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浪費化妝品和打車錢的一天
在即將過去的這個酷暑裏,麵試,對生於1996年的千米來說,成了一種與好友吐槽的談資,一種發小紅書的素材,和一份賠錢買賣——次均約5-10g的化妝品浪費。她乘坐的交通工具排放出的二氧化碳在進一步為全球變暖助力的同時,也沒能把她帶上通往新工作的康莊大道。
最常見的那種她都懶得提了,無非就是坐了兩個小時地鐵,發現對方連她作為設計師的作品都沒看過。在這些公司裏,有一家通過送給她一份小禮品(公司周邊)的方式讓她暫時忘記了憤怒,到家後,她才回過神來,“屁都沒和我談”。一份工作試用期六個月,隻開80%的工資。一位老板在她對麵抽了三根煙,悠悠地告訴她這份工作需要996。她覺得委屈,“我爸都不會在家裏抽煙。”一家隻有70多人的公司有六條勞動仲裁糾紛,用現在流行的話說,真下頭,但她還是去麵試了,最後證明本文第一段說的都是真理。一份工作買一送一,意思是說再贈送一份打掃廁所的工作,證據不百分百確鑿,反正她在廁所裏看見了一份貼著員工名單的值日表。哦對了,這份被她稱為“惡心人”的工作也沒看上她。
請注意,我們的這位求職者絕不是那種矯情的、好吃懶做的年輕人。剛進大學時,被一股成為成年人的自覺推動著,她跑去快餐廳端盤子。畢業那會,租房要一口氣交一萬多,她沒朝父母要一分錢,全靠拚命做私活攢的錢交上了。後來她正式工作,進過大廠,工資總體呈上漲趨勢。如今畢業第四年,她失業了,然後再也找不到那種所謂“理想”的工作了。
誠然,找工作嘛,就像談戀愛,每個人都有那麽一段想要掩埋的記憶,每個人都有一次“老子到底為什麽和你浪費時間”的麵試,這也正常。隻是在這個夏天,高溫讓一切失落、無力、喪失尊嚴的感受更加強烈。電話那一端,求職者們不約而同地提到“熱”。千米記得自己的內衣被汗水粘得緊緊的,她和遠在南京的陳哈哈同時感受到了“地是熱的”,她們一位穿著皮鞋,一位則是運動鞋。Muki記得在重慶的一棵大樹下跟母親講述剛結束的麵試時,一縷汗水順著她的腿流了下來。濟南的樹桃在抵達麵試地點後發現自己的嗓子被高溫燒幹了,“發不出聲”。廣州的小琳待業在家,當月最大的一筆開銷是空調費。在杭州,牛牛頂著太陽騎三四公裏的自行車去麵試,回來的路上,一場暴雨澆下來,他一手撐著雨傘,一手拿著手機看導航,“過去被熱死,回來被淋死。”

頂著高溫天氣去麵試 ©陳哈哈
他們另外一個共同的感受是:工作變少了。
我給天津師範大學文學院的副教授王行坤打了個電話,他一直很關注與“工作”相關的話題,最近還主編了一本《“後工作”理論》,試圖探討在未來,工作會有什麽樣的新可能性。電話剛接通,沒想到他歎了口氣,先談起身邊的困境:師範類院校女生多,大家都想進體製內,僧多粥少,作為老師他常被學院施壓,“敦促學生趕緊就業,非體製內的、臨時性的先幹起來,不要讓他失業。”對就業的定義也多樣起來,搞個公眾號,當個UP主,哪怕你不是“何同學”,那也是找著工作了。
王行坤認為,隻有工業化才能提供穩定的就業,人們在工廠的流水線裏日複一日的工作。但在今天的中國和世界上的許多地方,近十年,甚至二十年新增的工作崗位都是不穩定的。想想我們的父輩一輩子換過幾個工作吧。機器在很多領域取代人力,產業轉移帶來的去工業化、互聯網經濟和信息化的飛速發展,勞動力,尤其是青年勞動力
