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一位身著滿清服飾,腳踩“花盆底”的中年女性,麵對鏡頭,講著一口流利的英文,發音之標準,語言之流暢,即使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也很驚豔。
發表這段英文演講的主人公,正是曾任慈禧女官、出身滿清貴族的裕德齡。
而她與妹妹裕容齡,仿佛開在晚清紫禁城裏的雙生花,因精通多國語言與外事禮儀備受慈禧鍾愛,也為那個行將就木的封建王朝,送去了最後一絲清新凜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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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的裕容齡活潑機靈,被光緒稱為”小淘氣”;而晚年的裕容齡雖然麵容飽受歲月摧殘,卻依舊不改當年風華。常年浸潤於中西方文化中的她,舉手投足間盈溢著美麗、高雅的氣質。
誰也不會想到,這位斷了雙腿的老婦人,有朝一日會成為美國著名舞蹈家伊莎多拉· 鄧肯唯一的中國學生,走出宮廷,揚名歐洲。
從滿清的“郡主”到“中國芭蕾第一人”,她是夕陽王朝下開出的最後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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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蝴蝶舞後:
中國日本舞和芭蕾舞的第一人
如果說一身國際範的姐姐德齡是一朵臨風自照的水仙,那麽妹妹容齡,則是注定要盛放在驕陽下的玫瑰。
僅僅相差三歲的姐妹倆,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個性。德齡常常徜徉在自己的心靈世界裏,而容齡則熱愛用曼妙的舞姿,在人群前揮灑美麗。

德齡和容齡(右)
裕容齡出生於1883年,那時清王朝還沒有覆滅,她的父親是素有“八旗才子”之稱的一品大員裕庚,也是最早一批接觸西洋文化和思想的清朝官員,母親則精通多國語言,博學多才。
按照大清律例,所有官宦家庭出生的女子,都須登記在冊,以便日後參加選秀。但據說裕庚並沒有將兩個女兒上報朝廷,因為他期望兩個女兒能夠獲得相對的自由。
裕容齡出身封建貴族家庭,卻能夠隨著父親出國遊曆。
這樣的家庭背景和人生經曆使得容齡身上既有封建貴族的莊重自持,也有西方的先進自由的風氣。如同兩色對衝,繪成她在落日王朝中的掙紮和在新中國曆經磨難又浴火重生的人生圖景。

裕庚和他的子女
容齡6歲的那年,父親裕庚被公派為日本公使,小容齡就跟隨父親東渡日本。
裕庚對兒女的教養頗為嚴格,即使身處日本,仍然用滿清最嚴苛的禮儀去教導孩子,所以容齡小小年紀就成長地知書達理。
然而,禮教束縛擋不住容齡內心對自由的憧憬。有一次,容齡見到一位穿著和服翩翩起舞的歌舞伎,目光流連,她的內心不由自主地萌發出一個念頭:我也想用我的身體表達藝術的美!
但當容齡向父親提出想要學習日本舞蹈的時候,被嚴厲否決了。在裕庚眼裏,舞蹈難登大雅之堂,學習舞蹈的人一定身份低賤。像容齡這樣的滿清格格,隻能端坐著看別人跳舞。

裕庚
出於對舞蹈的熱愛,向來循規蹈矩的容齡第一次想要反抗父親對自己的管束,她悄悄瞞著家人修習日本舞。因天資聰穎,很快便掌握了日本舞的風格韻律和技法。
有一次,日本宮內大臣土方先生的母親來看望容齡的母親,容齡趁機穿上和服為土方夫人表演了日本舞《龜鶴舞》,土方夫人當即表示驚奇並稱讚不已。
送走了客人,裕庚勃然大怒,清朝格格怎麽可以在外人麵前跳舞?隻是無奈愛女心切,在容齡的“死纏爛打”之下隻好鬆口,勉強同意她可以跳舞消遣,但是不得登台演出。

身著日本和服的裕容齡
接著夫妻倆為容齡請來了一位著名的舞師,係統教授姐妹兩跳舞,同時學習英文、日文等課程。
在那個封建禮教吃人的年代,父親裕庚的讓步和開明已十足不易。而容齡姐妹能夠精通多門外語,並在專業領域有所建樹,和父母的教養密不可分。
1900年,裕庚成為法國公使。法國這個浪漫的國家帶給了容齡更多全新的體驗,也就是在這裏,她認識了她的舞蹈老師——現代舞創始人伊莎多拉
· 鄧肯。

