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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登上央視震撼無數觀眾的農村女性,如今怎樣了?

20年前上過央視的農村女性劉小樣,與主持人張越精神交流十幾年,後來卻消失了……

20年前登上央視震撼無數觀眾的農村女性,如今怎樣了?

失蹤的女人

張越一直在等一個女人的電話。差不多十年了,那個號碼再也沒有打來。

第一次接到女人的電話,還是遙遠的2001年秋天。那時,世界還籠罩在千禧年樂觀和浪漫的餘暉中。那是《半邊天》節目開播的第六年,女人結婚的第十年。

距離北京1100公裏的關中平原深處,電話從一座簇新的紅磚院落撥出,由《半邊天》節目組的策劃王峻接起。此前大半年,這個農村女人給節目組寫來數封長信。在其中一封信中,她寫道:

「在農村,有錢可以蓋房,但不可以買書;可以打牌閑聊,但不可以去西安。不可以交際,不可以太張揚,不可以太個性,不可以太好,不可以太壞。有約定俗成的規矩,要打破它就會感到無助、無望、孤獨,好像好多眼睛在盯著你。不需要別人阻止你,你會自覺自願地去遵守這些規矩。」

王峻對這封信讚歎不已。他揣著這封信,激動地在辦公室裏,見人就讀。在又一封來信中,女人描述了自己生活的地方:

「夏有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的麥浪,秋有青紗帳一般的玉米地……可是我就是不喜歡這裏,因為它太平了。」

來自平原陌生女人的書信和電話,震驚了節目組的每個人。在《半邊天》誕生的最初幾年,觀眾看到的多是都市女性的故事,鮮少聽到來自村莊和邊地的女性聲音。女人在來信中所寫的,也與過去農村婦女的主流敘事殊為不同。

《半邊天》主持人張越和同事們敏感地捉住了這個聲音。2002年3月23日,《我叫劉小樣》在《半邊天》周末版播出。那是觀眾第一次在國家電視台的平台上,聽到一位普通農村婦女內心的呐喊。

在北地冬季的漫天風雪中,劉小樣穿著一件大紅的外套,坐在灰黃一片的天地和田壟間,向張越講述她對生活和所處世界的諸多不滿。

「人人都認為農民,特別是女人不需要有思想,她就做飯,她就洗衣服,她就看孩子,她就做家務,她就幹地裏活。然後她就去逛逛,她就這些,你說做這些要有什麽思想,她不需要有思想」。劉小樣咬咬牙,「我不接受這個。」

「我寧可痛苦,我不要麻木,我不要我什麽都不知道,然後我就很滿足。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這就很好了。我不滿足這些的,我想要充實的生活,我想要知識,我想看書,我想看電視,從電視上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東西——因為我不能出去。」

所有看過那期節目的人,都記住了電視機裏,那個始終微微抬高著下巴,做出不服從的姿態,顴骨處的皮膚發紅,像是正發著一場高燒的紅衣女人。

20年前登上央視震撼無數觀眾的農村女性,如今怎樣了?

圖源節目《我叫劉小樣》

在新世紀之初的北方平原,中國傳統農耕文明最厚重的核心地帶,劉小樣忍受的,是「一種怪異的悸動,一種心有不甘的感覺,一種渴望」。

這種來自女性的悸動和渴望,第一次為世人所關注,是在20世紀中葉的美國。作家貝蒂•弗裏丹在《女性的奧秘》一書中,刺破曆史文化語境形塑和壓抑下的美國郊區主婦神話:

「她鋪床,購物,挑選沙發套布料,和孩子一起吃花生醬三明治,晚上與丈夫同床共眠,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她甚至不敢默默地自問一聲:『難道這就是生活的全部?』」

來自中國北方平原的農村婦女劉小樣,在半個世紀後,發出了同樣的呼喊和不甘。
這不僅僅是一個農村選題,或者一個女性選題。穿過性別、地域、階層的阻隔,劉小樣的表達,是對
「人」的本質的表達。從這個意義上說,張越覺得,「劉小樣既是她自己,又是我們每一個人——她是『一個人』,同時她也是全世界」。

《我叫劉小樣》因此成為《半邊天》最著名也影響最深遠的一期節目。「劉小樣」這個名字,從北方的平原走出,成為不同世代觀眾心中的一個暗號,在之後的二十年裏,不斷引發識別和回響。

劉小樣和張越,兩個同出生於六零年代,但生存環境截然不同的女性,因為20年前那場風雪中的對話,成為之後彼此生命的觀察和參與者。

在節目播出後的若幹年,她們在電話中交換著彼此的生活。這些電話從客廳、麥田、工廠、縣城、學校、商場、車站、外省打來。在電話裏,劉小樣告訴張越,她做了什麽,她去了哪裏,她在計劃什麽,她又因為什麽而雀躍和哭泣。

從2010年起,這樣的電話消失了。沒過多久,張越的手機壞了,係統重裝後,通訊錄全部丟失。她失去了劉小樣的聯係方式。

此後十年,張越換過幾隻手機,號碼從未改變。隻是她再也沒有聽到電話那頭,響起劉小樣的聲音。

「她如果真想找我,她是能找到我的,但她並沒有找我。」那個來自北方平原的女人,突然從張越的生活裏消失了。

和張越一樣,很多人也在尋找劉小樣。每隔幾年,就有人在網絡發出問詢:有人看過劉小樣那期節目嗎?有人知道劉小樣後來怎麽樣了嗎?

幾乎每個人都提到黃土壟和紅衣服,但這些丟出去的石子,大多沒有回音。後來,《半邊天》也終結了。20年間,工作人員不斷流散。早年收到的觀眾來信,連同信封右下角的郵寄地址一起都散失了。

但「劉小樣」似乎無處不在。「劉小樣」甚至出現在課外輔導機構的初中語文試卷裏。

在試卷的閱讀理解部分,出題者設問:「寧要痛苦,不要麻木」說明了劉小樣怎樣的思想狀態?結合劉小樣的處境和中國農村的實際情況,請借助所學過的知識提出建議:中國農民怎樣才能獲得良好的「心靈的去處」?

沒人知道劉小樣究竟去了哪裏。失聯十年,不需要特別的場景和時機,永遠有人在提醒張越,劉小樣的存在。

最近一次「遇到」劉小樣,是在2018年的英國。台裏派張越去倫敦進修。有一天,她站在威斯敏斯特大學傳媒係的走廊,等待上課。樓道那邊,突然撲過來一個亞洲麵孔的女性,她抱著張越,大哭著說,你改變了我的一生。

女孩生在河南農村,成長中一直不受重視。小時候,她不甘於眼前狹小的生活,卻也不知如何改變自己的人生。直到某一天,她在電視裏看了劉小樣那期節目。

「你知道你那期節目給了我多大的鼓勵,劉小樣給了我多大的鼓勵嗎?」她哭著告訴張越,「劉小樣當年說的那些,讓我也想走出去,去看平原外麵更廣大的世界,後來我努力學習,考大學,大學畢業後進外企,又出國留學、結婚,現在在歐洲做紀錄片導演……」

張越覺得這位女士,「其實也是小樣的分身,是小樣的另一種可能性」。或許劉小樣並沒有失蹤,「因為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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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越 圖源網絡

