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師呂曉輝在浙江麗水的鄉間長大,
後來落腳杭州工作、生活。
2005年孩子2歲時,
他與家人決定:出城,住進莫幹山。
如今已過了近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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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莫幹山景中,城市的輪廓若隱若現。攝 | 蔣侃
(中)呂曉輝的工作室、家
(下)山間取水喝茶
他租下百年前的小學閱覽室,改為工作室,
用大量回收的當地材料完成新建造,
不安裝空調,冬暖夏涼。
又買下二手房,
在一家四口的居所裏設計循環水景,
用“塗黑”的牆壁增強室內的蓄熱能力……
十一月初,一條在莫幹山拜訪了呂曉輝,
聽他說“鳥飛累了,總要回森林”的經曆,
以及向往自然又不舍城市的年輕人,
未來可能的生活在哪裏?
撰文:徐 瑩
責編:陳子文


設計師呂曉輝和太太已經定居莫幹山十餘年。
一個秋日的上午,兩人準備領我們上山徒步:“據說這是條古道。”剛剛十點,不少人已經談笑著下山來,到周末,他們即將參加數十公裏的跑山活動,這趟隻是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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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 | 陳有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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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初的莫幹山,溪流邊仍是綠意
上山時,得專心應對腳下的石頭和溪流,偶爾抬頭,能看到竹海中一簇簇的楓葉與銀杏,紅與黃點染在綠色之上。
今年六月,呂曉輝也帶上海的好友來徒步解壓,他將夏天的莫幹山比作“一團綠色的火焰”。竹子、雲、山泉所勾勒的清、靜、綠、涼,正是莫幹山最被稱道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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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曉輝改造後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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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竹、木、石的家
呂曉輝在浙江麗水的鄉間長大,十多年前已經到杭州,專注於中式家具的修複和改造。大約2005年,萌生了出城、再次回到鄉村的念頭:
“那時的杭州交通堵塞嚴重,空氣質量也不好。所以想著,能不能和一波朋友一起搬出城市?鳥飛累了,總要回森林。”
恰好,他從2007年開始,為莫幹山的度假屋、民宿做設計,工作之餘,和家人慢慢走完了離開杭州、再落腳德清(莫幹山所屬的縣城)、最後定居莫幹山的出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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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山中的老房子。攝 | 蔣侃
莫幹山距離杭州60餘公裏,到上海的車程不足2小時。它如今被稱為“中國民宿發源地之一”,其實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是避暑勝地,山間曾立起數百幢別墅,是東西方生活方式的小小交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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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曉輝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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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與女兒,這是看山的好位置
夫妻倆在溪流邊的一處大石頭前坐下,取水煮茶。“我和太太的生活誌趣挺一致,當初問她,搬出城去好不好啊?她很痛快——‘好!’”
呂曉輝說,“那時候孩子2歲,我們抓緊搬家,如果等他進入幼兒園,全家可能就得被框入他所在的係統、節奏,也許很難再移動。”
夫妻倆喝茶時,下山的跑者偶爾路過,彼此點頭或閑聊兩句,就算打了招呼。呂曉輝感慨:“城市生活給予人隱私,但在鄉村,更多的是人情。這十多年,我們盡力在二者間保持平衡,尋找讓自己舒服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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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朋友山間露營
“城市的確更便利,尤其在教育和醫療方麵。不過,我還是喜歡邀請朋友出城,特別是可以遠程辦公的人,憋悶了、’卷’累了的時候,不妨來山裏透一口氣。”
他甚至曾在朋友圈寫道:在工作室提供1-2間免費辦公空間,模糊工作、生活、度假的邊界。


