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動中國”節目曾說,吳孟超是世界上90多歲高齡仍然工作在手術台前的唯一一位醫生。而他自己覺得,“十來天不進手術室,心裏空落落的”。直到去世前兩三年,他仍堅持每周起碼3台手術。
在袁隆平逝世的消息刷屏的同時,另一位國之巨匠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離我們而去。
據新華社消息,中科院院士、“中國肝膽外科之父”吳孟超22日13時02分去世,享年99歲。他與袁隆平去世的時間僅相差5分鍾。
吳孟超1922年出生於福建省閩清縣,治病救人78載,九旬高齡依然堅守在門診、手術室和病人的病床前,直到兩年前才正式退休。
他2005年就獲得了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醫學家;又在2012年初被央視評為“感動中國”十大傑出人物之一;“中國肝膽外科之父”的名聲早在業界流傳開來。可當人們得知,已經90多歲高齡的吳孟超仍在為病人做手術,此生已把1.5萬名患者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仍會再一次心生感動。
自從《朗讀者》2018年7月播出吳孟超的故事以來,各路媒體、公眾號至今沒有中斷對他的報道。一位網友說:“我早就知道吳老的故事,可每次看到關於他的消息,我還是忍不住再看一遍,再經曆一次心靈的洗禮。”
戳視頻看《環球人物》2018年獨家采訪
醫者吳孟超
《朗讀者》節目中,吳孟超在屏幕上展示了他那因長期手術而變得彎曲的手指。當《環球人物》記者有幸獲準現場采訪他做手術時,發現他的腳趾發生了更嚴重的變形——右腳二腳趾搭在大腳趾上,兩個腳趾交錯在一起呈“X”形,想把它們掰開都要費一番工夫。
吳孟超的大女兒吳玲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手術一做就是幾個小時,甚至十幾個小時,他要用腳抓地站穩,早年又習慣於將二腳趾搭在大腳趾上,時間一長就糾正不過來了。
長期手術導致吳孟超的手指、腳趾都已嚴重錯位。
從1943年考入同濟大學醫學院算起,吳孟超已從醫78年。畢業後,吳孟超到第二軍醫大學(今海軍軍醫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工作,並於1956年開始專注於肝膽外科。
肝髒內有數不清的血管、膽管、淋巴管,手術稍有不慎就會出現大出血,導致病人在術中或術後死亡。那時候吳孟超和同事就想,一定要把肝髒的血管分布情況弄明白。
上世紀50年代末,吳孟超嚐試著向實驗用肝髒器官內注入液化塑料,然後用酸液將管道周圍的肝組織腐蝕。本以為這樣就可以看清肝髒的各路管道了,結果連注入塑料的各種管道也軟化了,整個標本就坍塌了。
1959年4月,容國團在第二十五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中獲得男子單打冠軍,全國為之沸騰。這讓吳孟超有了靈感:何不用乒乓球材料試試?當他試圖把液態的乒乓球材料賽璐璐注入肝髒血管時,如果太稠就灌不進細微管道,如果太稀就撐不起肝髒形狀,壓力過大會導致血管被撐破,壓力小了又會導致液體分布不均
經過反複調整濃度和壓力,兩個月後的一個早晨,當吳孟超和同事用水衝洗掉經腐蝕的肝髒結構後,一具完整的肝髒管道標本終於呈現在眼前。接著,他們又製作了上百具不同類型的標本。
在上海東方肝膽外科醫院的陳列室裏,《環球人物》記者曾親眼看到吳孟超當年製作的標本,它們藍白相間,猶如美麗的珊瑚一般,每一根細小的血管都展示得清清楚楚。
根據這些標本,吳孟超認為應該拋棄過去把人類肝髒簡單分為左、右兩頁的陳舊觀點,於1960年首次提出“五葉四段”論,並在當年實施了中國第一例成功的肝髒手術,為一名肝癌患者切除了腫瘤。“五葉四段”解剖理論直到今天仍指導著世界上大多數肝髒手術。
由於對肝髒內管道分布了如指掌,吳孟超接下來的手術都很成功。同時他又有些遺憾:“那時候做肝髒手術采用低溫麻醉方法,先把病人麻醉,再泡在冰水裏,等體溫降到32攝氏度再手術。因為隻有低溫狀態下,肝細胞才能經受長時間的缺血。但這樣做太殘忍了,太不人道了。”
一天,他洗臉時發現水龍頭的開關能控製水流的斷續,這個簡單的道理難道不能應用到肝髒血液的控製上嗎?
