都沒有錄取上。程希臨時把那本磚頭厚的高考誌願填報手冊翻得嘩嘩作響,在最後十幾分鍾裏敲定了未來四年的就讀學校——一所從未聽說過的學校,好在,是她喜歡的曆史專業。

為了保證考生不落榜滑檔,部分機構出具的誌願填報方案會偏向保守。一位網友在社交平台上哭訴自己滑檔的經曆:她花了3000元在縣城找了一位誌願規劃師,對方堅持讓她填報一所北京的211高校,而她的理想學校是吉林大學。迫於壓力,她還是聽信了這位規劃師的建議,將211大學作為保底,結果在最後一分鍾,她被五六個人擠了下來。“我真的接受不了。”滑檔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分數原本可以上吉林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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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高考生填報誌願的頁麵截圖,他最終被武漢大學錄取。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為了公平

在很長時間裏,內蒙古與全國其他省份一樣實行的是梯度誌願。傳統梯度誌願允許考生填報若幹個按照順序排列的誌願。在第一誌願錄取時,遵循分數優先原則進行投檔,當第一誌願錄取結束後,再進行第二誌願投檔。

這種“知己不知彼”模式極容易導致高分考生一旦與理想的第一誌願高校失之交臂,就可能麵臨“高分落榜”或“高分低就”的殘酷現實。

十多年前,每到錄取季節,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門口都會湧入大量的考生和家長。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考務處一名領導回憶,“當時谘詢的人多,主要是因為大家靠運氣盲報誌願,心裏沒底。”

為了根治“盲報”的頑疾,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試圖從“信息公開”發力。

在提前兩年進行小規模試點之後,2006年,內蒙古正式實行“動態排名、精確定位”的網報模式,覆蓋到各批次(不含提前批)除第一誌願外的其他後續誌願,實時發布統計信息,根據網絡情況提供實時排名信息。2008年,本科一二三批真正實現了動態排名網報,網報誌願模式成熟。

這套係統幾乎杜絕了暗箱操作的可能。它將“分數公平”的思路發揮到極致,從填報誌願到錄取結束全程公開透明,網站信息前後可以印證,接受社會監督。

時任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考務監察處處長陶德格日樂在2018年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改革的目的就是要破除‘障眼法’,把權力下放給老百姓,不能讓考生無所適從,讓家長絞盡腦汁。”

在內蒙古招考中心對外發布的文章中,其多次提到“以‘自我革命’的精神,把權力關在製度的籠子裏,讓所有工作在陽光下運行。”

把更多的信息攤在陽光下,同樣符合經濟學追求公平與效率的邏輯。長期研究“匹配機製”的西南大學副教授於同奎說,內蒙古的高考誌願填報是一個經典的博弈模型,考生不僅能得知自己對高校和專業的偏好,也能得知別人對高校專業的偏好,接近“完全信息博弈”。於同奎表示,“完全信息”是一個理想狀態,有助於最大限度實現公平。

從數據來看,似乎也得到了正麵印證。公開信息顯示,內蒙古的網報誌願模式大大降低了高分考生的落榜率,避免了大小年現象。2013年本科一批第一次網報誌願結束後,600分以上考生隻有4名未被錄取。複讀率明顯下降,2008年複讀生占到
23%,2012 年已下降至 7%,而其他省份複讀生均在12%以上。

在對內蒙古網報誌願模式的討論中,有一個問題常被提及,為何十餘年來沒有一個省份借鑒內蒙古的網報模式?一個常見的回答是,恐怕難有服務器能承載高考大省的學生同時填報及更換誌願。

為此,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在2016年的一篇文章中頗為自豪地寫道,他們在硬件投入上下了大力氣,光大型機就有2台,小型機有34台,互聯網寬帶達到15G以上;聯通、移動、電信、鐵通都有光纖接入;所有的高中都配有足夠數量的計算機並且100M上網。“別小看這些數字,那可相當於一個省級的電信運營商。”

這套係統持續穩定地運行了十餘年,盡管每年都有專人負責保電保網,還是難以避免一些偶發的意外。程希記得2015年那個夏天,赤峰就遭遇了一次停電。那天她緊張到連中飯都沒吃,下午電腦突然黑屏,網吧裏所有人都崩潰了,程希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原本就緊繃的神經,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掉。

卜泉寶說,曾經確有過因為自然原因導致某個地方電力中斷,“比如本來應該3點截止,就通知說3點那一波填報的不算,要重新填報,截止時間往後延。”卜泉寶記得,“有一次甚至延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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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下午,高考生正在網吧填報誌願。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一些修補