生活好像不太對勁

飛機降落鹹陽機場,世界頃刻之間被拉入一隻昏黃的大罩子。罩子的底部,是廣漠、單調、一覽無餘的關中平原。

這就是劉小樣在20多年前的信中,向《半邊天》節目組描述的八百裏秦川。在來鹹陽尋找劉小樣前,張越告訴我,她問過當年參與節目製作的所有同事,沒人保留了劉小樣的具體住址,隻有人提供了一個模糊的地理信息:鹹陽興平農村。

劉小樣最後一次留下蹤跡,大概是在2010年的冬天。劉小樣的丈夫王樹生,給張越打來了求助電話。從他那裏,張越才知道,那年42歲的劉小樣,去江蘇打工了。

電話裏的王樹生很苦惱,「打擾您,張越老師,您能幫我勸勸劉小樣嗎?她就不能好好過過日子嗎,老折騰,今年過年也不回家。」

張越打過去,劉小樣正在昆山一家工廠的食堂做工。那段日子,她和丈夫之間有一些不快。張越回憶,「聽上去主要是,一家子可能嫌她有點不安分吧,老往外跑」。

那年農曆春節前,劉小樣給張越打來電話,說她已經從昆山去了西安。張越勸她,別走得太徹底。「因為她那樣個性的人,如果再離了婚,再沒了家,在外麵漂泊,她內心又特別的敏感,她會受苦。」

那是她們的最後一次通話。張越不知道劉小樣後來怎麽樣了。有時她甚至擔心,她已經離婚了。當時夫妻二人的不快,不是因為一時一事。「她的問題在於她的心越來越遠,這個怎麽辦?」

汽車停靠在一隻孤零零的站牌前。站牌後是一座水泥砌成的小橋。過橋,眼前是一條泥濘板結後的狹長爛路。劉小樣的家就在路旁邊的一座紅磚院落裏。

推開掉漆的暗紅大門,門後的暗影裏,有兩人在倒麥粒。牽著口袋的那人,正是劉小樣。她沒有消失,她隱身在平原深處的庭院。

二十年過去,劉小樣的麵容沒有太大變化。大笑時,頭依然喜歡往後仰去,細長的眼尾皺在一處,沒有保留地展示此刻的快樂。馬尾短了,也低了,黑色薄毛衣外麵罩一件灰白羽絨背心,腳上是一雙舊棉拖。高高的顴骨,最緊處的皮膚依舊泛紅。

隻是普通話遠沒過去流利。她有七八年沒和人說過普通話了。夾雜著陝西方言說了十幾分鍾,她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語調。

二層院落,還保留著當年節目中的樣子。褪色的磚牆勾出頭頂四方的天。客廳擺著幾件家具,茶幾,妝台,衣櫃,沙發,都顯得陳舊黯淡。

妝台鏡前,立著一張婚紗照。照片裏隻有一個抱著百合花的年輕女人。那是2001年,劉小樣獨自去縣城影樓裏拍的。劉小樣有些羞赧地解釋,「我們農村啊,好多女人都拍過這個,男的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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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婚紗照

婚紗照對麵的牆上,貼了十幾張褪色的粉紅便利貼。每張上麵有一首劉小樣抄的古詩。其中一張寫著: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前院牆邊,斜歪著兩盆牡丹。劉小樣計劃開春後,把它們移植到後院的地裏。廚房光線昏暗,一束方形的光,斜著,從廚房頂上的天窗透下來。那是整座院落最光亮的角落。在這束光正下方的灶台邊,劉小樣開始了作為妻子、兒媳、母親的青年和壯年。

「2001年那年的冬天,張越他們來了,我也是在這裏,給他們和麵,弄的油潑麵。」

她回憶起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夜。一群扛著設備、拎著箱子的外省人,從北京風塵仆仆地來了。他們竟然真的來了,她驚慌到想要連夜逃跑。隨後,那期節目的播出,改變了劉小樣的人生。

變化就是從雪夜開始的嗎,劉小樣和王樹生都不這樣認為。她覺得,它發生得更早,也更隱蔽,很難說清楚,究竟是河麵的哪塊浮冰,最早在早春蘇醒,繼而開始融化。

1968年,劉小樣出生在關中平原渭河邊的一個村莊。80年代起,僵固的社會板塊逐漸鬆動。蘋果園從麥田裏長出,成為當時最賺錢的營生。

15歲的一天,家裏大人說,回來幫忙吧,別念了。家裏的三個哥哥和四個姐姐,都在家裏照料蘋果園。那時她讀初二,沒有掙紮,懵懵懂懂地,劉小樣和大部分同學一樣,離開學校進了果園。

那是1982年,家裏的蘋果園每年能賣出一萬多塊錢。幾乎每個村民手裏都有一隻小小的收音機。遠方的聲音,第一次來到劉小樣的世界。

她覺得自己的心裏,從小就有一塊莫名混亂或者混沌的地方。憋悶的時候,同學們去逛縣城。她喜歡一個人騎車去渭河邊發呆。

她從小喜歡花。秋天放學路上,摘一筐河灘上的金色野菊花回家,隨隨便便找一隻瓶罐,往窗台一放。再大些,從地裏頭幹完活回家,手裏也是一把野花。

有了收音機,多了一個伴。盛夏,果園該除草了。田壟上的收音機,跟著劉小樣手裏的鐮刀,一米一米往前挪。

那時,收音機裏常播廣播劇。跟著李野墨的聲音,劉小樣在蘋果園裏聽完了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她也喜歡《新聞和報紙摘要》,總是在心裏默默跟著播音員,一字一句學習普通話。

「普通話對我非常重要」,劉小樣說,那代表著外麵的世界,「可能就是從聽收音機開始,心裏覺得不滿足,覺得生活好像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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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拍攝節目時,這裏還曾是一片農田

我的心沒有遵守

具體哪裏不對勁,劉小樣說不上來。平原上的一切,沒有起伏和遮擋。

1991年,劉小樣23歲,她的生活,終於起了波瀾。經媒人介紹,她和隔壁村的青年王樹生結了婚。婚前,王樹生和家裏的哥哥們在青海做生意。兩人通過書信交往了兩年。

劉小樣常常會將生活詩意化和審美化。她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女人。似乎是隨便找了一個婆家,但正合她的心意。她喜歡看書,王樹生的爺爺曾是村裏的私塾先生。家裏祖宅的門楣,寫著「耕讀傳家」四個大字。

除此以外,王樹生是極少數的出去闖世界的男人。劉小樣覺得,這個人能夠帶給她「一種新的生活,跟別人不一樣的生活。」

新婚第一年,王樹生把她帶去了西寧和西安。火車從平原駛向高原,劉小樣覺得生活是那麽新鮮暢快。

在西寧塔爾寺前,這位新婚的妻子,沒忘了從路邊摘來一把波斯菊。照片裏的她,留著童花頭,在陽光下露齒大笑。

新生活很快中止了,她懷孕了。1992年,劉小樣回到平原上的王家老宅待產。一年後,她再度懷孕。她和王樹生有了一對兒女。

王樹生在外勤勉奮力。1996年,他們在祖宅地基上,修起一座簇新的二層紅磚院落。新房裏擺了大彩電,安裝了當時罕有的電話。王樹生和劉小樣的生活奔到了村莊的最前麵。

在王樹生的記憶中,從結婚到兩個孩子陸續出世的那些年,劉小樣和村莊裏其他媳婦沒有太大不同。她管兩個娃,做家務,幹地裏活,照顧老人,一切做得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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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後一年,劉小樣生下兒子,從外地回到平原

