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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

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

“我當時想著翻過這座山應該就好了。”張小濤繼續往山頂跑,風雨中,他感到肢體僵硬,“摔了不下十跤”,再次摔跤後,他沒能再站起來,在意識還沒有喪失前,張小濤披上了保溫毯,拿出GPS定位器按下SOS。

文 |尚嶸崢 李晶晶 李小趣 趙若帆 王子薇

編輯|鍾十五

運營|林塔

5月22日中午,甘肅省白銀市景泰縣的一場馬拉鬆越野賽突遭極端天氣,致21名參賽者遇難,8人受輕傷。

甘肅官方認定,這是一起因局部地區天氣突變導致的公共安全事件,在次日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白銀市市長張旭晨表示,作為賽事主辦方,“我們深感內疚和自責”。

在這場越野賽裏,21歲的陸冬晴從抖音短視頻裏發現了自己遇難的父親,資深跑者張小濤死裏逃生,被牧羊人朱克銘救起,成為賽事前6名中的唯一幸存者,跑圈名將梁晶、吳攀榮等沒能跑贏災禍,不幸遇難。

災難過後,對相關方的質疑也隨之撲麵而來:極端天氣是否被提前預報?組織者有無緊急預案?組委會對參賽者的裝備檢查是否嚴格?這些疑問都在等待著被解答。

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

“失去了人生的一部分”

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

21歲的陸冬晴“失去了人生的一部分”,等再見到自己的父親陸哲毅時,是在白銀的殯儀館。

前一天的5月22日上午9點,甘肅省白銀市景泰縣的黃河石林國家地質公園內,發令槍一聲槍響,陸哲毅和170多名跑友一起衝過起點線,按原計劃,他將在數小時內跑完100公裏的越野賽道,最遲在第二天淩晨5點到達終點。

這是白銀市當地第四年舉辦黃河石林山地馬拉鬆百公裏越野賽,在多位資深越野跑愛好者眼中,隻看地形的話,原本這並不算一場艱難的比賽——賽道起伏不大,爬坡幅度較小,如果說有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那可能是防曬。

天氣預報說,5月22日景泰縣小雨轉多雲,氣溫在6度到13度之間,有4級西北風。當地媒體拍攝的畫麵中,開幕式進行時,現場天色不算晴好,幾片烏雲飄在空中。參賽選手們有的穿長衣長褲,裹著麵紗戴著墨鏡,有的身著短袖短褲,腿和胳膊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風從早上七八點就吹起來了,甚至吹掉了一部分參賽者的帽子。

但直到中午12點左右,人們才察覺到不對勁。百公裏越野賽高海拔賽段20至31公裏處,凍雨和冰雹伴著大風向跑友身上和臉上砸來,有人跌倒,有人失溫,有人昏迷。

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

▲許多選手穿著短袖短褲。圖 / 網絡

5月23日淩晨一點多,陸冬晴的母親接到黃河石林山地馬拉鬆越野賽組委會的電話——正在參賽的父親陸哲毅“找不到了”。她立馬給父親打電話、發微信,始終等不來回複。

不願相信父親失蹤,她開始在抖音和微博上搜索相關新聞。在一個短視頻裏,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薄薄的運動服,嘴裏吐著白沫,仰天躺在碎石地上,手凍得發紫。陸冬晴一眼認出來,那是自己的父親陸哲毅,她感覺自己“要瘋了”。“我和父親生活了21年,他的胡子,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睫毛,我都清楚記得。”回憶當時的場景時,陸冬晴聲音低沉,語速急促。

淩晨5點多,陸冬晴把自己的微博名稱改成“爸爸我來給你暖手了”。噩耗終究還是到來。23日上午10點左右,陸冬晴的母親再次接到組委會電話,確認陸哲毅已無生命跡象。

電話打來的幾十分鍾前,甘肅白銀方麵在新聞發布會上通報稱,22日中午,受冰雹、凍雨、大風等災害性天氣影響,氣溫驟降,參賽者出現身體不適、失溫等症狀,部分參賽選手失聯,截至24日早上8點,景泰縣山地馬拉鬆越野賽事故中,已有21人遇難。遇難名單裏有陸哲毅。