“隻能被推著走到第三產業”。而在近兩年的疫情裏,第三產業是極度脆弱的。這種不穩定又迫使人們追求有限的、穩定的工作,例如公務員、國企員工,用國家統計局新聞發言人付淩暉的話說,“求職期待和現實崗位需求存在落差,也影響了青年人的就業入職。”
作為一個有些大齡的青年勞動力,1993年的陳哈哈其實沒有想過要考公上岸,擁有一種絕對的穩定,她是那種相信個人奮鬥決定個人命運的年輕人,外界變幻莫測,她隻是拚命提升自己——先是考了專升本,又花兩萬多積蓄上了UI培訓班,畢業時,被老師評為“班上最有前途”的她獨自一人來到南京,第二天就找到了一份月薪8K的工作(注:這家公司半年後倒閉了)。那時她感覺自己一定能在南京立足。
但這個夏天,她失業了兩個多月。而最倒黴的事是在一天之內發生的。
在尋求一份UI/平麵設計工作無果一個月後,她轉換思路,投了一份運營崗。一大早,她到了那家公司,盯著宣傳冊看了5分鍾後,她確信這是一家銷售公司,主要工作是地推POS機。
隨後負責人把她帶上地鐵,說要去實地勘察一下,她發出疑惑,不是招運營嗎?對方回答,當你有了穩定的客戶後就可以轉。她打斷了對方的侃侃而談,“你可以給我低薪資,但是你不能這樣騙我。”
這時,手機響了,是之前投過簡曆的一家公司HR發來消息:“你現在個人是什麽情況呢?”
一股無名火從她的腦袋上竄起來。求職的日子裏,年齡是一根紮在她心上的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移動:“單身,未婚未孕,家裏人沒催,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最近3年內沒有結婚意向,若是入職貴公司,可簽2年不結婚不生孩子的這種協議。”
回複完,她扔下負責人,獨自下了地鐵。上麵那段對話後來被她發在小紅書上,獲得了7178個讚。
稍作整理,她出發去下一個麵試地。眼看著快進地鐵,天氣突變,一場暴雨從天而降,大風吹折了傘,她試圖控製住局勢,就像控製住最近失控的人生,結果手心被劃了一道幾厘米的口子。她形容那道傷口,“在正中間,所以手既不能彎曲,也不能張開。”到了麵試的地方,她裹著濕透了的裙子,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等了四十分鍾。

手心被劃了一道口子 陳哈哈
麵試官來了,請她做自我介紹,她剛講了1分鍾,對方打斷了她,說,設計都是相通的,所以你做我們這個東西應該沒有什麽難度。這樣吧,我把你的事情給我們老總匯報一下,回頭我約你一個二麵,她說好。麵試結束了。
雨停了,她用手機僅剩的3%電打車去電影院,獨自看了《獨行月球》,沒怎麽笑得出來。那份工作從此杳無音訊。
當我們把目光移到那些居住在互聯網經濟不甚發達的城市,學曆也更差的求職者身上,他們遇見的公司靠譜程度還要直線下降。很多時候,求職要先倒搭錢。重慶的小雲畢業於一家二本院校的服裝設計專業,她聽說不少同學去沿海城市做服裝公司的公眾號運營,但她在重慶幾乎沒有刷到類似的職位。她去過一家招瑜伽助教的公司,發現要先交7800元考出瑜伽證(可以貸款,那就要8000多)。公司號稱考證後包分配工作。“憤怒”,她形容當時的感受,回家後,她成功把這家公司舉報了,沒過幾天,她發現這家公司改了名字,繼續在招聘軟件上活躍著,“好像沒有什麽用”,她沮喪地說。一家招辦公室文員的公司邀請她去麵試,工資3-5K,工作內容是審查客戶資料是否合格,去了之後她發現,是打電話勸人貸款(可能是勸那些正猶豫考瑜伽證的人)。