經過多次實驗、比對,吳孟超發現,15分鍾是肝髒手術血流阻斷的理想時限,隻要把握好時限,多次阻斷累加的時間足夠施行複雜的肝髒手術。他稱這個方法為“常溫下間歇性肝門阻斷切肝法”。
此法很快在全國推廣,至今被醫學界認為是最簡單、最有效、最安全的肝髒手術方法。吳孟超成了中國肝髒外科領域的“一把刀”。
吳孟超指導學生手術器械操作。
1963年2月,上海某醫院收治了一名肝癌患者,腫瘤長在了中肝葉部位。
“中肝葉處於肝髒的‘心髒’,管道結構極其複雜,幾乎所有肝內重要管道都流經這裏。如果說肝髒手術是外科手術中的‘禁區’,那麽中肝葉手術則是‘禁區中的禁區’。這家醫院的醫生於是邀請吳孟超前來會診。”上海市科普作家協會副理事長、《肝膽相照——吳孟超傳》作者方鴻輝說。
吳孟超花6個小時成功完成了世界第一例中肝葉腫瘤切除手術。截至2011年,他共主刀400餘例中肝葉腫瘤切除手術,成功率達97.3%。
2011年9月,方鴻輝在手術室拍攝了一張難得的照片。手術前,吳孟超將手術服向上拋起,衣服落下來時,他的雙臂正好伸進衣袖。89歲老人的這套嫻熟動作,讓方鴻輝感歎:“這簡直就是‘上帝之手’。米開朗基羅的名畫《創造亞當》中,上帝將手指伸向亞當,傳遞著生命的火種。而吳老正做著同樣的事,拯救了千萬癌症患者的生命。”
吳孟超有3個女兒,沒有兒子。吳玲曾告訴《環球人物》記者,小妹是一名眼科大夫,嫁給了一位在德國工作的科學家,已在德國安家。“爸爸常打電話給她,希望她們早日回國發展。盡管他知道有一些現實中的難處,但還是反複叮囑。”
吳玲明白,對祖國的感情與父親的人生經曆密切相關。“他是馬來西亞華僑,他父母都在馬來西亞去世,弟弟妹妹也都在馬來西亞生活。隻有他當年去了抗日前線,回到了祖國。”
1927年,年僅5歲的吳孟超離開家鄉福建閩清,隨母親漂洋過海,投奔在馬來西亞打工的父親。
他還記得幫父親做米粉、割橡膠的情形——他們把從橡膠樹上收集的汁液烘幹,製成膠片,拿到市場上賣。可市場掌握在英國殖民者手裏,他們任意殺價,“100斤隻賣4塊錢”。
初中畢業後,父親想讓吳孟超到英國讀書,他卻說:“難道我們受英國佬的欺負還少嗎?”