裕庚一家在法國
那一年,13歲的容齡在巴黎公開登台表演,一位輕盈的東方少女用足尖輕輕點地,裙擺翩躚之間,驚豔了整個法國。一夜之間,巴黎的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位眉目如星、體態矯捷的“女方蝴蝶舞後”。
鄧肯帶給容齡的不僅僅是舞蹈,還有個性解放和追逐自由的精神。這份進步思想使得容齡展示出超越時代的氣質,也暗示了身處於清王朝紫禁城的她注定無法收獲圓滿的人生。
從法國歸來,裕庚帶上兩個女兒一起進宮。慈禧太後對兩姐妹早有耳聞,急招她們入宮成為女官,一方麵是為了滿足好奇心,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在各國公使夫人進京時,有合適的人選可以翻譯與作陪。

1902年,容齡表演舞蹈《玫瑰與蝴蝶》時扮演蝴蝶仙子
在宮中,容齡為討慈禧太後的歡喜,總是給她表演一些舞蹈節目。而且每次陪著慈禧接待外賓的時候,也都要出來表演舞蹈。在這段時間裏,容齡運用在西方學到的知識和技能來創作具有中國風格的作品,成為我國現代舞開天辟地第一人。
宮中這段經曆,在容齡的生命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地位。也正是因身處宮中,行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使得容齡苦苦尋覓內心寄托,為未來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慈禧禦前女官
驚世駭俗的禁忌之愛
在德齡姐妹之間,慈禧太後似乎也更喜歡較為沉穩的德齡。雖然將姐妹倆都封為“郡主”,但隻有德齡,連慈禧洗澡時都可以隨侍在側,還被破格允許,為光緒皇帝教授英文與鋼琴。

在這段日子裏,已經接受過西方教育的容齡倍感束縛。在紫禁城“上班”,不僅沒有工資,還需要父親出錢打點關係。還要遵守宮廷繁多的規矩,擔心說錯話、做錯事連累家人。
容齡在深宮裏倍感寂寞和煎熬,唯一的慰藉就是慈禧身邊的小太監小德張。當時的小德張20歲左右的年紀,長得高大英俊,而且做事機敏果斷。兩個年輕人經常碰麵,慢慢生出了許多情愫。
感情是最難壓抑的,容齡和小德張在宮裏偷偷地戀愛了。宮裏的朱牆下、花園裏,還有各個隱秘所處處留下過他們倆的身影。後來他們還偷偷拍了合影裝在小德張金表表鏈的雞心裏。
有一次,慈禧拿走了小德張的金表表鏈,把玩了半日才把它還給小德張。這個插曲嚇壞了兩個年輕人,女官和太監發生了感情,被慈禧知道可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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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慈禧太後並不是兩人的阻礙,父親裕庚才是。裕庚得知了女兒容齡竟然和太監戀愛以後,急火攻心,借口自己病重要求容齡趕緊出宮。容齡隻好與小德張告別,並跟他說好等父親痊愈就回來相見。
當時的容齡天真地以為自己還能再次見到小德張,沒想到這聲再見就是永別。裕庚思想開明,但在女兒婚嫁這塊,他絕不允許容齡做出這等有辱門楣的事情。所以任憑容齡百般懇求,裕庚鐵了心不同意。
容齡這時候才明白,這是在大清,不是在國外。她不管做什麽,都要遵循封建禮教的製度。她想要的自由戀愛,已經不能實現了。

容齡
最終,容齡妥協了。她答應父親嫁給晚清最後一個狀元劉春霖,卻遭到了對方的拒絕,理由是:“我本寒家,齊大非偶。”
在父親的助力下,容齡結識了北洋政府國務總理唐紹儀的侄子唐潮寶。對方和容齡一樣有西方生活史,他留學法國,是近代中國陸軍留學的第一人。回國後擔任總統府軍事參議,被授予少將軍銜。
兩人一拍即合,在巴黎結婚。婚後的生活,恬靜而安然。容齡依舊是頗有名氣的民國上流社會名媛,隻是沒有曾經在晚清皇宮裏那樣,那麽引人注目,那麽受人追捧。
容齡原以為這是幸福的開端,沒成想更大的災難還在等著她。