濟南的樹桃是一名護理專業的二本應屆生,她立誌成為一名營養師,卻在麵試中發現自己屢次和傳銷擦肩而過,每天定時開會傳播“感謝公司、感謝經理”的那種。倒不是說工作有貴賤之分,隻是苦讀了四年後總希望可以做些符合自己專業能力的工作,而不是打著醫學生的旗號去義診,實際上是想賣給別人儀器;或者以營養師的名義賣各種代餐產品,其實是帶著KPI目標的銷售。
總之,這個夏天,理想的工作在酷暑裏蒸發了。而當求職者的自身條件越弱勢,理想的工作就越遙遠。小雲和樹桃都提到,她們在招聘軟件上刷到的崗位非常少。每當她們講起曾經火速逃離有銷售、甚至傳銷性質的公司時,我都想起當年李文星的悲劇,那也始於招聘軟件。我請一位清華的大二學生注冊了招聘軟件,她隻是簡單羅列了實習經曆,加上幾句,“會Office全套軟件,熟練PS、AI等軟件。具備團隊合作意識,有較強的計劃能力,有好奇心和活力,有較強的文字功底。”幾乎沒怎麽認真經營,她每天都會刷到互聯網大廠的職位邀請。
現在這個風,眼看著就沒有了
寒氣來臨時,招聘網站先感受到了涼意。招聘網站拉勾網的創始人、董事長許單單告訴我,由於收入的主要來源是企業,因此他們正在經曆一段相當困難的時期。“我們看到非常多的中小公司賬號不更新了,那代表著倒閉了,或者說不招聘了。以前付費招聘的客戶,今年斷約的比例比往年增加了30%以上,我們打電話過去跟進,60%、70%,甚至80%的公司都說我們暫時沒有招聘需求,或者說我們今年的招聘預算縮水了。大廠發布的職位數量也在比較明顯地下降。無論是大的還是小的(公司),都看出來招聘需求在減少。”
從用戶的角度,他也有所體察,“往往一個用戶找到工作,他就不活躍了。我們看得見(今年)用戶留在APP上的活躍時長,較往年是比較明顯的增加。代表說找工作的天數變多了。還有一個緯度是投簡曆數,單個用戶找工作他要投的簡曆數比往年也增長了30%、40%以上,這一定程度上都反映了找工作變難了。”
這也契合另一家知名招聘軟件公布的數據:Boss直聘在六月份重新開放注冊後,迎來了一波又一波新高:二季度月活達到2650萬,七月份相比六月份增長16%,日活達到曆史新高(意味著很多人在反複尋找工作)。但二季度營收卻相比一季度略微下降(願意付費招聘的企業減少了)。
許單單還有一個感受,技術類的崗位如程序員,市場需求依然堅挺。產品、市場、運營的崗位找工作則變難了。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麽千米和陳哈哈,兩位設計師都被優化了。“麻了”,千米形容她四月份聽說整個組被優化時的感受。畢業四年,三份工作,三次被裁,
“年年幹半年,躺半年”。但前兩次找工作沒那麽難,每次都有那麽三四家offer,還能漲薪20%左右。
陳哈哈不詳的預感始於遲遲未能下發的年終獎,塵埃落定於手機上經典的三個字,“來一下。”老板隻想給她半個月的工資,這個剛來南京時因為不敢和同事講話而大哭一場的女孩說,“老板,您給我一個月工資,對於您來說可能也就是一瓶酒,一場飯的事,對我來說也挺多的。”她帶著一個月工資回家了。
設計師,靠手藝吃飯,按理說怎麽也餓不死,但千米今年接到的私活也變得充滿荒誕色彩。三個多月裏,一共有兩個私活。朋友結婚,請她畫一個婚宴門口的卡通立牌,給了一百,“其實那個活淘寶五十,我不知道她是不了解行情還是怎麽著。”