在陸冬晴印象裏,父親心地善良,愛做家務,在跑步路上看到有老人賣菜,為讓對方能早點回家,會把菜全買光。每次跑完步,他會在家裏打掃衛生,把陸冬晴的鋼琴擦得幹幹淨淨,“每一個白色琴鍵都如此雪白,每一個黑鍵上都沒有一點點灰塵”。

陸哲毅一身肌肉,熱愛跑步,陸冬晴形容:“那是他的快樂,就像我也有自己的理想一樣。”陸哲毅為數不多的幾條朋友圈的內容,幾乎都是他在各地跑馬拉鬆的照片,還有比賽成績的截圖。一張照片裏,他留著寸頭,戴一副窄框眼鏡,穿著貼有C0184號號碼牌的黃色背心和黑色短褲,目視前方,雙手握拳,上身挺直,十分幹練,雖然身材消瘦,但手臂肌肉清晰可見。

陸冬晴也一直以為,這場馬拉鬆和父親以前跑的那些馬拉鬆一樣,他去幾天就會回來。“要是知道結果是這樣,我耍賴撒潑也不會讓你踏出那一步。”陸冬晴在微博裏寫道。

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

救起6個人的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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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跑者張小濤逃過一劫。每日人物聯係到他時,他正在火車站,準備連夜回河南老家。5月23號這一天內,他把自己死裏逃生的故事對媒體重複了快20遍,“比上班還忙”。

從2017年開始,他參加過十多場馬拉鬆越野賽,自認是資深跑者。22號早上七點半,氣溫僅有幾度,風已經起來了,他到達賽場做完準備活動後,就找了個小店取暖休息。

這場100公裏越野賽道,全程從CP1(CP為打卡點)到CP9有9個路段,13公裏長的CP1路段算得上輕鬆,從CP2路段開始,伴著大風,天空開始飄雨。CP2到CP3不到10公裏的路段,選手需要爬坡。之後的路段不重要了,因為這次的比賽裏,幾乎無人能撐到那裏。

穿著短袖短褲,張小濤還套了件皮風衣。他和深圳跑圈的名將吳攀榮跑在一起。吳攀榮從2015年11月開始長跑,這是他第一次跑百公裏越野馬拉鬆。

兩人沿著CP2賽道往山上爬坡前進,風雨越來越大,到了半山腰,冰雹裹在雨裏砸下來,張小濤的臉被冰雹砸著,眼睛開始模糊,“有些看不清路”。吳攀榮也全身發抖,說話哆嗦,被張小濤用胳膊挽著一起走。景泰當地的黃土地沾了水後,路麵變得光滑,兩人攙扶著走了一段路,在濕滑的路上不斷摔倒,慢慢就分開了。

張小濤預估自己這時排名第四,吳攀榮排第五。這是越野賽的第一集團,領頭羊。在他們的前麵,應該還有31歲的梁晶,目前中國超級馬拉鬆紀錄的保持者,迄今至少獲得過14個馬拉鬆賽事冠軍,被跑友稱為“梁神”“梁大將軍”。

“我當時想著翻過這座山應該就好了。”張小濤繼續往山頂跑,風雨中,他感到肢體僵硬,“摔了不下十跤”,再次摔跤後,他沒能再站起來,在意識還沒有喪失前,張小濤披上了保溫毯,拿出GPS定位器按下SOS。

等他恢複意識醒來時,已是兩個半小時後——49歲的牧羊人朱克銘救了他。在《中國青年報》的報道中,朱克銘當時正在一個放有衣服、被褥和幹糧的窯洞避雨,聽到求助聲後,他將一名抽搐的選手帶到窯洞。後來又發現有其他失溫倒地的選手時,朱克銘和恢複體力的選手一起把他們抬進窯洞。當天,朱克銘的窯洞中一共有6名選手,其中包括張小濤。

朱克銘在窯洞內生火,把張小濤的濕衣服脫掉,裹著被子給他取暖,醒來後,他和窯洞裏的其他選手一起走下山。

獲救的當晚,張小濤一夜未眠。後來,他聽說和自己走失的吳攀榮已經遇難,遇難的還有梁晶。5月23日早上,梁晶被救援隊在一戶居民家中發現時,已經器官衰竭,沒了生命跡象。全國殘運會冠軍黃關軍、國內越野跑頂尖選手曹朋飛和黃印斌也不幸遇難。