他們所棲居的村莊,被厚重的曆史密集地包圍。阿房宮的脂水曾流經此處。楊貴妃「宛轉蛾眉馬前死」的遺址就在縣城。再往東走,是漢武帝的陵寢。往南,是《詩經》裏的渭河,還有半坡遺址。

來自曆史的強大慣性,依舊支配著平原上的生活。一年中,除去農忙的兩三個月,剩下的時間,劉小樣和所有女人一樣守在家裏。

農村女人的空間是很小很小的。有時,劉小樣會覺得周圍有許多雙眼睛在監視她。農閑或者孩子睡著的時候,她喜歡打開電視機,停下手裏的活計,觀看《讀書時間》和《半邊天》。和小時候一樣,她在心裏跟著字幕默讀,把電視當做書來讀。

有一陣子,中央一套開始播放一則公益廣告。廣告裏,一個穿著紅棉襖的女孩,在雪後的原野起舞。「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每次看到這裏,劉小樣就「怦然心動」。她會想,「她為什麽要穿著紅棉襖在那兒跳舞呢?她穿著紅棉襖就好像是我在那兒,田間地頭就是我的舞台,鍋碗瓢盆就是我的音樂。」

村莊的地理位置,似乎加劇了她內心火焰的燃燒。村子的北口,有兩條平行的省道和鐵路。南邊是一條竣工不久的高速公路。所有道路都直通西安,往返車費隻要9塊錢,但村裏很少有人去過。距離村莊二十公裏,就是西安鹹陽機場。

在四方的院落裏,劉小樣常抬頭尋找飛機的蹤跡。隻要仔細分辨,還能聽到高速公路上,汽車飛馳而過時,摩擦空氣發出的嗡嗡聲。最規律和最清晰的,是火車經過時的汽笛聲。

外麵的世界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擠到劉小樣的麵前。西安是劉小樣30多年裏的一個夢。結婚後,王樹生帶她去了西安。站在鍾樓下,看著眼前陌生的人群和匆忙車流,她失聲痛哭。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把她和世界分隔開來。

她由此更覺得,眼前的生活太平了,土地也好像太平了。她覺得孤獨,想要知道更多的知識和訊息,幻想生活在地平線之外的大山大海邊。

她有意給生活製造一些動靜。衣櫃裏的衣服大半是紅色。城裏人覺得紅色土,那時的劉小樣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土色,再穿得跟土接近,人徹底沒有了。「紅」成了她的寄托。

孩子睡著的時候,她開始悄悄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想法。好多好多的話表達不出來,她氣自己隻讀到初二。一個人邊寫邊哭。村裏的人都認為農民,特別是女人,不需要有思想。每個人都自覺自願地遵守著這些規矩。

劉小樣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遵守,「心沒有遵守」。她為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哀。有時她會問自己,如果住得遠一點,離那條高速公路遠一點,離那條鐵路遠一點,她的內心會不會平靜一些。

「但是,它就是,看得見,摸不到,離得又不遠,又不近。」

就在許多的新和舊,遠和近,許多的僵固和流動的混雜中,平原上的劉小樣蘇醒了。那是20世紀的最後兩年。邁過30歲之後,劉小樣覺得眼前的世界突然清晰了。

2001年秋天,兒子和女兒都上小學了。劉小樣有了更多的閑餘時間。她照著《半邊天》節目的地址,寫下了第一封信。後來,踩了十裏地的自行車,從縣城郵政局寄出了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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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市裏依然有許多身穿紅衣的行人

這人是不是假的?

20世紀的最後兩年,也許是一種微渺的巧合,在距離劉小樣一千多公裏外的北京,張越也正在經曆一場蟄伏和覺醒。

她辭職在家兩年了。1995年,她開始擔任《半邊天》的主持人。做了三年後,她漸漸對自己感到失望。屏幕上,她雄辯、聰明,話不落地,但她知道,自己並不滿意眼前的工作狀態,也從未見識過演播室外真正的生活和人群。

遊蕩兩年後,張越回到《半邊天》。2001年秋天,組裏的策劃王峻,從幾袋子觀眾來信裏,挑出了劉小樣的信。所有人都被劉小樣「寧願痛苦不要麻木」的表達觸動了。

但劉小樣拒絕了采訪的提議。她說,寫信隻是想鼓足勇氣找人說說話。她請求王峻不要再給她家打電話了,這會讓公婆、親戚說閑話,「一個媳婦兒不好好過日子,給遠處的陌生人打電話,這是特別壞的行為。」

因為她的一再拒絕,節目組基本放棄了這個選題。但劉小樣的信沒有停止。每封信都寫得很長。有一天,她在電話裏說,願意跟他們聊一次,隻要他們不吵得全村所有人都來看就行了。

丈夫王樹生還不知道這一切的發生。2001年冬天的一個雪夜,晚上九點多,他跑完運輸剛進家門,劉小樣倉皇地告訴他,怎麽辦,張越老師他們已經住進縣城招待所了。

她想逃跑,王樹生穩住了她。第二天一早,攝像機在院門外的地裏架起來,劉小樣又垮了。信裏那些豐富的感受,一句也說不出來。張越停下采訪,和劉小樣同吃同住了三天。

三天後,攝像機再次在雪地裏支起來。但劉小樣還是無法說出一個長句。錄了兩個小時,張越最終決定放棄。

她讓攝像去周圍多拍些空鏡備用,拍完就走。攝像搬走腳架,挪去了院牆那邊。張越不願意場麵太尷尬。她隨口問道,小樣,你說你老不開心,可是怎麽著你就開心了呢?比如,換成書裏或者電視裏的誰,你就開心了?

「你。」

「啊,為什麽是我?」

「你有工作,你有朋友,你有同事,你哪兒都去過,不像我……你看我住的這個地方,去西安隻要5塊錢,村前頭就有汽車站,後頭有火車站,但我一輩子就去過一次西安……」

真正的談話開始了。也許是看到攝像抱著機器離開了,劉小樣終於定了下來。張越體會到現場對記者而言的那種巨大魅力,但同一時刻,她又被無邊的絕望和恐懼擠壓著。

以劉小樣的性格,如果把攝像叫回來重錄一次,她一定說不出來了。張越渾身冒汗,手指甲無意識地摳進手心裏,棉服裏的毛衣濕透了,心裏不斷在重複:完蛋了,我全錯過了。

簌簌的風雪中,昏黃的原野模糊又清晰。雪花落在兩個女人的肩頭,她們的談話充滿曆史感、時代感和個人的命運感,但張越不能張口說,停下來吧,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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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節目《我叫劉小樣》
對張越而言,那天最後一小時的談話,是巨大的折磨也是巨大的收獲。在劉小樣這裏,她看到了一個普通人波瀾壯闊的內心世界。對劉小樣來說,那同樣是生命裏重要的一天。她第一次清醒地原原本本地講述作為人類個體活著的感受。

等張越起身去看同事都去了哪兒時,躲在屋後的攝像,遠遠地衝張越做了一個ok的手勢,他救下了這期節目。

在欣喜的人中,還有王樹生。那是他第一次深入了解妻子的內心。他悄悄告訴張越,他很欣賞妻子。「人沒有思想,就沒有進步。她這個人特別浪漫,可我是一個隻能在現實中過日子的人,我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錄完節目,告別劉小樣一家,他們回到縣城賓館。出差快一周了,他們決定當天就回北京。收拾好箱子正要出門,劉小樣突然衝進了房間。她紮到張越懷裏,痛哭了十幾分鍾。

