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要評選近年來的“最窮電影”,上周末上映的《撥浪鼓咚咚響》一定榜上有名。
拍攝時,場景、道具、燈光基本靠蹭,最難的時候,導演抵押了自己的房產才勉強把片子拍完,值得安慰的是,它終究贏得了不錯的口碑,有觀眾甚至為之十刷。
我們跟導演聊了聊,這部現實主義電影,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最近,很多人走入電影院的理由,不是《毒舌律師》就是《蟻人3》。這兩部大熱的新片,再加上幾部延續至今的春節檔電影,共同占據了超過九成的影院排片。
我在被歸類在“其他”的影片裏找到了《撥浪鼓咚咚響》,這部排片極少的小成本電影在2月25日上映,直到第5天,票房終於突破百萬元。
這部裹挾著黃土氣息的公路片,是導演白誌強的處女作,全部由素人出演。劇組裏名氣最大的工作人員大概是監製蘆葦,他是電影《霸王別姬》《活著》的編劇。
你不一定能在自己城市的影院找到它,但它卻頑固地訴說著一個城鎮化浪潮下的小人物故事。

主角毛豆與片名中的撥浪鼓。
導演忻鈺坤和邵藝輝稱讚它“感人至深,緩緩傳遞出溫暖與光亮”“克製、粗糲、生猛、悲憫,拍出了動人和真實的力量”,歌手、演員楊千嬅也表示
“被片中簡單而真摯的情感打動”。
作為導演兼編劇,白誌強為了創作劇本,把自己關在大山裏足有兩年。在蘆葦的悉心指導下,本片劇本曆經12稿修改,最後用回第10稿。
這部聚焦留守兒童和農民工群體的電影,因全片“沒銀幕感、沒網感、沒有大牌演員”,曾被專業人士斷定為“沒出路”。說好的投資沒到位,劇組最窮時,卡裏隻剩下7塊錢。
然而,這部電影卻成為FIRST青年電影展的黑馬,豆瓣評分7.4分。有觀眾盛讚這是“中國版的《菊次郎的夏天》”,籌拍第5年,它終於得以在國內院線與觀眾見麵。
《新周刊》記者專訪了《撥浪鼓咚咚響》的導演白誌強,跟他聊了聊做一部“沒出路”的電影是一種怎樣的體驗,以及如何在電影中營造真實。

《撥浪鼓咚咚響》講述了司機苟仁和留守孩子毛豆的故事。

留守兒童、煙花和父親的肩膀
電影《撥浪鼓咚咚響》中,講述了開車賣貨的司機苟仁,遇見留守兒童毛豆的故事。
2008年,兒子病逝後,苟仁含恨度日,一邊賣貨,一邊準備報仇,發誓要宰了騙走兒子治病錢的朋友。而與奶奶相依為命的毛豆,在奶奶去世後,一心想著去尋找外出打工的父親。
一次偶然,熊孩子毛豆損壞了苟仁的全車貨品。為了找回4800塊的損失,苟仁不情不願地載著這個孩子踏上了尋父之旅。
他們一路跌撞、一路互懟,逐漸從“冤家”發展成“如父如子”。這對臨時父子的相遇,猶如夜空中的一場煙火,絢爛但短暫。

苟仁的貨車從陝北農村駛向新興市鎮,拖出一個未經刻意美化的西北大地:
黃土飛揚的山坡、花50塊錢照遺像的老奶奶、鼻涕凝成塊的留守孩子、簡陋擁擠的工棚架子床、路邊搶活的零散工、拉著討薪橫幅的爛尾樓……
從群演的隻言片語中,觀眾逐漸拚湊出毛豆父親的去向,或者說是一個農民工的辛酸經曆。
導演白誌強說:“城鎮化讓大量農民工走進城市,廣大農村卻留下了沒有生產能力的老年人和孩子。農民兄弟為城鎮化付出了難以估量的代價,所有的人都好似卡在了‘去不了的遠方,回不來的家鄉’。”
多少年輕父母離鄉背井,將幼小的孩子留在故鄉,並非他們太狠心,更多時候是迫於生計。