一家外貿公司找她做產品圖,往鞋子的圖片上加貨號和價格,一張五塊錢,一天有一百多張。腦袋一算,一天賺五百,心動了,再定睛一看,是一塊錢五張,合著每張兩毛,
“街邊打印店都沒有兩毛這個單位了”。強壓住怒火,把活轉發到學弟學妹群裏,做好了挨罵的準備,結果還真有兩個人響應,一人問,五毛行不?另外一人說,四毛我就幹。再把話傳回去,公司沒同意。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在成都的就業市場,有一句打趣的話,“成都不能沒有客服和銷售,就像西方不能沒有耶路撒冷。”畢業於本地一所雙非本科的應屆生Muki對此深有體會。傳媒專業的她和同學們畢業後的理想工作是在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在上幾屆,學長學姐畢業的出路中還不乏“網易”“字節”“大廠”“MCN”“分紅”這樣與財富相關的字眼,理想的覆滅是她親眼看到同屆的朋友們去做了客服和銷售,成為成都的“支柱”。“類似學生會主席這樣老師眼裏的好學生,出來做視頻網站的審核,或去留學機構做課程助理。”
“最近聽到有同學去做什麽大客戶代表,其實也是跟這種性質(銷售)沾邊的吧。好像他和朋友合租,自己的屋子是沒有窗戶的,我聽著好心酸。”她沒有成為客服的重要原因是她是成都人,“所以就躺平的心態慢慢找,至少找一份,打一個引號,‘正常’的工作。”
我們聊天時的八月初,Muki提到最近幾次去家附近的商場吃飯,竟然感覺不到空調的涼度。如今我意識到那可能是限電的前奏。走出商場,一整條街停滿了車尾地攤。這些賣咖啡的小商鋪去年倒也有,但她敏銳地察覺到數量增多了,所有商家也更加用力了,每家都有精心設計的海報和logo。家樓下的冰粉去年隻有一家,今年又突增了好幾家。實在找不到工作時,她也在和朋友說要不要去賣檸檬茶,後來想到調味道要半個月,而夏天已經快結束,作罷了。

整條街停滿車尾地攤 視覺中國
我所遇到的求職者中,被裁員後拿到新offer的人,沒有一個獲得了漲薪。當然,也有許多求職者依舊抱著漲薪的執念,那是一種對生活將繼續美好的慣性期待,而破滅往往旋踵而至。幾個月前,許單單遇到一位被上家公司辭退的麵試者,對方提出漲薪30%,他詢問理由,“其實是期望他正兒八經地回答一下”,結果對方理直氣壯地說,因為互聯網行業跳槽都是漲30%以上。
後來,許單單發了一條短視頻,指出這種“跳槽就漲30%的潛規則”將不再存在,“工資高不是因為你能力強,而是因為行業恰好有個風口,有個泡沫,所以說風來了豬都會飛對吧?現在這個風,眼看著就沒有了。”
事實是,如今能保住自己上一份薪資就算幸運,大多數人在一周又一周的失望中逐步調低自己的薪資要求。在經曆了一個麵試都沒有的五月後,千米的期望薪資降了1K、2K,後來她豁出去了,降個4K也能接受,但她同時也發現,她去麵的那些工作,應屆生還能以更低的工資勝任。
有時候,就算降薪也不管用。牛牛曾在招聘軟件上被HR拒絕的理由是,對方要求1年以上經驗,而他三四年的經驗不太匹配。他問:“意思就是我太資深了?”
對方說,“是的。”他氣不過,回了一句,“祝貴司早日找到合適的牛人”。幾個小時後,他想,這家公司做美妝,是他喜歡的領域,降薪2K也能接受,又問:“初級的我也想去,可以嗎?”