2011年,呂曉輝將工作室安在莫幹山庾村。他找到一處建於1932年的院落:室內大概300多平米,最初是小學的閱覽室,1954年後又被改為蠶種廠。
“租來的時候,好破。屋頂是漏的,南瓜藤都爬上了房子。房東還以為我要開小工廠,”呂曉輝說,“但是,這其實是個難得的建築,夯土牆壁,木構屋頂,又有非常好的石材基礎。我租了20年。”
房子修好後,至今十年了,基本沒有更新過,還是很好用。他改造的一大出發點是:盡量用本土的東西來完成新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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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小溪,進入工作室
院子有兩個入口。房前正好位於兩條溪流的交匯處,屋後是公路。呂曉輝將屋後的窄門做得迂回,通過一道折彎的小徑後才能進入院子,隔絕了車流與路人的目光。
溪水一側,他沒有額外的幹預。走過橫跨溪流的小石橋,就能慢條斯理地進入工作室,腳下的道路曲徑通幽,視線卻很疏闊。“我剛來時,還有本地人聚在溪邊洗衣服、聊天,現在少了。安靜時,白鷺會來覓食;到了雨季,溪流特別清亮;入冬後,又落滿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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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荒野感的工作室院落
呂曉輝希望院子保持繁茂的“荒野”感,不必耗費太多力氣來管理,因此所有植物都是“本地”的,合乎莫幹山的氣候與水土:竹子、茶、夜來香、蕨類、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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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量保持原狀
半戶外的廊道幾乎保持原狀,舊磚、舊瓦,甚至連舊時的標語和字跡都沒有被抹去。改造時產生建築垃圾,除了盡量選擇可再生、降解的材料,開挖的土和廢舊材料也全部填埋在走廊地下,“能自行消化的,盡可能不往外運,減少對環境的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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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後的工作室,已使用十餘年
室內,開放式客廳的兩端,各有一個辦公區域。夯土牆、石頭基底都保留下來,剝掉天花板吊頂,漂亮的木房梁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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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竹子做飾麵的屋頂
呂曉輝非常擅長就地取材,能使用回收材料的地方,就不用新的材料。莫幹山多竹子,但竹梢細長,他將這些很難被用於別處的部分鋪在屋頂,變成天然的裝飾。
牆上的紅磚是臨近村舍拆除後的回收舊磚,堆疊起來。

十年來,房子都沒有裝空調。屋頂添了保溫層,又開了天窗,中空玻璃隔音、隔熱,也為室內引入更多天光。
到冬天,取暖靠壁爐。山裏倒掉的老樹、廢棄的木頭,都被曬幹、加工成采暖燃料,堆疊在壁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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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燈
不少家具也是“本地”的。原本要被工廠製作為膠合板的木頭,成為客廳裏的長桌,木頭餘料變成茶幾;
請工匠將竹子削為薄片,圍出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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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加工樹杈枝椏得來的坐具
形似非洲部落來的凳子,其實是村民加工樹杈枝椏後的成果……呂曉輝說:“很多本地村民自己做的竹椅子足夠漂亮、高級,也是一種經典,無關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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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曉輝主持設計的“裸心小館”,夯土建築、竹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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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曉輝的塗料“實驗”:
舊紅磚打成末,混合水泥,粉刷外牆
這幾年,隻要不出差,他大部分的工作是在這間近百年前的房子裏完成的,越來越關注環保、可持續的建造。
“我到莫幹山參與的第一個度假村項目,獲得了LEED綠色建築認證。建造過程中,通過減少遠距離的材料購買、雇傭更多當地人等等措施,減少了40%的能源消耗。”呂曉輝說。
“其實,中國鄉村有大量優秀的房子是傳統土木結構的,土、木、磚、瓦、石,這些材料很容易獲取,房子倒塌之後,又回到大地去了,農民平整好土地,甚至能直接耕種。這種可循環的建造思路,值得學習。”


離開城市久了,呂曉輝在靠近山野的地方買下一處二手房,作為全家的固定居所。這個房子是全家人的“自留地”,有日常,但不盡然是煙火。
進家門後,呂曉輝先請我們到院子裏,指著樹下的戶外沙發說:“坐在那裏看這麵山,是最舒服的,那是日出的方向,再扭頭往另一邊,就能看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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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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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來去的”居民”
秋陽斜照下來,風帶來植物的混合香氣,粗糲的碎石在腳下咯吱作響,一道身影突然從眼前躍過,全家人都驚喜地喊道:“是六月嗎?”院子也是幾隻來去自由的野貓的半個家。
“我希望這個家能多一點真實的日常,少一些無用的表演性的設計。一起在院子裏吃飯喝茶,晚上看看星空,這樣就很好、很放鬆,能激起細膩的覺知,喚醒身體最本能的反應,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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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的院子都能保持一些荒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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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柱子是呂曉輝的有意為之。紅色來自織物專用的有機染料
天然石材的牆壁與黑色鋼平麵並置,耐久、穩定

室內還是遵循一個原則:節能。不少別墅住宅裏有挑空設計,客廳的天花板極高。呂曉輝反而填上了樓板,將客廳變“矮”了,他說:“莫幹山的冬天很冷,這樣的客廳需要極大的能源消耗,才能保持溫暖。”
呂曉輝定下的色調很“沉”,深色的木質牆麵、天然石材的牆壁、黑色的鋼平麵……當陽光灑進屋內時,它們能積蓄更多的熱量,冬天時尤為暖和。黑色的鋼平麵還能充當投影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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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到院子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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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牆壁與地麵均為水泥拋光
室內有一條延伸向餐廳的走廊,與院子平行。走廊的一側有開放式廚房,另一側,能隔著玻璃幕牆看院子的風景。
呂曉輝在走廊上安置了一扇移門,起到分割空間的作用,當餐廳的空調打開時,關上移門,可以減少能源的消耗。
餐廳還開了條窗,既優化景觀,也增強了室內的蓄熱能力,“白天,屋裏吸飽陽光,晚上,熱量逐漸散發出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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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的舊木成為天花板的裝飾
餐廳牆壁和地麵的材料都是“水泥拋光”——普通的水泥和沙子相互混合,易打理、易清潔。“用容易獲得的簡單材料、簡單的工藝做容易被接納的設計,這是我的想法。”