在這次賽事的前6名中,隻有張小濤一個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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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朱克銘救了6位選手。圖 /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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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還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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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過後,公眾對相關方的質疑隨即到來。

景泰縣氣象台5月21日22時16分曾發布大風藍色預警信號——“預計未來24小時內,我縣大部分地方平均風力將達5-6級,陣風7級以上,並伴有揚沙或浮塵天氣,請注意防範。”而這大風藍色預警,直到比賽當晚20時18分才被解除。

麵對大風氣象預警,賽事組織方卻似乎並未注意。黃河石林山地馬拉鬆越野賽運營方是甘肅晟景體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這家成立於2016年的公司曾至少承接過5個馬拉鬆賽事。

該公司工作人員在接受紅星新聞采訪時稱,景泰5月天氣通常都不錯,當天天氣預報沒有顯示出有極端惡劣天氣,山洪、冰雹也無法預料。5月23日中午,每日人物聯係景泰縣政府辦公室了解情況,工作人員也表達了類似說法,稱極端天氣無法提前預測。

景泰縣氣象局相關人員也對中新網記者表示,該局為組委會提供了包含最低最高氣溫、風級風向等信息的氣象信息專報,“但是具體的冷空氣過境信息沒有”。

賽事組委會的組織和應急能力也被質疑。一位名叫“流浪南方”的網友參與了這次越野賽,他發文稱,越野道路在CP2之後開始變險,極端天氣大概在他到CP2時出現。CP2與CP3之間有一段需要手腳並用的陡坡,摩托車都上不去,所以組委會並未在CP3設置補給,即便到達山頂,也沒有可補充的食物和飲水,“熱水更是妄想,暴露的山體更是無處可休息”。

根據地形圖比對,“流浪南方”所說的陡坡,大概就在從當地的水溝園子到朱家窯附近。一位生活在附近的村民告訴每日人物,CP2、CP4和CP5賽段附近的郭家窯、朱家窯和常生村都已經通車。

每日人物發現,CP3作為打卡點,仍然設置在沒有通車的地方,這導致CP2到CP4之間將近14公裏的路段沒有設補給站,無法提供水、食物和應急設施。有些選手的衝鋒衣在轉運包裏,到CP4站點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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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市景泰縣黃河石林景區的地勢。圖 / 視覺中國

除了補給不到位,組委會對參賽者的裝備檢查也並不嚴格。參加去年的黃河石林山地馬拉鬆越野賽的方磊發現,組委會並未嚴格檢查所有參賽者的裝備。他在看到今年比賽事故的圖片時也察覺,部分遇難選手的裝備並不合格。

方磊本來計劃今年也參賽,由於和其他賽事時間發生衝突便作罷。他感慨說:“這不能不說是幸運。”方磊告訴每日人物,按照規定,參賽者應強製裝備保暖層、頭燈、急救毯等物品,但對於一些精英選手或老手而言,組委會可能默認他們可以省去部分強製裝備,“輕裝簡從”。

這次比賽前,一名多次參加馬拉鬆賽的跑者,曾向主辦方建議製定完整的救援預備方案,比如所有選手要佩戴能發光的標誌物,方便選手白天和夜晚結伴,“結果當時就被組委會和群裏很多選手無情嘲笑了”。

甘肅厚天救援隊隊長史萬錦經常參與越野賽事救援工作。他向每日人物分析,客觀原因雖然是天氣多變,但賽事組委會沒有做好預案,對前期給選手配備的物品未考慮周全,山間也沒有補給和躲避的地方。從選手個人原因來說,有選手沒有帶衝鋒衣,而且精英型選手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比較自信,遇到極端天氣沒有往嚴重的後果想,他們跑得快,折返難度也大。就在2019年,甘肅武威的一場越野賽中,史萬錦也遇到了因凍雨需要救援的情況。那次被困選手躲在了山上一處避風的房子裏,因此解救比較順利。

奔波了一天,陸冬晴終於到達白銀,在殯儀館,希望能給父親暖手的她,終於摸到了父親冰冷的手。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白銀越野賽,無人能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