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從表麵的活潑開朗走向背後的抑鬱自殺,究竟有多遠的距離?
為了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45歲的徐世海混進了成員平均年齡不超過十六歲的QQ“約死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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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約死群”的成員分散在全國各地,其中絕大部分還在上中學。
為了獲得他們的信任,徐世海努力偽裝成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學生”,陪孩子們一起聊最近流行的歌曲、聽他們吐槽學校、隔三差五發10元、20元的群紅包……
而他這麽做的原因,隻是為了在必要時刻挽救這群少年的生命。
“一個中年人非要勸年輕人快樂”
徐世海一直想知道,網絡那頭的孩子們,每天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這個45歲的中年男人,費盡心機臥底在各種中小學生的QQ群裏。每天晚上11點左右,當群聊開始活躍起來的時候,徐世海就緊盯著手機屏幕上閃過的每一條消息。
隻有一類發言能真正觸發徐世海的行動,比如“想死”。他會馬上向發言者提交好友申請,並設為“特別關注”,準備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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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海已經是兩個男孩的父親了,和年輕人有代溝,第一次發言勸阻青春期少年,希望他打消自殺的念頭時,他在群聊裏發言:“你真傻,有什麽比我們一起快樂地玩耍更有意義嗎?自殺就是膽小鬼,最後隻能下地獄!”結果反手就被移出了群聊。
同一個群聊,他被踢過6次之多,但他並不氣餒,隔幾天換個QQ號再次混進去。
有天深夜,一個男孩發了一句“再見”,就爬上了宿舍樓頂。徐世海立刻發送消息,關切地問到:”在嗎?你怎麽了?”接著陪他聊了5個小時。
一直聊到淩晨4點,男孩對他說:“謝謝你們,我不會死了。”徐世海才長舒了一口氣,安心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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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徐世海來說,每晚監督孩子們的聊天群,已經成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為了不暴露身份,他研究了年輕人發的說說,學習網絡用語,私下裏翻遍了關於青少年心理的書。為了跟上“潮流”,他每天還去附近中學門口“蹲點”,聽那些上下學的孩子都在聊什麽。
日常“潛水”不發言的時候,為了防止被踢出群聊,隻好隔三差五在群裏發紅包維持自己的活躍度和信譽度。
一個18歲的男孩和他傾訴自己的不開心和父母的不理解,徐世海就大半夜裏給他發段子,勸他“把討厭的人畫成烏龜”。
偶爾碰到有人嘲笑他聊天“土”,他隻是笑笑說:“我這算小偏方”。能夠得到這些回饋,徐世海覺得,這也許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成功。
一位中學生向他傾訴,因為同桌掌握了自己的隱私,長期勒索他,甚至用他一學期的生活費買了手機。麵對同學的欺壓,他毫無辦法,並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徐世海先是安撫學生的情緒,隨後給勒索者打了一通電話,自稱是警察,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上去很稚嫩,緊張得有了哭腔。這通電話後,求助的中學生收到同桌的道歉和欠條。
後來,這名學生聽從了徐世海的建議,轉學去了其他學校。他感激地對徐世海說:“以後我參加工作,掙到的第一份工資就給你。”
他微微一笑:“重要的是他願意好好活下去。”
徐世海算過,自己試圖“救”過的年輕人有幾十個。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擁有著不同的職業,經曆著不同的困境,在網絡世界裏傾訴苦悶。
徐世海拚盡全力將這些迷茫沮喪的孩子,從自殺的邊緣拉回來。究其原因,或許要從徐世海17歲的大兒子徐浩宇(化名)毫無征兆的自殺說起……
“兒子自殺後,他開啟了雙麵人生”
在親戚朋友的記憶中,徐世海的大兒子徐浩宇是個陽光開朗的孩子。
他身高186,皮膚白皙,樣貌帥氣,平日裏樂於助人,會在爬山的時候幫同伴背最重的包;有同學花光了生活費,他就拉著對方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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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去年5月,年僅17歲的大兒子選擇了跳樓自殺。就在他自殺的前一天,還把家裏的髒衣服洗了,地也給拖了。眼前乖巧溫和的孩子,沒有讓徐世海察覺到任何異樣。
可是第二天一早,小區保安敲開了他的房門,問:“有個孩子從頂樓跳下來了,是不是你家孩子?”