末路貴族:王朝覆滅,晚年淒苦
1912年,20世紀第二個10年剛剛開始,這一年中華民國成立。這一年也是容齡和唐寶潮結婚的年份。
清王朝覆滅,小皇帝溥儀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國公民,容齡也從貴族格格變成了平民百姓。
從小受過西方教育的容齡並不會因為朝代更替,身份驟降而無所適從。她在北洋政府擔任女禮官;熱心公益,賑災籌款,義務演出;1928年以後,她還發揮特長教外語、還嚐試了服裝設計。
作為新女性,這時候的容齡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也樂於去實現自身的價值。

容齡在當時的畫像
1955年,在周總理的提名下,容齡成為了文史館的館員,主要從事於清宮曆史以及舞蹈的研究,還編寫了一本名叫《清宮瑣記》的書,書中詳細記載了關於她在清宮表演的舞蹈。
不僅如此,她還滿懷熱情地參與活動——接待、采訪、寫文章。這個時候,她認識了亦師亦友的漆運鈞,他們脾氣相投,愛好相同,從此,兩家人走得日益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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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浩劫開始,容齡和漆老都是“封建餘孽”,在劫難逃。
“晚清餘孽”的身份,熱愛舞蹈的“小資情調”,都成了容齡的原罪。瘋狂的人們湧向她的住宅,將家中殘存的字畫古董查抄一空,幾間寬敞漂亮的正房也被“充公”。這些人冷笑著,要讓這位“公主”也體會一下家徒四壁的滋味。
他們甚至將舞後容齡的雙腿硬生生打至骨裂,讓這個所謂的“舞蹈家”再無起舞的可能。

遲暮之年的裕容齡
此後的容齡是一位孤寡老婦人,丈夫去世、斷了雙腿,臥床養病。曾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最後卻困於一方狹小的天地,餘生隻能在他人的支持下生活。但這又如何呢?她可是從小就見識過天地廣博的裕容齡。
晚年的容齡仍然有貴族遺風,生活一絲不苟,她的發髻盤在腦後總是一絲不亂,衣服熨帖,幹淨利索。這位高齡的老人仍然是一位美人。如遇漆老的外孫們來訪,老太太仍然幽默地與之交談,舉止高雅精神爽利。

攝影家張祖道曾去探望過晚年的容齡,在他的回憶中,這位雙腿殘疾的老婦人即便坐在破舊屋子的小床上,卻依舊氣度高華,眼中有光。
在一刹那他才突然明白,什麽叫做“美人永不遲暮,沒落仍是貴族”。心酸之餘,唯有敬意。
然而,上天還是沒能厚待於她。1973年,容齡最終因肺部感染病逝於北京。有鄰居回憶說,容齡在生命中最後的那幾年,無人相伴,腿傷嚴重到隻能靠“爬行”度日,淒涼無比。
1957年,攝影師張祖道在采訪報道中這樣寫道:
她既受封建王朝禮教的束縛,笑不露齒,行不動裙;又得海外歐美先進風氣的熏陶。
她可以循規蹈矩,在慈禧座下勝任禦前女官,受到寵幸,被冊封為山壽郡主。她又活潑大膽,被光緒戲稱為“小淘氣”。從她一口流利脆響的京腔中,我能捉摸出一絲果敢、堅韌、充滿信心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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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晚年的容齡褪去了年輕時的嬌憨,矍鑠的臉上留下了曆史的風霜,但是我們仍能從這不凡的氣度和優雅中窺見堅韌和勇敢。
她的發型總是一絲不亂,絲絨衣服上每一顆扣子都像是在訴說舊王朝的故事。
李碧華曾在書中寫道:“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渾身解數,結果也由天定。有些人還未下台,已經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閉幕,無端擁有過分的餘地。”
就像容齡的人生,看似高起低落至絕境,卻又有餘地得以轉圜。生命盡頭雖囿於病榻,但是一生追求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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