“感謝您的關注,很遺憾不能與您共事。祝您找到更匹配的工作機會。”
找不到工作,但是我們依然“反卷”
工資反而是年輕人最能妥協的東西,我吃驚地發現了這一點。對此年輕人給出的答案通常是“降低欲望”,或者“不出門了,也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固定的支出是房租和社保,如果恰好剛交了半年或一年的房租,也就暫時不需要顧慮——通常在每月15號前最為焦慮,如果找不到工作,當月的社保就要靠自己了。
他們更在意公司的規模大小、靠不靠譜,也就是我們反複提到的“穩定”。畢竟入職時還蓬勃發展,沒過幾天就江河日下——從“靠譜”變“不靠譜”,兩年疫情的經驗告訴他們,一切隻在轉瞬之間。要善用企查查和天眼查對公司進行背調,這是找工作的年輕人們口耳相傳的,也是必備的技能。
如期為打工者上繳五險一金,也是公司“穩定”的一種象征。我依稀記得自己剛畢業時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公積金和社保。但生於2000年的牛牛告訴我他對《勞動法》和公積金都頗有研究。剛畢業的樹桃稱那些不繳納五險一金的公司,“猖狂”。
最常被提到的,也是最被堅定反對的,是996和單休。當然,這裏存在一種幸存者偏差,不反對的人或許找到了工作,因此不會再出現在招聘網站上。應屆生Muki在互聯網上關注了不少講勞工權益的博主,她也說不清身體裏的哪一部分基因告訴她,“996和單休是絕對不能接受的,那一定會特別累,耗盡人的所有。”千米則說得更直接,“我不明白為什麽有人可以接受。我二十啷當歲,一個人養自己就行,我可以接受降薪,可以接受公司比較次,我不接受單休,不接受996,我寧願去開滴滴我也不接受996的打工。”在知道一家公司試用期不繳納公積金時,她反過來告誡HR,“公司公然違法,您離職可以仲裁公司的。”對方回複,“謝謝”,她說,“客氣了,都是打工人。”

©千米
小琳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廣州一家公司的行政前台,同時兼顧招聘、活動策劃以及接聽業務電話,經常加班,最後,她憑借自己出色的業務能力轉崗到了運營。她談起這段經曆一半是驕傲,一半是教訓——她每個月隻能拿到3K的工資。付出和回報的不成正比讓她日後再也不接受996和單休了。後來,她辭職了。這個說話聲音很柔弱的女孩在電話裏說,“希望我們這一代去反對996和單休之後,以後就是不卷嘛,希望職場的環境能夠好一些。”
在網上,一個經常可以獲得幾千點讚的話題是“00後整頓職場”。HR們還來不及問清楚求職者的各種情況時,要先回答對方扔出來的“霹靂連環問”:
每個月薪資發放的時間?薪資結構?是否入職即交納五險一金,比例是多少?勞動合同簽幾年,試用期薪資是多少?試用期薪資打折嗎?公司是否有雙休和法定節假日?福利待遇如各類補貼,節假日福利有哪些?是否有年終獎?
HR大珣第一次在招聘軟件上遇到這種提問時,感覺,“絕了”,她敲擊鍵盤,打下回複:
上一份工作離職原因是什麽?最近一份工作薪資是多少?個人的優缺點分別是什麽?未來五年的職業規劃是怎樣的?以往工作經曆中是否有不良表現?是否和之前的公司有過仲裁勞務糾紛?
