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
雲南精子庫發出號召大學生捐精的倡議,
因為疫情影響無人捐精,
全國多家精子庫庫存告急,
而捐獻合格率不足20%,
一時間,關於精子供不應求,
精子質量大滑坡,
男性生育的問題開始頻頻上熱搜。


▲
相關討論頻頻登上熱搜
中國最大的精子庫保存著18萬份精液,
每年能幫助4、500個孩子出生。
它背後,是上萬來捐精和求精的普通人。
在中國,每6對夫妻就有1對無法生育,
其中男性問題占4成,
精子庫成了他們最後的選擇。
除了不孕不育的人,
也有想生育的單身女性去門診谘詢,
提前“凍精”,保存生育力的年輕男性,
也是精子庫的常客。
我們采訪了盧光琇,
她是我國著名的生殖醫學與醫學遺傳學家。
1981年,
她在長沙建立了中國第一個,目前也是最大的人類精子庫。
42年來,精子供需變化曲線,
精準踩在了每一個生育政策、
技術進步的節點上,
也讓我們得以窺見變化中的中國人生育觀。
撰文:張雅蘭
責編:倪楚嬌


▲
醫院裏的冷凍精子庫(圖源:紀錄片《奇妙的蛋生》)
當濃縮著一個人性格、相貌、智商的精液被裝進一個50毫升的排精杯裏,在通過遺傳病篩查、病毒篩查、濃度和形態檢測的層層審核後,會被分裝進1毫升的凍存管中。
隨後,關於它的具體信息被輸入電腦,樣本被存入精子庫——等待隨時被取走,孕育出新生命。
在這座中國最大的精子庫裏,編碼存放著18萬份精子。它連接的另一端,是中信湘雅生殖與遺傳專科醫院。
在這家醫院工作的盧光琇,被稱為“試管嬰兒之母”、“中國兒女最多的奶奶”。她從80年代開始研究輔助生殖技術。今年84歲高齡,依然在科研和臨床第一線,很多不孕不育,情況複雜的患者都會交到她手上。

▲
盧光琇正在和病人溝通
無精症、少弱精症,這是男性常見的生育問題。他們得到檢查結果,在長期的治療無效後,會選擇精子庫,用他人的供精完成生育。這也是他們最後的選擇。
走進診室的男性,大多是沉默的。他們不太擅長表述問題,看起來也有些不好意思。大多數情況下,是女方和醫生全盤托出,她們知道更多關於疾病的專業名詞,有時候甚至能解釋得繪聲繪色。男方則點頭應和。
當盧光琇提出“隻能使用精子庫的精子時”,“難以接受”、“難過”,是男人們竭力隱藏的情緒,還有些男性會有些木然,長時間沉默。
比起延續血脈,女性則更擔心,使用他人的精子是否影響夫妻感情,未來的孩子可能麵臨什麽?但最終的決定權,一般都在男性手裏。

▲
醫院裏等待進行胚胎移植的女人們(圖源:紀錄片《奇妙的蛋生》)
在和數十萬患者打交道,研究輔助生殖技術的40歲多年裏,盧光琇也感受到了生育趨勢的明顯變化。
標準病人,即30歲以下碰到生育問題的人數,在逐步遞減。“以前的病人可能有60%是30歲以下的,後來開始遞減,占40%、20%。這兩年,隻有9%,剩下的91%,全都是高齡或情況複雜的夫妻。”

▲
電影《熱帶雨》劇照,電影中一對夫妻多年要孩子無果,最後妻子選擇用丈夫冷凍的精子做人工授精手術
單身女性也常常去門診谘詢精子,數量有逐年上升的趨勢,她們希望能不婚生育。
今年兩會上,有人大代表提出,放開單身女性凍卵,今年2月,四川省發布政策,生育登記取消結婚限製。事實上,單身女性早就是盧光琇門診的“常客”。
盧光琇記得,上世紀80年代,就有一個北方女人來找她。她30歲出頭,在那個年代已經算“大齡”。
女人邊哭邊分享了幾段失敗的戀愛故事,滿臉絕望。她不相信婚姻,也不相信兩個人的未來會更好。“我不想做妻子,但想做媽媽”,那個年代,這樣的宣言是有些叛逆的。
40多年來,總有這樣的單身女性陸陸續續跑來。30歲上下的人數最多,其次是40歲,已經很難生育的。但因為政策不允許,盧光琇每次也隻能安慰。