院子兼具自然和人工的痕跡。一半接近於農耕,有菜地、櫻桃樹、枇杷樹、藍莓樹、香草等等;另一半是觀賞的,種了紅楓、杜鵑、四季菊、竹子、茶、八角金盤、梔子花……也為野生植物留了白,風吹來的、鳥銜來的,種子落地就自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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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水景
呂曉輝還在院子裏做了一道小小的水景:“有山沒水就不夠靈,山間的流水聲最動人。”
房子地下室的夾層裏,存了些水,閑置著無用,他用10瓦的小泵將水抽上來,匯進一方圓形的淺池,又經過循環流回地下室。
與淺池相連的水槽很長,周末朋友來了,能閑坐曬太陽,或燒烤、擺放食物。當人散去,鳥兒和貓就到了,呂曉輝說:“我們住進來三年了,如今大大小小的鳥兒們幾乎在固定時間、分批次來排隊喝水、清洗羽毛,它們的歌聲好聽極了。”

走廊下,房子的一側外立麵被做成了黑板牆,孩子們很喜歡寫寫畫畫,常常不定期地更換“牆報”,這是人與房屋的對話。
從院子到客廳、餐廳、廚房,整個公共空間都是開放的,用呂曉輝的話來說,就是“沒有任何中心化的區域,可以隨心地坐在任何地方”。

離院門最近的茶桌,更像太太的“領地”,她喜歡茶,也常常找朋友來喝茶、分享。“我們的家,一半是柴米油鹽,一半能喝茶賞花;一半是人工,一半有自然;一半日常,一半‘精神’。”


呂曉輝的團隊裏,大部分是“出城進山”的青年。替他做水電、結構設計的合作團隊,也大多來自上海、杭州,他說:“我們很少進城開會,反而常常邀請他們來莫幹山。工作場景裏有自然山水,感受還是不太一樣,他們願意出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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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成為度假區的莫幹山,還留有村鎮的舊時記憶。
攝 | 蔣侃
到莫幹山14年,呂曉輝看著原本不起眼的村鎮變為度假區,山穀裏大量破敗的房屋流通起來,成了風貌不一的民宿。一位本地阿姨在他設計的民宿裏工作,有天拎著雞蛋茶葉,帶著自家房子更新為民宿的設計圖紙,請他幫忙把把關。他很受觸動。
“當地人看到了鄉村的這種可能:設計精巧的房子能吸引更多城裏人度假,從而增加本地人的收入。”

他說,“回看過去幾十年,我也許走了一條很多人都走過的路,以1.0的鄉村為起點,到達2.0的城市,在城市待久了,又想念山水自然的狀態。我出城了,工作與生活都幾乎回歸了山野。但是還有許多人,渴望自然,又不願意舍棄城市的便捷和資源,那麽我們3.0的生活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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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曉輝說,他們一家進山後,朋友就多了出城的理由
呂曉輝也沒有具體答案。但他從莫幹山的持續演變裏,看到了一種去向:“鄉村已經鏈接了太多的生活方式,從單純的度假,到戶外運動、手藝、自然教育,如今又有了數字遊民:
在互聯網的幫助下,人們帶著工作出發,去海邊、山裏、湖泊,一邊遊牧一邊生活。我不知道這是否能替代城市生活,但卻越來越清晰地看到人們‘出城’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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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曉輝一家四口在冬日的莫幹山
除了向往自然,為什麽要“出城”呢?呂曉輝工作室裏的兩幅掛畫,出自朋友7歲的女兒之手,他很喜歡筆意裏的自由:“我能感覺到,她一定生活在很’鬆’的環境裏。我的女兒也在學素描,我和她說過:如果你想成為一個創作者,一定要保持鬆快的探索心,不要讓天性被輕易地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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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來看看冬季的莫幹山。”攝 | 陳有坤
“很多年輕人都說,城市裏太卷了,或許真的要尋找一個更好的可能性。”
現在,呂曉輝的部分工作項目在海島、草原,他想著,能不能也在這些地方,做類似莫幹山的工作室,並將它們變成可以共享的驛站?
到達莫幹山的第14年,他在工作之餘,還是要去山野走走,哪怕漫無目的。“壓力更小時,靈感真的會被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