一場精彩的勞資對決。王行坤教授在網上看到過不少吐槽“00後整頓職場”的帖子,並不覺得這種“對決”已經成為普遍現象,但他承認,“這種兩方力量的衝突變得更多了。老板覺得你不幹總有人來幹。勞動者受過一些網絡和社會的洗禮,維權意識在增加。以前可能沒有這麽較真,我覺得是一個好現象。”
許單單提到,2020年以前,互聯網公司辭退員工給N+1的比例極低。“因為大家沒有這個概念。但是2020年以後,尤其是2021年下半年開始,大家形成了維權意識,法律意識越來越強,所以這一波公司減員,一些體麵的公司,絕大部分公司都是給了N+1的。極個別的公司要倒閉了,他們實在是沒有錢了,給不起,大家就訴訟。”
王行坤提到60年代的南歐國家曾有過類似的現象,一方麵,年輕人失業率很高,麵臨的社會壓力也很大,另一方麵,年輕人認識到,與其做一些糟糕的工作,那我寧願不做。“當時有一個詞叫‘出走’,就是《出埃及記》那個詞,exodus。這個出走什麽意思?就是說我不玩你這套雇傭的遊戲了,我就逃離,它有點類似逃離。”
年輕人對996和單休的反抗,包裹著對工作產生的一種倦怠感。很多人會提到,初出社會時也經曆過996或單休,但那絕沒有給他們帶來巨大的財富或階層躍升,隻有無盡的疲憊。他們身邊也鮮少有奮鬥帶來正向結果的範例,反而他們常提起某位朋友,做著一份被“老板PUA的工作,不快樂”。當我問起為什麽不接受單休時,很多人哀嚎著一種可能不被認為正確的價值觀:每天什麽都不做我就很累了。

©千米
失業當然讓人焦慮,但很少有人提到工作的意義——一些人的工作完全符合最近流行的一本書《毫無意義的工作》中所說的狗屁工作,若要展開來講,這又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陳哈哈拒絕了兩個能維持上一份薪資的工作機會,或者說,老板沒通過她的麵試。第一家是高級西裝定製公司,“我特別喜歡,進去有一種上層社會的感覺”。第二次麵試時,老板說單休,她打了退堂鼓,老板看出來了,試圖激勵她,“一麵我覺得你挺有理想和抱負的,沒想到第二次你就有點想偷懶和放鬆的感覺。”
她說,“難道非要把自己累到半死,才算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嗎?”
第二家麵試時,老板主動提到,公司有個小男孩,每天準點下班,他覺得和公司文化不匹配。陳哈哈問他,“難道這個人工作沒做完就走了嗎?”老板說,“做得挺出色,就是準時走有點不好。”緊接著又告訴她,“平時6點下班,你手上隨便處理一下別的東西,加加班不就6點半了嘛,這都6點半了,那你再加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好了,你又有15塊錢了。”
講完這兩段經曆,她在我追問前主動回答,“我後悔那個工資,但我不後悔那個決定。”
Muki在談到自己理想的工作時,反複提到尊重。她的朋友在一家國企工作,做材料到淩晨三點,領導沒有一句類似“辛苦了”的話,最近這位朋友辭職了。她向往的一家互聯網教育公司最近減免了餐食費,公司的做法是由leader親自開會告知每一位員工,還會給大家做心理輔導。而她曾實習的另外一家公司是“悄咪咪地扣”。她覺得前一家公司的企業文化,“讓我有幸福的感覺,你知道把你當成人。”
不要讓自己沉下去
找到工作也不等於解脫。在南京街頭暴曬沒哭,在大雨中被淋透沒哭,唯獨找到工作的那天,陳哈哈的眼淚不太聽話。那是一個周一中午,她的手機裏再也沒有麵試邀約了,上家麵試的公司發來offer,薪資少了3K。對方請她在一個小時內回複,“後麵還有14個人等著”。出租屋裏隻有她,室友去長沙玩了,邀請過她,她掃了眼手機裏的積蓄,沒去。