某種意義上來說,內蒙古的網報模式體現了一種追求公平的樸素願景,然而,現實世界卻遠比理論和模型更為複雜。人性、貧富差距與數字鴻溝,被折疊在係統的縫隙裏。

吳辰是文科生,2006年在包頭參加高考,也是內蒙古實行“動態排名、精確定位”網報誌願模式的首批考生。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分數是552,按照往年的分數線來看,他覺得自己上那所心儀已久的高校“問題不大”。

登錄係統後,吳辰看到自己心儀的學校裏有好幾個比他高出三四十分的學生,自己的名次在計劃數的墊底,他嚇了一跳,“太不正常了,我還以為電腦出問題了”,吳辰趕緊查看其他高校。令他沒想到的是,心儀學校最後的錄取線竟然比自己的分數低了八分。

吳辰後來覺得,自己可能是遭遇“占位”了。所謂“占位”,即高分考生替某位低分考生在心儀的大學“占座”,拉高該學校的分數,嚇退潛在的競爭者,等到係統即將關閉時,高分考生迅速退出,該低分考生成功進入排位被錄取,實現低分高就。

幾乎每年高考期間,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都會發布“禁止占位”的通知,2010年,內蒙古推出分時分段填報製度,高分考生先填報,低分考生後填報,“龍頭”相繼固定,“龍尾”逐漸趨於穩定。

這個優化補丁最初的目的是避免大量考生在最後時段修改誌願造成服務器癱瘓,客觀上對“占位”起到了抑製作用。

大家像研究股市K線圖一樣研究分段,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現象,比如若550-579是一個分段,那麽549的考生可能比550的考生有更多的選擇,分段段首的優勢明顯大於段尾。

考生還對分數的個位數字也會格外上心,“個位數如果是9就很穩,5以上還不錯,4及以下可能麵臨在最後一分鍾被擠。”一位往屆考生這樣總結,“考得好,不如分數尾有9”。

然而,目前的分段仍難以從根源上杜絕占位現象,於同奎認為,“占位”行為難以認定,隻能依靠製度設計去規避。

他提出的解決方案是,限製誌願填報的修改次數。他解釋說,係統可以僅對符合條件的考生開放誌願修改權限,“比如一個學校某專業招5個人,如果你排第4名,就不允許重新填報,因為第4名是一定能被錄取的,除非有人把你擠到第6名,那你可以修改繼續填報。”

最殘酷的莫過於在最後一分鍾被擠出的考生,這意味著不管什麽分數他們都隻能滑入下一批次。於同奎建議對這個規定進行修改,讓被擠出的考生進入下一個分段繼續填報,能夠有效降低滑檔的概率。

此外,基於技術支持的係統也不得不應對技術手段的投機。2014年,烏蘭察布市就曾出現過4名600分以上的高分考生因為使用誌願輔導班的外掛軟件導致誌願填報失誤。盡管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多次強調禁止使用外掛軟件,2017年,依然有858名考生因為外掛軟件被網報誌願係統強製退出。

另一個廣泛意義上的“不公”更容易被忽視。在最初改革那幾年,計算機還不是家庭的標配,尤其是貧困地區的孩子,對鍵盤尚且陌生,就要開始操作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盤”。

鄂倫春自治旗大楊樹鎮,一個人口隻有7萬的小鎮,因為“高考專列”被人們所熟知。每年高考季,大楊樹的考生們要乘坐專門為他們開設的列車奔赴135公裏以外的鄂倫春自治旗政府所在地阿裏河鎮參加考試。

而沒有被媒體關注到的是,在高考之後,還有誌願填報這個“大考”。大楊樹的生源多是農村孩子,早些年不僅家裏沒電腦,甚至學校也沒有配備計算機。而像大楊樹這樣的鄉鎮高中數量,在內蒙古不是一個小數字。

大楊樹二中的教師李冬梅記得,2007年她當班主任送考,考完的最後一天,學校統一組織考生收看學習誌願填報的操作視頻,沒有上手模擬的機會,李冬梅必須要反複叮囑學生高考填報誌願事項。

那時候也沒有微信群,等學生回到農村家裏,學校和學生的聯係就微弱得隻剩下校訊通。正值農忙時節,有家長在山上手機無信號,也可能根本收不到短信。

到了報考時間,當地的孩子需要去鎮上找網吧自己摸索報考,學校很難參與到實際填報的環節。李冬梅說,這種狀況在近些年才得到改善,學校建設了新機房,學生可以在老師指導下填報誌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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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下午,呼和浩特某網吧內,一大家子人守在電腦前查看誌願填報。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他是我們全家的希望”