臨行前,她告訴張越,「你們忽然就來了,忽然就走了,就像一場夢一樣。你們走了,我就又一個人了。」張越很酸楚,她明白那不是一般性的離別傷感。離別的傷感不至於這樣。

「她是因為在那個環境裏沒有跟她交談的人,沒有跟她一樣的人,突然碰到一群人,她覺得這些人跟她互相能夠懂得,突然之間這些人走了,她就覺得立刻又給扔回去了。」

2002年3月23日,《我叫劉小樣》在央視播出。很多人告訴張越,劉小樣身上有自己的影子。其中很多是男人,有的是藝術家,有的是學者。

也有不少人,跟張越表達質疑:這人是不是假的呀?是不是你們教她說的那些話?否則一個北方農婦,怎麽能說出「人在向往的時候,ta的眼睛裏會有光澤的」,「我雖然痛苦但我不悲傷,我的痛苦可能也是一種蛻變」這樣的話語。

甚至有一位觀眾打來電話,一口咬定劉小樣是城裏的大學生,弄不好是被拐賣到農村的,希望節目組再去陝西調查一下。

還有許多記者找到張越,希望拿到劉小樣的聯係方式。但劉小樣告訴張越,誰都別給。

因為,「生活沒有機會再改變了,如果我還年輕,我是待不住的,你知道我一定會走出去的,可是我現在的生活沒有機會改變了,別再讓別人來勾我了,我現在都覺得我待不住了,可是我隻能這麽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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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節目《我叫劉小樣》

因此隻得走

在平原上,這期節目也引發了轟動。村裏人看了節目,說,劉小樣還會說外頭的話呢。哥哥姐姐問咋回事,她幾句話躲過去了。她不喜歡自己變成一個異類,不願意再跟人提起這件事。

鹹陽當地的官員,從張越那裏要不到劉小樣的聯係方式。他們根據節目中描述的地理和交通信息,鎖定了村子。慰問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送來許多書。其中一位官員說,你的心情我們非常理解,其實有時候我也會這麽想。

麵對湧來的關注,劉小樣表現出不合時宜的冷漠和人際交往上的生疏。王樹生記得,慰問的人問她想在家幹啥事,是搞養殖還是搞一間農家書屋,人家給對口支持。劉小樣一口回絕了,她不想要別人的施舍。

那場雪中的談話,像一場高燒的序幕,將她的生活拉入了翻攪不停的岩漿之中。她不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平原外無數陌生人的心,她隻感到自己成了村裏那個「瞎想,胡扯,想的東西一點兒都不實際」的女人。

那是清醒後最難捱的日子。每天清晨五六點,她早早地醒了,躺床上跟王樹生說心事,一遍遍地說,一遍遍地說。

「主要就是說,人家把她捧上去了,她自己這樣子,啥都幹不了。」王樹生安慰她,「人家是弘揚你的思想,不是奔著你的能力和位置來的。」

說到天亮,兩個孩子該起床上學了。王樹生記得,那段時間,兩個娃都自己擱鍋,熱兩個饃,一吃就走了。

劉小樣終於短暫地離開了那間昏暗的廚房。如同1923年,魯迅在「娜拉走後怎樣」的演講所說過的,「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夢境的,因此隻得走。」

從漩渦中和床上坐起,劉小樣出走的第一步,邁向了別人家的農田。她一直羨慕有工作、有同事的人。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跟鄰居說好,以後幫她家去幹地裏的活。

有一次,張越打電話過去,王樹生說,她上別人地裏給人幹活去了。電話再打回來時,劉小樣告訴張越,現在每天起來,拿著東西出門,騎車去別人地裏,「有了一種早晨起來去上班的感覺」。

2005年春天,劉小樣收到《半邊天》節目組發來的邀請。那年的「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半邊天》將舉辦一台名為「我們的十年」的晚會,紀念「95世婦會」和《半邊天》十周年。

張越本想讓他們夫妻倆來北京玩一玩,散散心,沒想到劉小樣在北京又哭了兩場。

第一次,是看到台上表演節目的小朋友,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兒。第二次是晚會錄製結束,道具部門開始拆景,觀眾排隊領取幾十塊的車馬費時。

「她原本特別向往城市的文化生活,特別尊敬城裏人,可是沒想到城裏人是這樣的,那麽好的東西,你們給砸了,電視台好心請你們來看晚會,你們還跟人家要錢……」

隔天,張越打算給劉小樣買幾件新衣服。劉小樣死活不去櫃台,在商場裏就要翻臉。但是一說,咱們去書店吧,立刻就去了。

在西單圖書大廈,她提出想買一套魯迅全集,另外還想要幾本西北作家的書。走過心理叢書架,張越問,要不要買幾本心理學方麵的書,譬如「怎樣戰勝孤獨」之類的。劉小樣拿起兩本翻了翻說,「這些書一點都沒用,人的心理問題得靠自己去調整和戰勝。」

劉小樣的話又一次令張越震動。她回憶起在鹹陽村裏采訪的一周,劉小樣永遠在做飯,「一天三頓,永遠在和麵、擀麵和煮麵,唯一能變的隻有麵的形狀。」

在天安門的金水橋前,夫妻倆留下合影。照片裏的劉小樣,穿一件淡紫色的短羽絨服,看上去比同齡人年輕許多。隻是眼神焦灼不安,像是在籌謀一件大事。

回憶那一年的北京之旅,劉小樣說,自己根本就不高興。再次遭遇「刺激」的結果是,她更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離開北京前,張越囑咐她,小樣,你的心別亂,你回去還是好好地過你的日子,我們能幫你的,或者你自己能幫自己的,是隔三差五地小小地刺激一下,比如出一次門,或者多讀一些書。

「你不要企圖離開你的環境到北京這樣的地方來生存。大城市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以你思想的細膩和敏感程度,即使在大城市裏也算是一個異類,這個城市會嚴重地傷害你,你根本就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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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丈夫王樹生和劉小樣在「我們的十年」晚會現場

我就是不甘心

從北京回到平原上的村莊,劉小樣不再滿足於去別人地裏幹活。

既然已經走出廚房和庭院,她還想走得更遠些。那幾年,除了照顧好一雙兒女和丈夫的生活,她的內心隻有一件事:突圍。

2006年的一天,劉小樣經過縣城商業街時,看到了一張招聘啟事。新開的商場招聘會說普通話的售貨員,年齡在20到30歲之間。

劉小樣心動極了,在街對麵站了好一會,最終走開了。走到半路,不死心,她掉頭回到商場門前,來回又走了好幾趟,終於鼓起勇氣推門進去。

因為多年來自學的普通話,劉小樣在快40歲的時候,獲得了第一份工作。每月工資600多塊,每天騎自行車來回縣城和家,單程半小時,每天八點半上班——符合她對一份工作的基本想象。

她極為重視來之不易的工作。有天早上,她起遲了,王樹生騎摩托車送她去上班。騎到半路,摩托車沒油了,劉小樣急得快哭了。冬天,大雪沒過膝蓋。下班時,天已經黑了。劉小樣一個人蹬著自行車,在雪中緩慢前行。蹬不動的時候,就下來推著走。