電影中毛豆獨自準備過春節。
2012年至2014年間,白誌強在家鄉陝北高原上拍紀錄電影。一天夜裏,他們在一所鄉鎮小學借宿。
第二天早上,校長召集全校學生跑操。學生們的衣著、神情,一下子震住了白誌強。那些孩子大多臉上髒汙,雙手皴裂。有的孩子外套破洞露出棉絮,還有人把鞋左右穿反了。
孩子們的眼神時而閃躲,時而麻木,但一問起他們的父母,眼淚就會沿著髒兮兮的小臉,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據當時校長介紹,全校160多名學生都是留守兒童,其中有近三分之一來自單親家庭,有些甚至是孤兒。
當天,白誌強走訪了4個留守兒童家庭,那裏的境況讓他更加大吃一驚。
有一個男孩的家裏臭氣衝天,他的媽媽臥病在床,吃喝拉撒都在屋裏;另一個女孩的家裏貼了滿牆的獎狀,女孩成績優秀,原被縣城重點初中錄取,但她卻留在鄉鎮學校繼續升學。她每周得走30公裏的山路,回家給癱瘓的爺爺蒸饅頭。
提起留守的生活,女孩說:“這一切就是命運給我的。”語氣裏聽不出一絲怨氣。從這名初一女生的身上,白誌強看到了本不屬於一個青春期孩子的成熟。

留守孩子考了100分也沒爹娘表揚。
有的孩子接受命運的安排,有的孩子卻依然天真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絲希望。鄉鎮學校裏有一個留守孩子偷跑出校去找爸爸,被村長拽了回來。那孩子的夢想,隻是坐在他爸爸的肩頭看煙花。
孩子純真的夢想,仿似一顆種子,落在了白誌強心上。作為一名影視工作者,白誌強從陝北大山走出來,希望用自己最擅長的媒介來表達關注。他說:“我時刻能感受到土地對我的呼喚,我想要為這片土地代言。”

“要命的真實”,被他拍出來了
從2017年起,白誌強就開始著手籌劃職業生涯裏自編自導的第一部劇情片。他回到陝北家鄉,找上自己的父老鄉親一起拍攝。
那個從學校偶然聽來的煙花故事,萌發成《撥浪鼓咚咚響》裏感人的一幕。現實中錯失的承諾,最終在電影裏實現了。

毛豆坐在苟仁肩頭看煙花。
這部電影基本采用了現實主義的手法,帶有強烈的紀實特征。如果不是導演映後介紹,觀眾估計很難看出片中演出者全都是素人,說著地道陝北方言,包括主角苟仁和毛豆。
白誌強認為,素人演員一出場,即可讓觀眾相信“ta就是故事裏的人”。與演技精湛的專業演員相比,素人演員更容易獲得樸實無痕的效果。
飾演毛豆的小演員白澤澤是一名普通小學生,從陝北榆林的1000多名孩子裏選出來的。有北京的電影人士看過毛豆的演出後,誇讚其為“未來的黃渤”。

劇組從沒有表演經驗的鄉親中選角。
苟仁的扮演者惠王軍,本是一名出租車司機,也是導演的中、小學同學。開機前一個月,惠王軍開著貨車到鄉村賣貨,每天都在想辦法賺錢回去。影片中,苟仁能從容招攬生意、熟練報價,這些都是在真實的市集買賣中揣摩出來的。
盡管是素人演員,但電影裏每一場戲都不會馬虎。片中,苟仁與仇人相見的打戲,被打的演員要求拳拳到肉的實戰。一拳拳掄下去,被打的演員上氣不接下氣,一時間連對白都說不出來。
然而,在影片的技術加工上,導演頗為克製,全片基本沒有煽情的配樂。對於拍攝技術,導演要求就一個字——藏。他說:“所有的技巧都藏起來,不要動輒拍逆光或者黃金分割。就算做出來的光,也一定要寫實。”

片中駕駛室場景都盡可能按現實情景打燈拍攝。
電影中有一幕,貨車困在山溝裏,這對臨時父子要在駕駛室內過夜。攝製當晚,燈光師升起氣球燈,把峽穀照亮了一大片。拍了第一遍,白誌強把氣球燈關掉,僅用車頂的單燈,還原出荒郊野嶺裏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就連毛豆的家,看起來是極其平常的陝北鄉村人家,實際上也是由美術設計把牆麵重新粉刷,相框裏的老照片也是一點點做舊的。這些細節在電影中一掃而過,但行內人一眼就知道,具有真實感的場景還原有多費功夫。

毛豆家裏內外都經過美術設計的加持。
白誌強坦言:“每一場戲我都在追求要命的真實,思考我的表達如何才能更真誠,讓故事更生動。”
追求真實的結果是,97分鍾的電影放映下來,有觀眾誤以為自己看了一個紀錄片。

“蹭”出來的電影
盡管預算拮據,但《撥浪鼓咚咚響》對當代農村風貌的還原與細致程度,還是遠勝於近年許多大製作。
不過,堅持“要命的真實”,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從劇本寫作開始,行內人士或直白、或委婉地告訴白誌強,這片子很難取得商業上的成功。一位友人認為這電影“既沒銀幕感又沒網感,連好看的姑娘都沒有”,對方直言“沒出路,你就造”。
“我必須造一回,因為我想展現這世界的小人物。人生就是造,大不了後麵再掙錢、再還錢。”白誌強回應道。