▲
據弗若斯特沙利文數據,2018年,中國的不孕不育夫婦約有4780萬對,預計2023年不孕不育夫婦將會增至5030萬對。未來,隨著平均生育年齡的不斷後移,以及生活方式的變化和環境汙染加重,育齡夫婦不孕不育率也將從2018年的16.0%上升至2023年的18.2%
精子需求最大的一次爆發,是2016年二胎政策放開之後。
僅僅第一個月,就有1000多個家庭來找盧光琇。他們年齡集中在40歲到55歲,有些孩子甚至已經上大學,他們不顧孩子反對,堅持要生二胎。
其中很多家庭對生二胎早有準備,早早在精子庫凍了精。所以政策出台的第一個月,就有一大批高齡男性來精子庫取精生子。
最近幾年,男性也開始有生殖焦慮,“凍精”成了他們主動的選擇。
生育力保存,曾經是癌症化療病人,以及和有毒物質接觸的人才會做的,但現在,凍精人群更加廣泛,因為早婚早育已經越來越難。
比如曾有人畢業兩年後,就來精子庫做生育力保存。他每天8點出門,淩晨兩點才睡,多次體檢也發現他有心悸、脂肪肝等問題。工作繁忙也讓他沒有時間談戀愛。對於未來的焦慮被前置到眼前。於是來精子庫冷凍精子,期限是10年。
這幾乎是一種普遍情況,每個月都有幾個,理由也都差不多:還不打算結婚,想給未來一個保障。


▲
精子冷凍箱內部,有不同的隔間,可以旋轉((圖源:紀錄片《奇妙的蛋生》)
精子也有鄙視鏈。
雙盲,是精子庫和生殖中心嚴格遵守的規定。但求精者依然有一定程度的選擇權。這些要求被傳遞到精子庫,醫生再檢索出能對上號的,供患者選擇。
身高是他們最看重的。“越高越好,至少175cm以上”。在某些北方的精子庫,提出180cm,185cm以上的占6、7成。身高越矮的夫妻,對“改善基因”的要求就越迫切。本身就比較高的夫妻,“180cm以上”就是底線。
其次,就是長相和學曆,長相裏大家又鍾愛雙眼皮、白皮膚。學曆越高越好,本科是基本要求。隻要能選,大家的要求隻會多不會少。
此外就是血型,為了避免讓未來的孩子找到“破綻”,原則上都會找一個和受者丈夫血型一致的供精者。
實在沒有,又會涉及一套完整的生物遺傳邏輯:首先排列組合一番,“推演”夫妻兩人原本生的孩子可能有哪些血型,之後找能匹配的精源,確保和女方生育的孩子,能和那些“推演”出的血型一致。
因此,精子庫裏的一部分精子會因為很多“軟性條件”而滯留了下來。尤其是早期一批170cm以下的精子,便可能一直存儲下去,無人問津。

▲
醫生正在對收集到的精液樣本進行冷凍存放

▲
醫生正在分裝精液,一個供精者的精液最多供5個女性受孕
也正因需求者對精子的要求多而高,“精子質量”也成了每一個捐精的人都繞不開的問題。
朱文兵是中信湘雅男科學部主任,他見到過上萬個來捐精的人。他們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人單純好奇,也想做個“生育體檢”,還有人為補貼,大部分人還是想幫助別人。
因為之前的新聞讓精子庫被更多人關注,現在每天都有30到40個男性忐忑不安地走進這家精子庫。但成功的隻有6、7個。
因為捐精就像“闖關”,要通過綜合考試。首先要“麵試”,
身高170cm以上,不能禿頂,沒有高度近視,體貌端正。此外要體檢排除疾病,做遺傳病篩查等等,最重要的是考驗精子。要求數量、活力,形態等等。因為還要經受冷凍考驗,因此要求極高。
雖然收到的精子質量下降,但朱文兵也不敢斷言這是普遍問題,“精子質量下降是個有些爭議的問題,因為精子庫的樣本數據局限在特定群體,而且有些人單純因為個人生活習慣導致精子質量不好。”

▲
日本電影《怒》劇照
捐精要求年齡在20歲到45歲,但大部分來捐精的人都比較年輕,集中在22到27歲,單身。也有些已經結婚的男性,他們往往是“秘密行動”的,不能讓妻子知道。
有些男性無法接受自己精子不合格的消息,會一連追問醫生很多問題,“什麽原因?質量差到什麽程度?怎麽好轉?是否影響生育?……”
當然,捐精有3次機會,隻要有一次符合質量要求,就能成為預備合格捐獻者。所以第一次不合格,很多人會回家調理幾個月再來。連續3次都失敗的,非常多。
5年前,中信湘雅人類精子庫提出了生育力保存的舉措。隻要精子合格,並且完成整個捐獻周期,就可以另外排精,申請免費保存自己的精子5年。某種程度上,這也帶動了更多人來捐獻。
精子庫還有其他作用,比如有一對夫妻要做試管嬰兒,但夫妻異地,於是丈夫就提前凍精,等到妻子取卵的時候可以直接取來用。他可以不用出麵,就實現精卵結合。