她喜歡櫃台的工作,每天都能接觸許多人。在那裏,她學會了做賬,學會了推銷和幫顧客搭配衣服。她終於有了一份真正的工作,並從中獲得了成就感,但有時也不免受到傷害。

有一次,女裝部丟了一件衣服。沒人知道是顧客還是售貨員拿的。商場老板要求每個人下班的時候,在門口接受翻包檢查。劉小樣告訴張越,自己有受折辱的感覺。

2008年,張越正好有一個去陝西出差的機會。在縣城最大的商場,她看到了在櫃台整理毛衣的劉小樣。她給她帶去幾隻小包,包的大小隻夠容納幾件隨身的小東西,她想,這也許能夠避免她下次再被搜包。

這次見麵後不久,商場經營不善,倒閉了。當時一起在櫃台工作的一位同事,去貴州開了一間化妝品店,叫劉小樣一起過去。

張越不建議她去。貴州和陝西,不論地理還是文化習俗,相隔遙遠。她又從來沒出過遠門。劉小樣說,好,那我就不去了。過兩天,電話又打過來:

「我就是不甘心,還是想去試試。」

「行,既然這樣你就去。」

「我害怕,不去我不甘心,去了,我又有點害怕。」

「能怎麽著啊,頂多就是不幹了,買張火車票回家。再退一萬步說,出了天大的事你給我一個電話,我半天之內一定出現在你麵前,你去吧。」張越安慰她。

火車不停地鑽洞。從西安出發,一路往西再向南。劉小樣坐在靠窗的位置,累了就趴在小桌瞌睡,醒了就望著車窗外變換的地形和作物發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一個人出門遠行。王樹生把她送上了火車。火車走了兩天兩夜,劉小樣滿懷心事,不知這次出走,會把她的生活帶向何方。

上車前,王樹生拿出一些錢給她防身。在結婚的第17年,妻子決意要去遠方尋夢,王樹生沒有阻攔。他已經明確感知到,妻子內心有一座火山。那座火山活過來了,妻子也醒了。

他時常感到愧疚。如果家裏條件再好一點,如果他不是家裏最小的兒子,如果結婚後他們不需要回到老家照顧父母,那麽他帶著她,到外麵去打拚,去接近她對生活的那種「抽象的想法」,也許她就不會那麽辛苦。

劉小樣的這次出走,也讓張越感到意外。2002年節目播出後,劉小樣說她已經認命了。事實上,她沒有。從替別人家幹活,到爭取一個去縣城上班的機會,再到去遠處打工,她有一個掙紮的過程。

許多人覺得苦悶,於是在房間裏打轉,很少人真的會走出去。在原地打轉了好多年後,劉小樣真的出走了。

那段時間,張越特別留意是否有去貴州出差的機會。結果真的出現了。她安排好行程和住宿,臨去貴陽前,劉小樣打電話過來,「我幹不下去,我想回家了。」

王樹生從縣城車站接回了妻子。在貴陽的大半個月,劉小樣都在店裏賣化妝品。她覺得營銷、產品、同事都不太對勁,很快就撤回了。

第一次出走,以失敗告終。劉小樣再度陷入焦灼。要不就在附近再找個工作幹吧,王樹生勸慰她。她很快在縣城一所寄宿小學,找到了一份生活老師的工作。

劉小樣喜歡和這些留守家庭的小孩待在一起。她負責照顧30個孩子的生活起居。每個周末,她從家裏帶來糖果、餅幹。王樹生說她工作認真負責,不到一年,就成了幾個生活老師裏管事的那一位。

那幾年,他們的家庭生活看上去寧靜平穩了許多。兒子和女兒都在念高中,劉小樣有了固定的工作和收入。隻有張越,從劉小樣間隔越來越長的電話中,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她是這樣一個人,如果她過得好,她會跟你分享的,如果過得不好,她會老覺得我都在電視裏采訪她了,一定是很看重她的,她卻不爭氣,沒有幹出點樣來,她就不好意思來找我。」

張越做主持人快三十年了。她承認,一個人沒有足夠的精力和時間去跟蹤、同步每個采訪對象的生活。但對劉小樣,她始終有一種心疼和憐惜。不過那幾年,張越也處在自顧不暇的階段,工作忙,家人生病,「心裏一大堆事,每件事要逼到眼前才能麵對」。

20年前登上央視震撼無數觀眾的農村女性,如今怎樣了?

圖源節目《我叫劉小樣》

你也看了,就往回走吧

劉小樣再次逼到張越麵前時,是兩三年後。那時,劉小樣的兒女都去西安念大學了,女兒讀的還是旅遊相關的專業。

孩子們都離開家了,她43歲了,結束又一段繁重的母職期,她依舊迫切地「想衝破有些東西,想突破一些東西,想突圍出去。」

最初她考慮的是去東莞,最後定的是江蘇。她知道娘家好多親戚都在那邊打工,萬一有什麽意外,也不至於太慌亂。和過去的每一次出走一樣,除了丈夫和孩子,她誰都沒有告訴。

王樹生陪她去西安買票,再度送她上了火車。他從不幹涉她的計劃,「任她折騰」,他能給的隻有支持,「多的沒有了」。那段時間,他手裏沒錢。從別人那裏借來,馬上給妻子轉了過去。

孩子們都長大了,小時候看過媽媽上電視,但很快就忘了。此後的十幾年裏,家裏不再談論那段往事。可這個媽媽確實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

她喜歡讀書看報,但與人交接時,總是不老練。她喜歡春天第一場雷雨後激起的土腥味。喜歡鞋底踩過麥地後,帶出的青苗味,「那個味兒甜甜的,好像得眯著眼睛才能去聞它」。她覺得勞動裏不隻有繁累,也有美的部分。早春時節,她還會領著他們去地裏看葉苗上的露珠。

「這個媽媽總是長不大,太幼稚。」

媽媽又要一個人出遠門了。在別的家庭,外出打工,多是出於生計需要。劉小樣是為了自己。

在昆山,43歲不是一個好找工作的年紀。她在一家工廠的食堂,找到一份做員工餐的工作。真實的打工生活,比她在家想象的粗糲得多。工業園的環境一般,員工待遇不均,廠裏很少有她這個年紀的工友。

劉小樣覺得孤獨,不快樂,她想辭職,又怕找不到別的工作。在怏怏中,待到了2010年底。她不甘心像貴陽那次一樣,很快就回去。在一次電話中,她向王樹生抱怨對工作的不滿。王樹生勸她回家,她還想再堅持。兩人發生了爭吵,她宣布,那年過年留在昆山,不回去了。

王樹生知道她的性格,隻好求助張越。張越勸她,最好不要徹底和家庭決裂,「別走得太徹底」。要不去西安找工作吧,她建議她,西安是大城市,「既能當職業婦女,離家又近,可進可退。」

女兒和兒子也打來電話。「你回來吧,這種年齡在那邊根本找不到好工作的。你也知道南方是咋回事了,南方就是種稻子的,你也看了,就往回走。」

劉小樣陷入了掙紮。她表現出強烈的堅持下去的意願,並不惜與家人對峙。臨近春節,打工的外鄉人都回家了。劉小樣最終聽從張越的建議,從昆山去了西安,和做了導遊的女兒,租住在一起。

她的秘密出走,又一次以返歸平原而告終。離開昆山前,劉小樣專門進城,去參觀了昆山市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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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節目《我叫劉小樣》