這些年來,內蒙古的這套係統愈來愈成熟完善,然而也走到了麵臨被淘汰的命運路口。

6月27日,內蒙古自治區公布新高考改革方案,從2025年起全自治區采取平行誌願模式,這套運行了十幾年的模式將走向終結。

至於為何會使用平行誌願,新京報記者嚐試聯係內蒙古自治區教育招生考試中心,截至發稿前未獲回複。

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說,內蒙古即將采用平行誌願的原因並不複雜,新高考改革方案包括將原有的本科一批、二批合為一個批次,取消文理分科之後,考生填報誌願,選擇學校和專業要按照專業提出的不同選科進行,再實行順序誌願下的“動態排名、精準定位”將極其困難。

此外,內蒙古現有的誌願填報模式隻能填報一所高校的幾個專業,實際上也限製了考生的選擇權,其本質仍然是對“順序誌願”的修補。

有人認為,內蒙這套模式奉行“什麽分上什麽學校”理念是高考公平最直觀的表達。熊丙奇表示,這種公平還需要仔細推敲,分數公平也製造著唯分數論。但要突破分數公平,建立多元的高考升學評價體係,卻困難多多。

長久以來,高考被賦予了改變命運的功能,尤其對寒門學子而言更是如此。但熊丙奇認為,當高等教育已經進入普及化階段後,“改變命運”正在成為中國教育難以承受之重。他表示要矯正貧困地區學生遭遇的不公平,恰恰更應該實行高校自主招生和多元評價,從發達國家的經驗來看,比如可以在升學評價中,考察學生的家庭情況與求學經曆,“可是,對於大學自主招生和多元評價,社會的信任度並不高,寧願要單一的分數評價,以維持脆弱的公平。”

“增大學生的選擇權和學校的自主權”,熊丙奇特別強調,“在這一過程中,注重公平公正,是永恒的主題。”

當然,實行“平行誌願”勢必對內蒙古現有的誌願填報機構行業產生極大的衝擊,卜泉寶沒有太意外,他預料到遲早有這一天,並且認真思考過公司未來的轉型。

卜泉寶印象最深的是,今年一個從大四退學的孩子找到他,重新回到高中參加高考。四年前這個孩子選擇了一個熱門專業,上大學後才發現自己並不喜歡也不擅長這個專業,他花了幾年時間才確認自己真正的熱愛。

卜泉寶覺得非常可惜,他認為現階段對職業生涯規劃的普及相當薄弱,專業規劃隻存在於報考的那一個小時,而這本該提前覆蓋到整個教育階段。

“其實這個係統還是很殘酷的。”卜泉寶在網吧裏見證了太多高濃度情緒的大開大合,隨著每一次分段截止的倒計時來臨,有人歡呼或是哭泣。有的家長心髒不好,他勸他們先離開,有些孩子手抖得厲害,他就接過來親自替他們操作,“壓力太大了,很多誌願規劃師也幹不了幾年。”

新高考改革的討論並沒有被太多行業外的人關注到,當記者向多位考生提及內蒙古將在2025年實行平行誌願之後,他們普遍有些驚訝。作為曾經或者正在使用這套係統的親曆者,他們的感受更感性,也更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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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一位考生家長正在翻看厚厚的誌願填報書。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7月15日中午12點,葉宇的網報誌願頁麵最終停在了南京大學計算機專業,南京大學的分數線是642分,葉宇以一分險勝。一家四口鬆了口氣,圍觀的人群傳來小小的歡呼——一個令所有人振奮的時刻。

我和葉潔走到另一邊,她眼裏噙著淚說,“他(葉宇)是我們全家的希望。”

二十多年前,隻有初中文化的父母從安徽老家來到內蒙古打工,姐弟倆在呼市出生長大。父親在外幹裝修,母親照顧家庭。這些年,葉潔把父母的不容易看在眼裏,而葉宇想考中科大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希望等父母老了以後全家人能回到安徽。

在葉潔看來,高考凝聚著一個普通家庭對未來的珍貴信念和所有期盼。

那天中午離開網吧後,我陪著葉宇的父親走了一小段路。他向我吐露這些年因為忙於打工對孩子疏於照顧的愧疚,談到女兒準備考南京的研究生和兒子的學習從不讓人操心,說起如何教育兒子以後多幫襯姐姐。

呼和浩特幹爽遒勁的風把他的襯衫袖口吹得呼呼作響。遠處,母子三人朝他招手,他向我道別,“以後等他們讀出來就好了。”他笑眯眯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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