吳孟超決心回到祖國參加抗日,還鼓勵其他華僑子弟的同學這麽做。他倡議把用來畢業聚餐的錢和在當地演出募捐來的錢聚集起來,支持祖國抗日,得到同學們的讚同。於是,一份以“北婆羅洲薩拉瓦國第二省詩巫光華中學39屆全體畢業生”名義的捐款,通過僑領陳嘉庚被送往延安。
“當時的僑領也分成兩派,陳嘉庚支持共產黨,還有的支持國民黨,我們學校受陳嘉庚影響,都相信共產黨。”吳孟超回憶說,學校後來收到一份八路軍總部以朱德、毛澤東的名義發來的感謝電報,“這更加鼓舞我回去報效祖國”。
陳嘉庚號召華僑捐款,支持國內抗日。
吳孟超和同學輾轉到達越南西貢海關辦理入境簽證。當時的越南是法國的勢力範圍,吳孟超正準備在登記表上簽名時,法國簽證官攔住了他,旁邊一名越南警察說:中國人隻能摁手印。吳孟超指著剛才簽字的一個白人,用英語問簽證官:“請問先生,我不能同他一樣簽字嗎?”簽證官蠻橫地用英語答道:“這裏規定黃種人一律得摁手印。”吳孟超感到莫大的恥辱,說道:“我們都是學生,我們會用中文或英文簽字
”簽證官說:“難道認幾個字就能改變你們的膚色嗎?黃種人簽什麽字?你們是東亞病夫!”爭執不下,吳孟超最後隻好摁手印通關。
他後來考取了在雲南辦學的同濟大學附屬中學,可這份“摁手印”的屈辱記了一輩子。
2010年11月,美國芝加哥大學邀請吳孟超到美國參加國際外科會議。他到美國領事館辦簽證時,工作人員也請他摁手印。“我會簽字,為什麽讓我摁手印?”吳孟超問道。“吳先生,這是規定。”對方友好地答道。吳孟超的態度很堅決:“我不摁手印!”“這是美國的新規定,為了反恐需要。”“所有人都要摁手印嗎?”“不包括歐洲白種人。”吳孟超怒氣衝衝地說:“是你們邀請我去參會的。”對方執意讓他摁手印,否則不能去。吳孟超答道:“我不去了!”
會議組織方得知後,趕緊與吳孟超取得聯係,讓他不用管這個事了,他們去聯係。吳孟超還是拒絕了:“我還有別的事。我不去了。”
吳孟超也見識過日本人的有色眼鏡。
1958年,一個日本醫學代表團來華訪問,一位教授在第二軍醫大學作關於肝髒外科的學術報告,傲慢地說:“中國的肝髒外科要達到日本現在的水平,起碼要30年!”這句話讓吳孟超心裏憋了一口氣,決心自力更生,勇攀高峰。日後他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多次應邀到日本講學。
1986年,第一屆中日消化道外科會議在上海舉行,吳孟超擔任中方主席。日本醫學代表團帶來一個攝製組,要求在開會期間拍攝吳孟超腫瘤手術全過程,吳孟超沒有考慮太多,一口答應。同事和學生提醒說:“吳老,您那一套技術可還沒有申請過專利呀,萬一被日本人學到手
”吳孟超笑著說:“沒關係。”他知道,“吳氏刀法”的秘訣在於手感。
他在《朗讀者》中說,有時做手術眼睛是向上看的,因為用手一摸就知道病人腹內情況。這種手感是攝像機拍不到的。
“他的學生施樂華曾感慨,跟了吳老這麽多年都沒弄清他手中的奧秘,日本人靠幾個攝像頭怎麽能弄清?”方鴻輝說。盡管這種手感難以學習,吳孟超還是把他的知識和技能對有誌於從事肝膽外科的醫務人員傾囊相授。“我的所有技術屬於人類,我吳孟超沒有專利!”