平原上咋就出了一個她

此後的十年,劉小樣成為眾人心中的一樁懸案。

在由丈夫、兒女和她組成的四人核心家庭,關於那次節目錄製,以及此後多年,她內心的動蕩和燃燒,早就成為全家心照不宣、從來都不去觸碰和複習的秘密。

關於那段往事,家裏隻存留了一件最明顯的證據:一隻黃鴨毛絨玩偶。那是2005年在北京時,張越給劉小樣的女兒買的禮物。

劉小樣覺得,孩子們知道鴨子模糊的來曆,「這就夠了,到此為止」。有一年,孩子們說,要不全家一起出去玩一次吧。提到北京,大家都很有默契,「北京都去兩次了,就不去了。」

在核心家庭之外,劉小樣從不和親戚們談往事。隻是有時候,家族聚餐,娘家人會跟劉小樣的女兒開玩笑,「你媽沒上學,你媽可惜的」。

2011年春節前,從江蘇折返西安後,沒有工作的日子,劉小樣在平原上的村莊裏,過著一種隱秘的生活。

沒有人知道,她一個人去過貴州、江蘇和西安。沒有人知道,她給女兒取的名字,來源《詩經》,她把自己名字中的「小」改成了「拂曉的曉」。沒有人知道,她隻願去電影院看電影,因為在電視和手機上看電影,沒有她想要的儀式感。

一個人在家的下午,她從地裏采把花回來,插瓶子裏,倒上自己釀的葡萄酒,放著齊豫的歌,喝下午茶。

盡管這一切都在大門背後進行,但村裏人還是覺出了劉小樣的不同。早些年,別家媳婦都用上手機了,她還沒有。等人人都拿上智能機了,她手裏還是一隻老年機。大家都覺得奇怪,「這人在外頭工作了那麽多年,怎麽對新生事物不感興趣」。

村裏的媳婦們喜歡跟著手機拍小視頻,男人們則喜歡傍晚的時候,拉出一套簡易設備,在門口直播唱歌。

前年春節,家裏養了七年的狗,歡歡,眼睛裏長東西了,一個勁兒流淚。劉小樣抱著歡歡,坐在王樹生摩托後麵,去縣城治病,花了兩百多。村裏人知道了都笑話,「這幹嘛呢,農村土狗,自生自滅完了。」

村莊裏,幾乎見不到年輕人。夏天的早上,樹上的鳥,喳喳喳喳喳。劉小樣說,這聲音可好聽,王樹生說,吵得人睡不著覺。屋後有片池塘,劉小樣說,青蛙叫得可好聽,王樹生說,你說那是好聽,人家不笑話你。

隻有長大後的女兒和兒子,漸漸覺出了母親的不甘。劉小樣從來不跟孩子講心事,她怕孩子不開心。但後來,她發現,他們隻是不點破。她不喜歡看電視劇,他們就給她發電影資源。她不喜歡抖音,他們從來不推著她下載。她不喜歡出去和人打麻將,他們說,不想去就不去。

「媽媽的渴望在哪裏?我媽媽想過什麽樣的生活?」劉小樣覺得,他們都知道。

生日的時候,他們送給劉小樣一束紅色康乃馨。出去旅遊的時候,帶媽媽住民宿。走在重慶街上,聞到黃桷蘭花朵的香氣,劉小樣一定要找人問出樹的名字,女兒等在一邊,並不催促她。

在西安的時候,有一天,女兒買好票,拖著她去曲江的音樂廳聽古典音樂會。她擔心自己聽不懂,女兒說,咱去感覺一下,你不是有這個願望嘛,人家鼓掌,咱也跟著鼓掌。

那天,劉小樣很開心。知道她還喜歡宮崎駿,女兒說,那下次咱去宮崎駿電影的音樂會,不過聽宮崎駿,你可是要哭呢,劉小樣說,哭就哭吧。

這些快樂,無法與再多人分享。王樹生不喜歡音樂會,但他不會去阻止。年輕的時候,他心氣也高,渴望去外麵的世界。17歲出門做生意,26歲從蘭州回家。他的奮鬥,讓整個家庭在改革開放後「打了一個翻身仗」。

中年以後,作為大家庭裏最小的兒子,他必須在家照顧年邁的父母。早早知道不能再出去後,他幹脆就不想了。這是他和妻子最大的不同。

在他看來,妻子的目標都是很抽象的。「她就說她要一種與眾不同的生活,她要走出去。但是話又說回來,俺都不知道她真的到底具體想幹什麽……她自己一個人出去,江蘇也好,貴陽也好,都是很短時間她就回來了,待不住。」

她與周圍的人和環境都融不到一塊。王樹生感慨,「其實她也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啊,一生下來就是,俺這村3000多口人,整個縣60萬人,小小的地區,60萬人,關中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這周邊哪個村子的人,不是幾千年都在這個環境生活,咋沒人像她這個樣子,這平原上咋就出了一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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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張越給劉小樣女兒買的毛絨玩具

「病人」

大概五年前,劉小樣告訴王樹生,她想去西安的一家「醫院」「治病」。

她覺得自己「病」了。否則為何過去二十年,她都像一鍋永遠在沸騰的水一樣,無法平靜。

王樹生也覺得她「病」了,「她的不快樂,任何人都看在眼裏」。他記得,那年去北京,白岩鬆都來現場見她,說,「我來看看你這個外星人是啥樣子」。

「醫院」是一家「幫助人清醒地認識自己,解決成年人思想問題和做心理疏通」的機構。整個療程長達兩年,「過程很折磨人」,學費就要好幾萬。

王樹生支持她去「看病」。當年,妻子在電視裏說,她寧願痛苦,也不要麻木。那時的王樹生聽了,極受震動。二十年裏,妻子清醒了,可他不明白,人練敏銳了感覺,來更深切地感受自己活著的苦痛,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和她都過了五十歲。這些年,王樹生在村裏任職,每個月不到兩千塊的工資。90年代那會兒,他們是村裏最現代最富裕的家庭。如今,他們已經落在後麵了。

「表麵上沒有發展,實際上也沒有積蓄」,他感到落寞。兩個孩子都到了結婚的年紀,他緊追慢趕,還是趕不上別人,而妻子還在漩渦裏受苦。

想不出答案的時候,他也向她抱怨過,「對,你現在痛苦著,你清醒著,你沒有麻木,但是你痛苦著,這就是你要的人生嗎?你痛苦著,整個家庭也跟著你,包括親戚朋友都跟著你,這合適嗎?」

當年呐喊的人,最終成了自己和別人眼中的「病人」。對劉小樣來說,這或許是身處茫茫四野,無處也無力突圍後的無奈暗示和自我改造。這也意味著,她終於接受了丈夫和其他人所說的一些東西——和大多數「正常人」相比,她是「不正常的」,始終「想入非非的」。

和「想入非非」相比,丈夫對她的其他描述,比如「性情中人,天真的人,清高的人,不貪別人便宜的人」,都變得無足輕重。

西安「醫院」裏的「病人」,有大學教授,也有公司老板。劉小樣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教授很談得來。兩人曾住隔床,教授不相信她隻念到初二。

關於「醫院」的一切,劉小樣不願意詳細去追溯。也因此,和外界徹底斷了聯係。

她在「醫院」裏找了一份後勤的工作,每個月能拿到一點報酬。對外,他們說,她又在西安的一家學校做生活老師了。

前幾年的一天,王樹生突然想上網找找《半邊天》的那期節目。他發現,原來網上還有很多人在懷念和尋找劉小樣,想知道後來她怎麽樣了。

他知道,那期節目確實給很多人留下難忘的記憶,或許也真的影響了一些人,「可是如果她連自己的人生都改變不了,如何去影響別人?現在她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塌糊塗,還有啥值得去弘揚的?」

我問王樹生,人完善自己,不就是一個最大的用處嗎?