毛豆在市集上討錢。
《撥浪鼓咚咚響》開拍前,曾有多位投資人答應出資,但最後還是沒拉到讚助。為了自嘲,導演往劇中一輛卡車車身的廣告位上,寫上“電影廣告招商”幾個字。
沒有“甲方爸爸”,這片的資金隻好走“眾籌”路線。拍攝時,多位製片和攝影師都表示暫不領工資。導演的好哥們打開燈光器材庫,讓劇組免費使用。
為了省錢,劇組拍攝一再靠“蹭”。片中熙熙攘攘的廟會場景是蹭來的。為了不驚動路人,攝影師和攝像機站在三輪車上,外麵套一個巨大的冰箱包裝盒,假裝是運貨的。
倆主角看的煙花也是蹭的。那一場戲本該放一兩小時的煙花,但劇組沒錢放不起。剛好碰到春節廟會安排了煙花燃放,他們就拜托廟會的朋友配合拍攝。

這場戲蹭了春節廟會的煙花。
當天等到半夜,眼見看煙花的村民挨不住凍要走了,放煙花的人隻好匆忙點著。還沒準備妥當的劇組趕緊蹭上去,抓拍了幾個絢爛的鏡頭。
攝製組資金最困難的時候,卡裏隻有7塊錢,連第二天開車的油錢都掏不出來。白誌強和老婆到清澗當地銀行,抵押了自家房子。紅手印打在貸款合同上,攝製組才勉強熬到殺青。
正如唐·吉訶德向風車發起進攻那樣,白誌強懷著忐忑的心情將《撥浪鼓咚咚響》帶到院線公映。
聽著觀眾的現場反饋,白誌強感到格外恍惚。每一次電影點映後,影廳內響起如雷的掌聲。分享觀影感受時,總有人激動得啜泣落淚。影片正式公映前,一名學編導的男生甚至對《撥浪鼓咚咚響》進行了十刷。
接受采訪前一晚,白誌強收到一束洋甘菊,其花語為“苦難生活中的力量”。送花的女士曾是萬千留守兒童裏的一員,她感動於能專門有這樣一部電影為這一弱勢群體發聲。

劇組在拍攝現場吃飯。

被遮蔽的窮人
作為本片監製,蘆葦認為:“國產電影宏大的敘事和過度的商業化已成災了。但是真正的老百姓的生活在銀幕上基本上是缺位的。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這部電影很有價值。”
“電影新浪潮之父”安德烈·巴讚認為,電影通過成為真實的藝術達到完滿。從心理學上來看,電影的發明源於人類對複現現實的心理追求。這一心理決定了銀幕形象的真實感。
意大利現實主義電影中,攝影機衝破了攝影棚的圍牆,一度打破上流社會的空間設置,將鏡頭朝向更廣闊的社會、更普通的人群。
然而,在消費文化語境的影響下,好萊塢大片裏展現的奢華生活設定,通常能帶來更多的廣告植入。
投資人的追捧下、觀眾的默許中,商業電影占據較大市場份額,而現實主義電影題材大多不為大眾所關注,即使名導名演的票房也不理想。

上映5天,《撥浪鼓咚咚響》的票房終於過100萬元。/貓眼
學者戴錦華曾在視頻節目《未完戴敘》中指出:“中產階級一邊是文化生產者,一邊他們是有消費願望和有消費能力的,所以市場是為他們而生產的。……今天中國社會文化的一個重大問題,就是除了中產階級文化,我們看不著別的文化了。”
戴錦華對於電影的洞見,與學者毛尖在電視劇中的觀察,可說是不謀而合。毛尖發現,從20世紀80年代末至今,國產劇,尤其是青春劇,大量地和富人產生認同,讓大量的有錢人占據顏值和道德麵子,窮人的角色變得既沒有道理又猥瑣。
翻開社交媒體的評論區,很容易看到網友一邊對電視劇裏住豪宅的“普通人”習以為常,另一邊嫌棄《隱入塵煙》裏海清的造型不夠光鮮亮麗。
然而,若沒有高於平均水平的顏值,就不配出現在影視作品中嗎?若沒有高於平均水平的財富,就沒有值得書寫的故事和可被傳遞的情感嗎?

片子裏的大火,沒能延伸到銀幕另一端。
《撥浪鼓咚咚響》的結尾,苟仁帶毛豆入住豪華賓館,搓洗掉臉上的汙垢,換上新衣新鞋。毛豆興奮得手舞足蹈,是因為那些衣物是奢侈名牌嗎?恐怕僅僅是洗澡穿衣間,一個從沒見過生父的孤兒,終於感受到一種類似父愛的情感。
無論階層的壁壘如何森嚴,有些情感本該是共通的,而電影正是傳遞這些共通情感的重要工具之一。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