對於精子庫的作用,很多人也並沒有清晰的認知。
盧光琇之前碰到過一個男性,他從東北坐了一夜火車來到長沙,提出要捐精,“我自願捐精,不是為了錢,但希望以後不管誰用了我的精子,都告訴我。”
原來,他隻生了一個女兒,又趕上計劃生育沒法繼續生。他覺得自己基因優秀,隻生一個孩子太可惜。男人甚至提出,以後可以供孩子上大學,但隻要告訴自己孩子是誰,在哪裏。
盧光琇拒絕了,“你捐精是做公益的,不是來做父親的。這個你一定要搞清楚。”盧光琇每次都會告訴來捐精的人,捐精就像獻血一樣,隻是一個人道主義行為。


▲
盧光琇(右一)和科研小組的同事們在一起
時間倒回到45年前。當時中國還沒有人類精子庫。公益捐精,更是無從談起。無法生育的男性也是一群“隱形人”。他們被社會忽略,同時主動保持緘默,沒有選擇。
直到1979年,盧光琇的父親盧惠霖轉給她一封信:
“盧老師,現在牛這樣的動物都有精子庫,為什麽人沒有?我很想要一個孩子,但我是個無精症患者,我願意接受別人捐精,生出來的孩子我也當親生的。我願意第一個做實驗。”
這封信給了盧光琇極大觸動。雖然當了很多年醫生,但很多時候,人們都將生育和女性捆綁,她那時才知道,原來男性還有無精症。

▲
實驗室裏的盧光琇
39歲之前,盧光琇在廣東梅縣當外科醫生。她的父親盧惠霖是中國遺傳學的奠基人。1978年,英國誕生世界上第一個試管嬰兒,盧惠霖覺得試管嬰兒是推進優生優育的好契機。盧光琇也想跟著父親一起開創這項事業。
要做生殖科醫生,既要懂婦科,也要懂男科。既然如此,她也要知道如何冷凍精子,理由很簡單,“因為老百姓需要”,她去到北京郊外牛的精子庫,學習了精子冷凍技術。盧光琇心想,說不定還有很多男性都有類似的需求,不如趁這個機會建立人類精子庫。
盧光琇買來液氮,準備好設備。才發覺根本沒有精子可用。當時的研究小組裏一共4個人,隻有她一個女同誌。男同事們沒有一個願意“挺身而出”提供做實驗的精子。她到臨床去要,也連遭拒絕,“在那個時代公然提精子,就是耍流氓。”

▲
盧光琇在和同事探討精子冷凍的流程
連續3個月,她都無計可施。實在沒辦法,盧光琇隻好動員自己的丈夫供精,好在丈夫很配合。盧光琇拿著來之不易的精子,去燒傷實驗室,放進了液氮罐。隨後裏麵冒出水蒸氣,當時的盧光琇還不太懂,以為那是在“冒煙”,她擔心爆炸,和同事抱著罐子守了整整一夜。
經過一夜,再把樣本拿出來在顯微鏡下觀察,他們發現了完好的精子。盧光琇興奮到發狂。那是中國第一份冷凍人類精子。
冷凍精液成功後,盧光琇給那位來信的病人的妻子做了人工授精手術。1983年,我們國家第一例人工授精的孩子出生了。
但因為那時候提起精子依然有些敏感。盧光琇他們也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傳。1983年中旬,北京某自然博物館在做一個關於優生優育的展覽。不知道怎麽暴露了消息,“長沙的盧光琇在做精子庫”。

▲
在實驗室和同事討論科研的盧光琇(左一)
一時間,大批患有無精症、少弱精症的男人“仿佛一夜間從地底下鑽了出來”,紛紛湧向長沙。有時候,醫院一天就要接待幾十位。對於男性來說,無法生育是一件尤其隱晦難言的事,大家都是偷偷摸摸來的。在問診時,也總是支支吾吾。
但這件事也在當時的中國鬧翻了天。全國各地的信件就像雪花一樣飄了過來,每天都有一麻袋。大部分人都很鼓勵,覺得人工授精寶寶的出生,對中國未來輔助生殖科研是個鼓舞。
還有很多患者的來信。盧光琇被那一個個真切的字觸動,“那些信裏,充斥著壓抑和痛苦”。中國有一大批無法生育的男性,但在那個年代,他們就是一群“隱形人”,無法生育這事壓在他們妻子頭上,即使自己心知肚明,也不向外透露。想要孩子也沒有辦法,隻有無盡的煎熬。
當然也有反對的聲音,有人咒罵盧光琇把人當成牲口。“每次出現新鮮事物,總是有人支持有人反對的。因為他沒有遭受過沒有精子的痛苦,所以沒法理解。”