幾分鍾內,她腦海裏閃過很多東西,最近臉上冒出來的痘痘、失眠的那些夜晚、床頭那瓶馬上吃光的60粒褪黑素、母親的那句,“那點錢還不如回家發展。”
她又想起當年花兩萬多上的UI培訓班,老師說,她是班上最有前途的一個,和一條俞敏洪的視頻說,“如果你現在沒有工作,臨時找一份不喜歡的也沒關係,簡單過渡一下,同時不能就此沉淪下去。”
“一邊恨自己不爭氣,一邊不甘心”,她接受了offer,然後歇斯底裏地哭了十分鍾。
我們通話時她剛結束第一天的工作,來回通勤將近三個小時,到家隻吃了一碗泡麵。她的心情已平和不少,同時又堅定地表示,她一定會重回以前的薪資的。
牛牛的第一份工作倒是找得挺快,老規矩,問清楚五險一金、雙休,愉快地上班了。這是一個有點潔癖,朋友圈發圖要精心配上濾鏡和文字的男孩,他走進工區,很快注意到椅子沒有頭枕,抽屜和桌麵也不夠整潔。他的工位還沒分配好,工作倒是先分配下來了,人事給他拿了台筆記本,說之後再換台式,這打破了他拿到電腦要先換好看的壁紙、整理所有軟件的習慣。
更大的“驚喜”埋在入職時發放的員工手冊裏,上麵白紙黑字寫著五一休一天,國慶節休三天。他看完後,立刻給HR發信息,得到回複可以給他特批,也可以寫在合同裏。他聽了還是覺得不太踏實,坐在工位上猶豫了兩三個小時後,“我想,如果一進來就這麽抵觸,之後也很難做好。”然後他辭職了。
他試圖爭取一天的薪資,失敗了。走出公司的大門時,他想,“又是開始擺爛的一天,又要頂著大太陽找工作了。”
在網上,我還認識了32歲的鳳梨,已婚,孩子今年一歲多。上一家公司受到疫情和購房政策的影響大量裁員,她失業了。隨後在兩個月的找工作經曆中,有著九年工作經驗的她逐漸喪失自信,她主動降薪40%,不停強調自己沒有要二胎的打算,最終在八月初找到了一份設計的工作。
三天後,HR通知她,她不適合這份工作,因為她不會3D渲染,無法配合其他同事。而由於她沒簽勞動合同,她沒有拿到一分錢賠償,“這是我做過最錯的選擇。”後來,我試圖和她再聊聊,但她總說自己忙於帶娃,沒有時間。
留在原地的人要跟失業帶來的精神傷害作鬥爭。Muki開始了強烈的自我懷疑,懷疑自己能力不行,懷疑自己沒有魄力和勇氣離開成都,到北京去闖蕩。但當談起她的一個好朋友去了北京的一家教育機構做運營時,她的語氣也充滿悲傷,“能感受到她特別焦灼,覺得能力跟不上。有次我們成都的同學發一個冰箱堆滿了的照片,她就很羨慕,因為北京合租,冰箱裏都不敢放很多東西。”
“我就安慰她,董宇輝在北京也要和別人合租。”看來,新東方的沉浮故事在這個夏天撫慰了不少人。另外一些被提到的名字是Papi和羅翔,他們在成名前都曾有一段不被賞識的經曆。
很多人在家過起了日夜顛倒的生活,與這個正常運轉的世界錯開了。Muki總是在半夜三點睡去,做夢給HR發消息說自己第二天去不了了,然後在早上九點爬起來,化妝,坐地鐵,去麵試。陳哈哈則是在每一個工作日晚睡早起,“大家都在工作,我心裏不踏實”,到了雙休日,她能一覺睡到中午。
千米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還要麵臨一種不工作,或者說找不到工作帶來的恥感。談到這,她瞬間開啟了北京人的話癆模式,“比如我前同事兩個月前問我找沒找到新工作,可能開始還聊一聊,後來覺得找不著挺丟人現眼的,就不太想說。我父母也沒逼我,但就給一些是沒有用的建議,要不然你就考個研。這個話沒有錯,但是我為什麽不去考呢,我不上清華是因為我不喜歡嗎?或者跟我說要麽你學學攝影,你去學裝修房屋設計,他又不懂,又瞎建議,其實父母也沒有什麽錯,但就覺得很煩嘛。對象談了一年半多,怎麽說呢,有一半時間我都在失業,也沒分手,也沒有對我很不好,但是反過來你說他要失業了,我能高興嗎?”