他說,「完善自己,最起碼首先得把自己從煩惱中走出來,從痛苦中走出來,這才算你成功,但她做不到。世上的所有努力,一個是金錢物質上的,一個是思想上的。兩點她都做不到。」

劉小樣也深覺自己的失敗。在「醫院」「治病」期間,她的頭腦依然無法平靜,疾病的聯想和隱喻,逐漸彌散到她的生活中。以往的不甘心,漸漸轉化成對自己的失望和否定。

在進退兩難的中間時刻,婆婆病倒了。劉小樣主動提出,回家照顧婆婆的晚年生活。2016年前後,她回到了平原上的老屋,此後再未出走或「治病」。

婆婆是個愛幹淨的人,幾個媳婦裏,她隻滿意劉小樣做的飯。周末,劉小樣還要去鹹陽城裏,幫兒子打掃衛生。

一個農村媳婦該做的,劉小樣覺得自己都在做。隻不過,她一直在兼顧些其他的東西。在這方麵,王樹生從來挑不出她的毛病。可是,他覺得,這也正是妻子矛盾的地方:

「她兩邊都想做好。她的痛苦就來自於,你既生活在這個現實中,家務你得幹,娃和老人你還得管,然後你又有那麽多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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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樹生

自我消除計劃

午後的村莊,空氣一片死寂。走在村道上,能聽見風吹柿子樹葉的聲音。遠處,幾個老婦人蹲在蘿卜地裏拔草,紅色的背影在昏黃的冬日雨霧中緩緩移動。

這是劉小樣回歸的鄉村,如同中國的大多數事物一樣,這裏既古老又嶄新,既躁動又凝滯。

十月底,平原進入漫長的農閑季。幾乎所有人家,都敞著大門午休。門前的空地,大多種著蔥、辣椒和白菜,劉小樣家的門口,種了一大片半人高的臭牡丹,雞冠花,紫茉莉和玫瑰。

前院和後院也遍植花草。前院正中,有一片黃槽竹。那是和女兒從重慶回來後,她從鄉集上,花十塊錢買回來的。三年後,已鬱鬱蔥蔥。這是少有的能在北方種活的竹子。

攀著牆角的三角梅,也是她從南方回來後的念想。可惜隻開了一次,後來隻長葉子,不再開花。和她以前種過的百合一樣,與這裏水土不合。可她實在喜歡百合,後來繡了一幅十字繡,掛在了臥室牆上。

近來的幾年,劉小樣覺得自己平靜了許多。從西安回來後,她要侍奉婆婆,做家裏三畝地的活,考慮兩個孩子買房和結婚的事。這些事情,讓她從半空中落了下來。

2019年春天,婆婆去世了。院子裏又隻剩下劉小樣一個人。頭頂還是四方的天。一切像是回到了她剛嫁過來的時候。

女兒年底就要結婚了。那幾天,劉小樣坐在家裏,等女兒婆家送棉花過來。按照此地風俗,婆家送來棉花,娘家給孩子做成婚被。女兒的婚事之後,接著就是兒子。再之後,是他們的孩子出世。

村裏和她同齡的婦女,早就抱上孫輩了。劉小樣由此看到一條清晰的幹道。順著這條幹道往前,生活也許不會再燃燒起來。

劫後餘生,她將這些稱為一個女人的主業和根本。她說,「在以前,可能意識不到這個東西,但現在,家和兒女就是我的根本。主業跟副業有時候不能顛倒了。」

沒人知道這是「突圍失敗」後的自我排解和注意力轉移,還是經過「醫院治療」和自我改造後的反省,抑或是深厚艱固的曆史文化邏輯在此時又發揮出了強大的形塑效力——總之,劉小樣自願回到了30年前的軌道裏。

在50歲後,她終於接受自己就是「一個普通平淡的農村婦女」。看到莫言出了新書,寫「晚熟的人」,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晚熟的人。

畢淑敏的書,王小波的書,魯迅的書,全被她收了起來。她已經好幾年不看書了。那些書堆在一張舊木桌上,桌子藏在臥室房門背後的角落。最上麵是幾本張德芬的身心靈成長書籍。

從西安回到村莊後,「好像是潛意識的」,她想跟周圍的人一樣,就拒絕看書。這幾年,她隻能聽音樂,特別喜歡聽歐美民謠。

為了抑止自己再「發病」,她把過去寫的東西,全部燒掉了。過去,王樹生看過一些片段。他總勸她,「不要想那麽多了」。現在,一頁紙都沒有了。她有意抹掉過去生活的痕跡,執行一種嚴格的自我消除。

劉小樣覺得,「敏感或者說敏銳,對自己來說,不見得是一件好事」。現在,她開始用丈夫過去勸慰她的那套話語,來進行自我說服,「一個普通人各方麵還是遲鈍一些好,否則你對痛苦的事情相應也會比其他人更加敏感。」

她不再抱怨。她願意承認,「這個土壤已經夠可以了」。她所在的土壤,目前隻能把她「養到這個程度,這就很足夠了」。她承認前半生的失敗,「連自己都沒推動」,「沒夠著,那就接受吧。」

火山似乎平靜了下來,屋子和女主人都恢複了往日的麵貌。隻有客廳電視櫃上的那隻毛絨鴨,是還未被女主人消除的舊日符號。

毛絨鴨的上方,有四扇狹長的木欞窗。最左邊的那扇窗戶,扣上了插銷,永遠朝外開著。那是劉小樣專門為家裏的貓——波妞——留著的。

「我們家那波妞,生活最幸福了,想玩就玩去了,想吃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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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鴨身後的那扇窗,永遠開著,是為貓咪留著的

她不再給張越打電話,這也是整個自我消除計劃的關鍵一步。張越的號碼,一直在她手機裏。從江蘇回到西安後,她覺得自己一次次頹敗而歸,辜負了遠方的期待。

她開始變得合群。以前她很少和人站在路上閑聊。現在村裏老人多了,有時她跟人去地裏撿地瓜,有時去對方院子裏挖棵花。

我去的那幾天,王樹生正組織村民修路。隔天需要三十個勞力往路麵鋪沙,每人一天六十塊的工錢。劉小樣自告奮勇,連夜出門去找十個人。原先,這些集體活動她都不參加。這兩年,在丈夫的教導下,她還學會了打麻將。

從表麵上看,劉小樣和過去大不一樣了。但在王樹生看來,妻子隻是在「努力地爭取平靜下來」,她「天生骨子裏的東西,不可能一下子改變過來。」

最明顯的是,除了做家務、做飯之外,大多數時間,她還是把自己關在家裏。白天,一個人在家。晚上,全部燈都要打開。王樹生覺得這很不正常。

「她的平靜,就像坐牢。你的心沒有收回來,你把自己關在家裏,你的心關不住,你等於還是在痛苦中。」

她還需要人陪。王樹生每天回家,把當天發生的、見到的,包括工作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給她講一遍。他覺得,那都是無聊的事情,「每天在一塊待著有多少話題要談啊?」

他坐旁邊教會她打麻將了,也讓她別在意輸贏。打了一兩次,別人再叫,她不再去了。跟親戚們也都沒有深交。「誰也改變不了她,姐姐說話得順著她」,她「拚命地孤立,就累,就煩,就痛苦」。

這幾年,他看她隻愛好花草。「哪怕是野草,她也要養活,這就是她。」唯一讓他稍感放心的是,已經五十多歲了,再要折騰,「恐怕也沒氣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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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裏的月季和紫茉莉還在開放

我的小花園

辯論有時會在兩個人的庭院發生。2020年10月下旬的一個夜晚,王樹生從工地回來,我們談起「人是否應該去夠自己可能夠不到的東西」的話題。

王樹生認為,人如果超過自己的地域環境和家庭條件,去夠一些現實裏沒有的東西,很徒勞,也一定會失敗。

和20年前相比,他顯然世故了許多。「你這種思想,啥事都成不了,因為太普遍了。」

他的話激怒了劉小樣。她反問他:我連跳起來去夠的權利都沒有嗎?

