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斯‧福山
文 美國作家、政治經濟學者。康乃爾大學文學士學位(主修古典文獻與政治),哈佛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師從塞繆爾·P·亨廷頓。
若非唐納.川普在二○一六年十一月當選總統,我不會寫這本書。跟許多美國人一樣,我對此結果感到驚訝,也為那對美國和全世界的意涵深感不安。那是同年第二場結果令人意外的重大選舉。第一場是英國在六月投票脫離歐盟。
過去一、二十年,我花了很多時間思考現代政治製度的發展:國家、法治、民主可問責性最初如何成形、如何演化和交互作用,以及最後可能如何衰敗。早在川普勝選之前,我就寫到美國的製度正在衰敗,國家正逐漸被強大的利益團體盤據,鎖進一個死板的架構而無法自我革新。
川普本身既是衰敗的產物,也是衰敗的貢獻者。他競選時承諾:身為政治圈外人,他會靠人民的授權搖撼製度,讓製度重新運作。美國人厭倦了黨派的僵局,渴望一個能再次團結全國的強大領袖,突破我所稱的否決體製(vetocracy)—即利益團體可以阻擋集體的行動。正是這一類民粹主義的高漲在一九三二年將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送進白宮,並重新塑造接下來兩個世代的美國政治。
川普的問題是雙重的,和政策及性格都有關係。對於支持他的選民來說,他的經濟民族主義可能會使事情變得更糟而非更好,而他鍾愛獨裁強人勝過民主同盟的明顯偏好,也有破壞國際秩序穩定之虞。至於性格,很難想像有誰比他更不適合當美國總統。你想得到所有和優秀領導力有關的特質—基本的誠實、可靠、穩健的判斷、為公共利益奉獻、根本的道德感—他一個都沒有。川普終其事業生涯的首要焦點都是自我行銷,而他非常樂意無所不用其極地規避阻礙他的人或規範。
川普代表國際政治上一個更廣泛的趨勢:趨向所謂的民粹民族主義。民粹領導人企圖利用民主選舉授予的正當性來鞏固權力。他們直接對“人民”施展群眾魅力,而他們的“人民”常限定於狹隘的族群,排除其他為數眾多的人口。他們不喜歡製度、企圖破壞現代自由民主國家限製領導者個人權力的製衡:法院、立法機關、獨立媒體、不分黨派的官僚。其他可歸於此類的當代領導人包括俄羅斯的普丁(Vladimir
Putin)、土耳其的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ğan)、匈牙利的奧班(Viktor
Orbán)、波蘭的卡欽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菲律賓的杜特蒂(Rodrigo Duterte)。
始於一九七○年代中期的全球民主浪潮,已步入我的同事賴瑞.戴蒙所謂的全球性衰退。一九七○年時,世界隻有大約三十五個選舉民主製政體,接下來三十年,數字節節上升,到二○○○年代初期達到將近一百二十個。增加最快的是一九八九到一九九一年,東歐共產主義和前蘇聯的垮台,立刻在那個區域掀起一波民主浪潮。但自二○○○年代中期以來,趨勢已然逆轉,民主政體總數開始減少。在此同時,以中國為首的獨裁國家則更有自信,也更跋扈了。
諸如突尼斯、烏克蘭和緬甸等準民主政體難以建立可行的製度,或自由民主未能在美國幹預後的阿富汗或伊拉克生根發展,都不令人驚訝。令人失望,但也不全然驚訝的是俄羅斯已重回獨裁的老路。真正出乎意料的是,對民主的威脅,竟會在穩固民主國家內部出現。匈牙利是東歐率先推翻共產政權的國家之一。當它加入北約(NATO)和歐盟之際,它看似以政治學家形容的“鞏固”(consolidated)自由民主之姿重回歐洲懷抱。但在奧班和其青民盟(Fidesz,全名: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匈牙利公民聯盟)當政下,它正轉向奧班所謂的“不自由民主”。但至今最大的意外非英、美支持脫歐和川普的投票莫屬。這兩大民主龍頭向來是現代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擘畫師,一九八○年代曾於雷根(Ronald
Reagan)和撒切爾(Margaret
Thatcher)主政時領導“新自由”革命。但這兩國似乎也轉過身去,走向較狹隘的民族主義了。
這便帶我來到這本書的緣起。自我在一九八九年年中發表〈曆史的終結?〉(The End of
History?)一文、一九九二年出版《曆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Last
Man)一書以來,常有人問我某某事件是否跟我的論點沒有抵觸。某某事件可能是秘魯的政變、巴爾幹半島的戰爭、九一一恐怖攻擊、全球金融危機,或者最近的川普勝選和前文描述的民粹民族主義浪潮。
這些批評大多是基於對此論點的一個單純的誤解。我的“曆史”是采黑格爾—馬克思一脈的用法—即人類製度的長期演化史,或許亦可稱為“發展”或“現代化”。“終結”(end)的意思不是“終止”,而是“目標”或“目的”。馬克思提出,曆史的終結會是共產主義的烏托邦,而我則隻是提出,黑格爾的版本,即人類發展會形成與市場經濟密不可分的自由國家,是較可能的結果。
這不代表我的觀點並未隨時間改變。我所能提供最完整的重新思考,收錄在我的《政治秩序的起源(上卷):從史前到法國大革命》(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和《政治秩序的起源(下卷):從工業革命到民主全球化的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中—或許可視為我依據我對現今世界政治的了解,改寫《曆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的成果。我的想法有兩個重要的轉變,一是發展一個現代、非個人的國家—即我所謂“向丹麥看齊”的問題—很困難;二是現代自由民主是有可能衰敗或倒退的。
華夏新聞|時事與歷史:自由民主可能衰敗倒退 川普既是衰敗產物也是貢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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