千米曾想過發展點副業,但又覺得在北京當下的狀況,很難賺錢。小成本的投資太少,創業的風險又太大。就連加盟一家隨處可見的蜜雪冰城,都要五六十萬。
唯一可行的零成本副業是當網絡博主或up主。千米給自己起名為“禿頭設計失業日記”,現在手機裏還攢著十幾篇奇葩麵試素材等著發。她試過在招聘網站上發這些,得到的評論都是,“是你的問題,你的作品不好。”
隻有在一個社交媒體上獲得了最多的安慰,“姐妹,你懂的。”

©千米
千米的欲望一向不高。她提起剛畢業的時候,早10晚9地工作,拚命接私活,周六教小孩畫畫一天賺300塊錢,就是為了在北京一個月可以賺夠一萬塊錢。那是她理想的,可以在北京生活得很舒適的薪資。“房租三千多,我從來沒喜歡過上萬的包、名牌鞋、首飾、大幾千的化妝品,我沒有什麽欲望,我不怎麽費錢。就喜歡吃吃海底撈,養個小破貓。一萬塊錢我能活得很好。”
前年,她的薪資達到了這個水平,她滿足了,甘於做一種普通人的生活,並不想憑借“卷”來獲得更多,隻想享受當下。然後她失業了。
陳哈哈也說她是那種對物質沒有要求的女孩,在南京,隻要有8K,她就可以過上自己理想的生活。從小到大,她被父母管教得很嚴格,下午五點鍾沒有回家,父母就要打電話來催。來到南京後,她才在人生中第一次享受到了夜晚出行的自由,她覺得她擁有了對人生的掌控權。在老家,她從來不知道,夜晚的城市可以有那麽多霓虹燈。
這是她為什麽寧可降薪,也不願離開南京的理由。她喜歡這座充滿著曆史古韻的城市,盛夏的晚上五六點鍾,她常在城牆下一個人散步,高大的梧桐樹為她帶來一絲涼爽,“你就感覺心特別特別地輕快,覺得沒有什麽煩心事。那一刻就想著無論什麽事情,都特別漂亮。”她也常買一杯奶茶,坐在熱鬧的新街口看人來人往,有時候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也不會覺得自己特別孤獨。”她不想離開南京。

©陳哈哈
夏天要結束了,我們的主角們有人找到了工作。牛牛如願去了他喜歡的美妝公司做私域運營,早九點半,晚六點半,雙休,跟之前平薪。目前部門還隻有他一個人,但他電話裏的語氣充滿了躍躍欲試,“我幹得好,有了說服公司的理由後,就可以讓他給我配人。”小琳也發來好消息,新工作“目前看來一切都OK”,之前待業在家時候,她還學了一段時間的日語。
為了不讓自己沉下去,陳哈哈報了一個小班網課,試圖把以前學的UI技能再鞏固一下,還接了一些兼職,想多賺點錢。她在微信上發來一段話,想要在結婚前攢夠五萬塊錢,給自己一些微薄的底氣。她相信自己的狀態隻是暫時的,8K,或者更多,“才是我的未來。”我常在朋友圈看見她發南京的晚霞,看起來,她還在自己熱愛的城市奮力生活著。樹桃也相信她以後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為了那份想象中的光明,每天下班後,她回家繼續學英語,努力攻克單詞、長難句和閱讀理解。
千米依然失業,但她的心態比一個月前好了不少。最近,她聽說了兩個給她帶來些安慰的小故事。朋友的姥爺在動蕩的年代裏蹲了二十幾年監獄,出來時已經接近70歲了,“但他活到了90歲,還活得很好。他同齡的很多同學都去世了。”另外一個故事來自她的母親,“她20多歲的時候,工作也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生完我之後還是流水線上的工人,後來被提出來坐辦公室,50歲退休時也是小領導了。相當於她在我這個年紀也是相當不靠譜,但是一輩子也還行。”
“就覺得人生很長,之後的幾十年生活可能會還不錯。”人生還很長。她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