在我來訪的幾天裏,劉小樣的內心似乎有一道定時升降的閘門。閘門總在午後升起,那個多年來上下求索,四處奔逐,不斷出走又不斷回歸後,被壓抑和馴服的自我被釋放出來。她終於又「逮著一個能說話的人」,說出許多「平時不能說的話,不敢說的話。」

可每到傍晚,那道閘門和牆外的暮色一起重重地落下。她變得遊移,矛盾,躲避和反複。一道有力的監視的目光,從她自己內部發出,將她重新喚回牢籠裏。

2001年,覺醒後的劉小樣告訴張越,她的身體在過著一種日子,心裏永遠想著另外一種東西,她又不能出去,這是她的悲哀。

20年後,劉小樣告訴我,不能徹底地出走,總想要兼顧,這可能就是她的局限。

這位自認為不徹底的反叛和出走者,回到20年前出發的庭院。在一個人的庭院,她把內心和過往,放在磨盤下,晝夜不停地研磨、辨析和探尋。

她想過,如果當年「配的是一個別的人,那個人徹底地不合自己心意,徹底地沒有共同語言」,那麽她可能也就沒有這些糾結,「徹底飛了。」

在重新一個人打轉的日子裏,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新舊雜糅,以及直麵自身有限性後的虛妄:

「有的人以為我這人思想前衛,『她怎麽那樣考慮問題』,其實我現在才發現,我其實是一個太傳統的一個人——我傳統的東西根本也揪不掉,新的東西夠不著,就是處於這種狀態下。」

為了壓服這些不斷跳躍、互相抵牾的念頭,從2019年的春天起,她「特別特別刻意」地開始在院子裏大肆種花。

她跟家人說,「誰都不能動我的花,誰動我的花我跟誰急。」

有時在外麵看到別家的好花,她開玩笑,「真想偷回我家裏」。快到縣城的綠化帶,前年引種了海棠。去年春天,粉白的海棠花開了。她騎電瓶車經過,心裏十分不服氣,「這麽好的花,應該種我家裏啊!」

至於為什麽從前年開始種花,劉小樣說,因為那年竹子長得特別好,給了她一種希望。
「竹子是綠的,那我得配紅花啊,哎呀,那個春天,鬱金香活了,芍藥開了四五朵,幾盆雛菊分開根,全都種到了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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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四方的天和劉小樣的竹林

除了種花,這兩年,她對家務也更上心了。農村一般不拖地。現在,劉小樣幾乎每天都要把水磨石地板拖一遍。她說,原來,「沒有這麽愛家,現在特別特別愛收拾家裏。」

在娘家做姑娘的時候,她喜歡騎車去渭河邊想心事。這幾年,種花、拖地,讓她有一種回到渭河邊的感覺。這是茫茫的生活裏,她能捉住的少數幾項慰藉。它們部分能使她從混亂的「想夠夠不著」的狀態裏,稍微安靜下來。

張越曾在采訪中評價,劉小樣思想的勤奮程度超過絕大多數人,「在這方麵,她屬於『為伊消得人憔悴』,是一個永遠在思想中的人。」但現在,劉小樣不想再開動了。

「真的能做到嗎?」我問她。

「我得努力,我得努力啊!」她提起小時候的農業合作社,白天,大家在地裏一塊兒幹活,晚上回家,自己的腦子愛想哪就想哪。

這是劉小樣給牢籠中的自己找到的運行方式。「我安靜下來的同時,也給自己留著想的時間啊,我不是沒給我留下時間,我有我的自留地啊。我這塊自留地,在我自己家裏,我愛想啥就想啥,我愛做啥就做啥,誰也幹預不了。我出去跟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我能隨大流。但我不能讓你們徹底同化了,那樣一種狀況我永遠達不到,如果讓我跟別人一樣,我永遠達不到。」

王樹生知道她盡力了。他不否認妻子身上的某些審美價值。對她,他的情感裏不隻有親情,不解,埋怨,也有義氣和不忍。

有時,聽到妻子全盤否定自己過去的二十年,認為自己是個備受期待但最終失敗的出走者。王樹生會急切地打斷她,「聽我說啊,人家走出去那個想法,隻是為了走出去而走出去,與你那個想法差太遠了,層次差太遠了……」

「但這也有限」,張越覺得,王樹生比普通農村男性寬容和能溝通,「但哪個階層的男的,最終也不能接受一個一心要追夢,已經難以自控的女性,她總要往外衝,而且在這個過程當中,她內心有強烈的悲歡離合的各種感受,有一段時間她會很沮喪,有一段時間她會很渴望,有時候她特傷心,你知道一個過日子的男的,誰一天天這麽陪你跌宕起伏……」

更多時候,王樹生像守著一座火山一樣憂慮和不安。她還會再次出走和突圍嗎?這場平原上曠日持久的高燒,真的褪去了嗎?

王樹生不能確定。女人身體裏那股力量太巨大了,他知道她現在是在「極力克製」。而劉小樣自己覺得,「突圍的前提是人在城裏」。現在,她不覺得自己在裏麵,她覺得自己在邊上,在裏和外之間。

邊上是她的小花園。在花園裏,她自己跟自己說話。一直以來,「瞎想」這件事,對她的生活都特別重要。

20年前,在《我叫劉小樣》的結尾,她帶著絕望和不甘說,「我就是不要把這個窗戶關上。我讓它一直開著,一直開到我老,我就怕我失去那些激情,怕我失去那些感動。」

現在,她真的有些老了。客廳的那扇窗戶,為貓咪波妞永遠打開著。

窗外的小花園,雞冠花正開得肆烈。她說,以後,小花園給她多少,她就接受多少。花開得好的時候,她跟誰都炫耀,說,我的花開得可好。女兒聽了取笑她,就那幾朵花,成天說我的花,說得好像有多多似的。

我們最後一次談話,是在廚房裏。那天傍晚,平原上飄起了雨夾雪。我問劉小樣,有時會覺得這是個悲劇嗎?

她陷入了沉默。天光從頭頂的天窗透進來。廚房幾乎還是二十幾年前的樣子。隻有柴火灶荒廢了,被一隻電磁爐取代。碗櫃、水缸、菜刀、蒸饅頭的大木盆,都還是1991年劉小樣嫁過來時,婆婆為她準備的。

「我沒覺得這是個悲劇。我這樣的人,也許很多,隻是咱不知道。即便發生在別人身上,也不能說是悲劇。我不會報以同情,憐憫或者怎麽回事,我可能就是欣賞。」劉小樣覺得,最多用「悲壯」來形容。

「我覺得就是個悲壯的東西。悲壯的東西,它本身就有美在裏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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