那一瞬間,徐世海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怎麽也想不通,平日裏聽話懂事,從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的兒子,為什麽要選擇在一個清晨用跳樓結束自己原本充滿無限可能的生命。在他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為了找到兒子自殺的原因,徐世海翻遍了大兒子的所有遺物,但最終也沒能找到一絲有幫助的東西。
直到他打開了兒子的QQ號,聊天列表裏陳列的聊天群,讓徐世海踏入了一個之前完全未知的黑暗世界。
在這個群聊裏,充滿了消極負麵的情緒,聚集著來自不同孩子的各種抱怨、憤怒和不滿。有人發了一句“想死”,幾十條慫恿和鼓勵的信息隨即冒出來,很多孩子甚至會相約著“結伴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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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徐世海就開啟了一段雙麵人生。
白天他忙著做生意,同時還是鄭州紅十字水上義務救援隊隊員,晚上,他拜托兒子的朋友、自己認識的年輕人,把他拉近類似的群裏,然而臥底潛伏,冒充他們的同齡人。
徐世海記得,有學生在群裏說,想掐死某人。有人稱“真的活得夠夠的”,群友給他詳細介紹自殺的方法。還有人說,“你選對了,隻有死才能解脫”。有孩子說完“我走了”,又問“你們來不來”。
這樣的言語對於涉世未深的孩子們極具煽動性,徐世海不敢細想,自己的兒子是不是正是受到了類似言論的鼓動,才最終選擇一聲不吭地從高樓跳下,倉促結束了一生。
為了幫助這些孩子,徐世海幾乎手機不離身,睡覺也擱在枕頭邊上。他從不關機,始終開著響鈴提醒,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求救”的訊息。
有時候信息來了,他正開著車,便會靠邊停車,熄火專心陪聊,好幾次,他在駕駛座上強忍著睡意,堅持從天黑坐到了天亮。
徐世海說:“他們壓抑地太久了,就像一個汽油桶,早已積滿了油,就差一個火星把它引爆。”

徐世海和一個年輕人的聊天記錄。受訪者供圖
隨著“潛伏”的深入,徐世海發現,很多自己接觸到的、口中說著“不想活”的青少年,其實都是內心善良懂事的孩子。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和自己的兒子一樣,習慣把壓力埋在心底,對家長“報喜不報憂”。
在我們的家庭教育中,很多父母自認為和孩子成為了朋友,但實際上孩子並不認可。在和這些青少年的對話過程中,徐世海更多地充當一個傾聽者,理解他們的壓力,並竭盡全力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經曆了慘痛的失去之後,他知道隻有健康快樂地成長對孩子們來說才是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
2021年他寫了一篇《給高三孩子們的一封信》,發在社交網站,勸學生別把人生押在高考這一關。“就好比我們到了電影院,不管進去哪個放映廳,都精彩的故事。”
“你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孩子”
在徐世海疏導孩子的過程當中,他發現不止一個孩子的困境在於:“生活中,根本沒有地方訴苦,也沒有人願意聽。”
一個18歲的高中生在與徐世海聊天的時候說:“父母總認為衣食無憂了,就沒有什麽好不開心的了。在他們的眼裏,我的痛苦難受都是無病呻吟。”
但是,在自殺群裏待得越久,徐世海越是發現,一代人有屬於一代人的煩惱:“現在的孩子早已不像我們當初了。孩子們不會再為一點零食、一塊橡皮而苦惱。比起更好的物質生活,他們更需要父母的理解和尊重。”
比如有個女孩子,一個人獨自去參加動漫展,結果被人騙到酒店,拍下裸照,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和父母聯係方式通通被掌握。
她不敢告訴家人,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自殺。
一個中學生曾在群裏求救,同桌利用他的隱私長期勒索他,他無法反抗,也找不到解決方法,感覺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
還有一個初三的女孩,因為一次考試從“精英班”掉進了“普通班”,巨大的學習壓力讓她感到異常焦慮,隻能強迫自己每天做題到深夜,並出現了極端自殘的舉動,不自覺地冒出了輕生的念頭。
對於這些思想尚且稚嫩的孩子們來說,自殺並不是想要結束生命,而是為了終止痛苦,讓自己不必再麵對焦慮和不安。在這種情況下,“約死群”更像是一個情緒的推手,鼓動他們用最極端的方式躲避家長的埋怨和不理解,逃離眼前的困境和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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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在中國,兒童青少年中大約有37%左右伴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且兒童青少年抑鬱症發病率逐年趨升。其中,10-12歲兒童抑鬱症障礙的患病率為3.1%。
抑鬱障礙是導致自殺的主要因素,國內對1393名11-18歲兒童少年的調查發現自殺觀念發生率為23.5%,自殺未遂發生率2.6%,其中33.3%為多次自殺未遂。
在治療方向上,兒童的藥物治療相對占次要位置,心理幹預對治療兒童抑鬱症則具有更重要的意義。由於孩子年紀較小,缺乏足夠的自理能力,往往需要家長的介入和幫助,才能更好地幫助孩子走出心理的困境。
在父母與孩子的溝通關係中,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聆聽,並具備同理心,能夠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理解對方的情感。那些一味埋冤孩子的家長,大多不能去體會孩子的痛苦。
一位新移民到加拿大的小女孩,情緒抑鬱。置身於新的國度、新的學校、新的環境,接受新的文化、新的語言,這一切都讓她無法適應,成績自然也一落千丈。
她感到非常失落,自信心受到打擊,但幸運的是,她有一個非常好的聆聽者——她的媽媽。對於女兒麵臨的語言困境和文化衝擊,她表示非常理解,並且感同身受:“我無才無能,又不懂英語,我幫不了我的女兒,隻有聽著,心裏也著急。”
雖然媽媽沒辦法給予女兒實際的支持,但是卻建立了良好的溝通關係,女兒樂意向媽媽傾訴自己的煩惱,並且尋求幫助,這也給予了她們克服困難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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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世界並不如家長們幻想地那樣簡單,父母要嚐試了解孩子的想法,不是依靠主觀的臆測選擇所謂好的解決方式,而是通過觀察和溝通來真正了解孩子:“有些事大人覺得沒什麽,但是從孩子的角度看,可能天都要塌下來了。”
永遠不要自以為是地以為:“我的孩子一向很好,沒有異常。”
處在崩潰邊緣的孩子們,家長不知情的一句指責,或是自殺群裏苦喪氣氛的感染,都可能將他們推向死亡的深淵;但與之相反的是,當苦悶情緒纏繞孩子們的時候,父母耐心的勸導,或是外界一個善意的挽留,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對於徐世海來說,臥底“約死群”是一條漫長的“自我救贖”之路。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從對兒子的“歉疚感”中走出來。
每過一兩個月,徐世海就會去兒子的墓碑前,擺上兒子生前愛吃的雞腿、愛喝的雪碧,和他聊起最近發生的瑣事和那些他拚命救下的孩子。
看著兒子的照片,他輕聲說:“爸爸救了很多像你的孩子,但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話語飄散在風中,無人回應。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老父親臥底學生“約死群”:兒子自殺後我過上雙麵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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