軍人吳孟超
抗日戰爭時期,為避戰亂,不少教學、科研機構都被迫遷移到大西南。梁思成主持的中國營造學社搬到了四川宜賓的李莊,與當時的同濟大學附中成了近鄰。
吳孟超和同學們常跑到營造學社“追星”,幫梁思成、林徽因夫婦抄寫文稿、描圖等。“我們幫他們幹活,林徽因有時會給我們一小塊巧克力。”
而同濟以醫學見長,他大學畢業後,進入軍醫大學附屬醫院,逐漸成長為一位有將軍軍銜的名醫。平時,他不是穿著醫生服,就是穿著軍裝。這一生,他始終保持著軍人的本色,從未辜負這一身戎裝。
1949年5月,上海解放。5月26日清晨,吳孟超出門準備到本科實習醫院上班,發現馬路邊上整齊地睡著一排一排的解放軍戰士。“他們不進屋,不擾民,令人震撼。‘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告示到處張貼著。我不由得對這些解放軍戰士投去欽佩和敬仰的目光。”吳孟超回憶說,“接下來,醫院接收了一批解放軍傷員,我們就忙開了。”
吳孟超看望治愈患者。
一年的實習結束後,吳孟超被分配到同濟大學附屬醫院小兒科,因為他的小兒科結業成績是95分,全班第一,而外科隻有65分。但他鍾愛的是外科,因為外科醫生一刀下去就能把病人治好,幹脆利落。為了實現當外科醫生的理想,他情願放棄留校當小兒科醫生的好機會。
當時華東軍區人民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即後來的第二軍醫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正在招外科醫生,吳孟超欣然前去應聘。主考官鄭寶琦教授同樣對他65分的外科成績有所疑慮。
而吳孟超解釋說:“當一名外科醫生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和追求。外科很適合我的性格,我膽大心細動作利索,從小就養成了很強的動手能力
”鄭寶琦漸漸被這名畢業生打動,告訴他麵試通過了。他覺得,吳孟超身上有一股勁,一股年輕人永不服輸的衝勁,一股讓人對他刮目相看的韌勁,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這正是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應該具備的素養。
1956年,吳孟超入黨、參軍。也是這一年,他向老師裘法祖請教未來應該朝哪個方向發展。裘法祖有“中國外科之父”之稱,他告訴好學的吳孟超,普通外科是門很古老的專業,胸外科已從這裏分出去了,腦外科也已獨立建科,當今世界肝髒外科還很薄弱,我國又是肝髒疾病高發地區,如果你有決心,可以往這個方向發展。吳孟超聽後下決心朝這個方向努力。裘法祖說:“如果你能朝這個困難的方向努力,說明你確實有軍人風範,很有誌氣。一旦認準了目標,就要勇往直前,決不後退。”
與老師談完話,吳孟超就跑到上海各大圖書館搜索帶“肝”字的著作,幾無所獲。後來找到一本英文版的《肝髒外科入門》,如獲至寶。裘法祖翻閱此書後建議吳孟超:盡快把它譯成中文。吳孟超謹遵師誨,和同事方之揚一起翻譯,就連患上痢疾住院期間也不忘譯著的事。
一個多月後,當吳孟超抱著譯稿向裘法祖匯報時,老師再次讚賞道:“我讓你們盡快,沒想到這麽快!到底是軍人作風,雷厲風行啊。”
1958年5月,譯著出版。這是我國有關肝髒外科方麵的第一部醫學譯著。
吳孟超還有一股不肯輕易放棄的倔強脾氣。1975年,醫院收治了一名肝癌患者,腫瘤重達18千克。當時醫院暫駐西安,患者是安徽人,已在合肥的大醫院看過病,醫生們無計可施,他就抱著一絲希望千裏迢迢從安徽趕到西安。
當時,同事和同行醫生都勸吳孟超,對沒有多大把握的病人還是“婉拒”為妥,這樣對醫院和醫生的名聲也無大礙。可吳孟超偏要試一試。
最終經過12個小時手術台上的奮戰,他將63厘米的巨型腫瘤切除,創造了醫學史上的一個奇跡。這名患者後來健康地生活了40多年。
吳孟超查看患者病情資料。
方鴻輝在接受《環球人物》記者采訪時問道:“你們看完吳老手術,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記者回答說:“愛笑,很和藹。”方鴻輝說:“那是對外人。其實他脾氣大著呢,經常訓斥他的弟子。”
一名科室主任曾回憶:“每次查看醫療記錄,吳老都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甚至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一旦有誰的字寫得不工整或數據不對,他就會當著很多人的麵大聲訓斥‘粗枝大葉’,一點也不給你麵子。他常說,寫病曆同給病人看病一樣,要嚴謹細致,要有足夠的耐心。”
吳孟超說:“我對學生,越喜歡的越訓得厲害,希望他能夠做好,不要出事。”如今,中國肝膽外科界的中堅力量,最優秀的醫生、教授,80%是他的學生。
“感動中國”節目曾說,吳孟超是世界上90多歲高齡仍然工作在手術台前的唯一一位醫生。而他自己覺得,“十來天不進手術室,心裏空落落的”。直到去世前兩三年,他仍堅持每周起碼3台手術。
“拯救”是他最好的墓誌銘,今天,隻願吳老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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