1981年,盧光琇在種種聲音裏,建立了中國第一家人類冷凍精子庫。此後20多年裏,為全國提供了大約75%的精子。
一直到2002年之前,精子一直供不應求。因為當時隻有6家正規精子庫和一些地下精子庫。就在2002這一年,國家出台了技術規範,精子庫慢慢多了起來,如今全國共有29家,精子逐漸進入供需平衡狀態。


此後的42年裏,隨著精液保存技術進步,精子庫也不斷發展完善。盧光琇慢慢發現,大家的生育觀念,以及對於精子庫的態度,也在悄然改變。
在早期,即使走到了要用他人精子生育的地步,大家還是“保守主義者”。那時候,讓盧光琇感觸最深的,是女性在麵對生育時,身上沉重的擔子。“中國的女性真的太偉大了”,這是盧光琇反複提到的。

盧光琇還記得早期的一對夫妻,他們治療了很多年依然沒法生育,女方一直對外宣稱是她的問題。後來,丈夫了解到精子庫,他一再勸說妻子,表示自己可以接受,說服她來了醫院。
體檢,化驗,做準備,一切進行得順利。等女人做好排卵檢測,就剩最後一步就要和精子庫對接精子了。
過了幾天,女人找到盧光琇說,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每次來醫院做檢查,那男人都聽安排,沒什麽情緒,醫生也看不出端倪。
但等回到賓館,他就開始罵她,“好了!你現在要用別人的精子了,你去跟別人生孩子吧!”但到了第二天,他又像個沒事人一樣來了醫院,不發表什麽意見。
到了人工授精的關頭,他還是過不了心裏那關。後來,盧光琇和那個男人聊了很久,“你要是沒想好就不能做,真有了孩子,不是說不要就不要的。”對方也終於承認,他確實沒想好,隻是受不了家裏親戚朋友的目光。最後他們還是選擇放棄。


▲
醫院輔助生殖門診外等候的人們
在精子庫建立早期,也有些患者沒有保護隱私的倫理意識。
比如有對夫妻用供精者的精子生了孩子,後來兩個人鬧離婚。女方為了得到撫養權,沒有遵守保密協議,在法庭上大聲宣布,孩子是用精子庫的精子生的,和男方沒有血緣關係。甚至希望精子庫出來作證,鬧出不小的風波。
因此,盧光琇每次都會一再告誡患者,如果選擇用他人的精子,一定要嚴格保密,甚至最好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說。“用供精生子,背後涉及一係列倫理問題,它關乎一個生命,和一個家庭的未來。”

▲
日劇《產科醫生鴻鳥》劇照
在前2、30年裏,病人在得知隻能使用他人精子的時候,都不會立刻接受。中間還有很多環節:輾轉全國各地看病,回家找老中醫調理身體,有些人甚至要拖幾年再決定。
到了最近4、5年,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少,“大家對新技術的接受度很高。”同意或者拒絕,都會更加直接。
曾經有一對年近40的夫妻找到盧光琇。盧光琇的記憶裏,“兩個人高高大大就像模特”,在描述問題的時候也很輕鬆。他們20多歲的時候結婚,婚後兩年,女方懷孕,但覺得還年輕,不太想要孩子,最終做了流產。
後來丈夫得了腮腺炎,這種病毒最容易侵犯睾丸和卵巢。他得了無精子症,在多處看病沒有結果後,他們找到盧光琇。但他的睾丸已經開始萎縮。盧光琇建議他們使用供精生育一個孩子。
聽完盧光琇的建議,兩個人有些驚訝,但也很直接,“那是不可能的,這個選項我們想都沒想過”,如果不能生,他們寧願丁克。
“對於年輕一代而言,要孩子不是必選項,他們也隻是想要自己身體健康。即使高齡不能生育,後悔的情緒也不會那麽強烈。”

▲
圖片與文中文物無關
從開始研究輔助生殖技術,盧光琇就毫不避諱地自稱,“盧奶奶就是早婚早育宣傳大使”。因為她知道生育和年齡有巨大關聯,也見過太多人到了高齡無法生育,難過後悔。
但這兩年她也慢慢發現,有些人想盡一切辦法要孩子,反而影響了夫妻關係,也有人耗費時間精力,終於有了孩子,卻依然婚姻破裂。孩子,不等於幸福。
現在,她更傾向於敦促大家早點做生育力保存,“對男性來說很方便,把精子凍起來,等以後想清楚了,再要孩子。”
(洪雷、董雷對本文亦有貢獻)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