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躺平主義”突然流行,是對應於社會的瘋狂“內卷”而爆發的。
看到網絡上流行的那些“躺平大神”們的圖片,我就不由得想起十九世紀俄羅斯文學中經典的“多餘人”形象,從葉甫蓋尼·奧涅金到畢巧林到羅亭,我們都耳熟能詳。最有代表性的是岡察洛夫筆下的奧勃羅莫夫,他善良、正直,對社會製度不滿,但又不想行動,寧可躺在床上,享受無所事事的寧靜生活。
而到了二十世紀初開始萌發的歐美現代主義各流派,如頹廢派、荒誕派、迷惘一代、存在主義等,都延續了這種新青年對“舊製度”、“舊道德”的不滿,以及相應采取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不努力,不合作,是這些新青年的一種獨特反抗。
從文學的角度來看“躺平主義”,會獲得一種曆史縱深感。
是的,現在的“躺平主義”對抗的是蔓延整個社會的“內卷”。不願意被卷入這種令人筋疲力盡的社會現實,不願意讓自己的無價值人生被反複消耗,而采取的“退策”。

反“內卷”的“非暴不合”
“內卷”狂潮之後,突然出現了“躺平主義”的潮流,這是繃緊到極點後的自我鬆懈。
九零後、零零後為親曆“內卷”者——最早從幼兒園開始,到小學、初中、高中、高考,12年的無窮無盡補課、刷題,早已經筋疲力盡,了無生趣了。到大學休閑幾年畢業後找了一個工作,沒想到這些工作讓人疲憊不堪——“小鎮做題家”們本以為上了大學就是鯉魚跳了龍門,沒想到落下來之後,掉進了一個麻辣火鍋裏,發現自己成了“985廢物”。他們從小被父母逼著拚命學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報班刷題,導致嚴重睡眠不足,身體極不健康,最終發現理想的未來完全不存在。回老家氣不過,留在北上廣深則受盡壓榨——無論工作時間多長,996還是007,你都無法得到老板的滿意,你的努力都無法抵消“內卷”社會對你的消耗。由此,在深圳先誕生了一群打工日結,“混吃等死”的“三和大神”。繼而,這種嚴重“內坍”的精神開始病毒般地蔓延,而成為一種不斷傳染的精神病毒。
因為房價高企、生存空間狹窄、前途無望,“躺平主義”者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努力攢錢,貸款買房,搶號買車,結婚生子,都無法讓人滿意,也無法讓自己幸福。三十年房貸讓你提前透支人生,有了小孩又要重複你自己的恐怖輪回。這種努力有用嗎?
新青年並非不會思考,他們頹廢但不是沒有思考能力。他們在思考的恰恰是人生——反複“內卷”,一代代“內卷”的人生,真有意義嗎?九零後零零後,在前兩代人的努力下,他們本來可以過上輕鬆、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們進入了一個物質更豐富的社會,應該更容易得到物資分配,而可以更加自由自在。沒想到,這個世界物質雖然豐富,但是分配機製卻更加嚴酷,對新來者簡直嚴酷到了極點。正常的努力和積累,完全無法抵消這個社會對你的瘋狂消耗。而最終,喪失了價值,喪失了興趣,也喪失了理想。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大部分人看不明白,少數人看明白了又不能說出來。
既然一切努力都是白忙,不如不努力;既然未來是沒有希望的,不如就得過且過。
十幾年沒日沒夜學習、犧牲了睡眠高強度刷題累壞了身體考上大學,畢業了才發現前途一片黑暗。既看不清前方,腳底下有沒有坑都看不到。強加於身上的太多道德與希望,讓他們羸弱的身體不堪重負。小小的腰身,不僅“臣妾”承受不起,“奴才”也承擔不起啊。
在這種動輒得咎的社會,在這瘋狂“內卷”的人生,多動不如少動,一動不如一靜。拚命打工賺錢亂消費不如少賺錢零消費。那麽忙,不是過勞死,就是憂鬱死。確實,有意義嗎?
你雄心勃勃、積極進取,跟奧勃羅莫夫那樣躺在床上眺望窗外時間的流逝,最終沒什麽不同,都會毫無價值地走向死亡。
哀莫大於心死。年輕人的心,已經死了。這才是最大的社會問題。
“躺平主義”的中心思想
“躺平”三大核心原則是:不消費、不工作、不交流。
“躺平主義者”隻關心自己,不關心他人。
結婚?不存在的。消費?不存在的。後代?不存在的。
養老?不存在的。動不了,死就是了,為什麽要養?
什麽都不幹,睜著失神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吃飽了繼續望著天花板,這看起來很頹廢,屬於新一代的“頹廢主義”,令人想起上個世紀初西方現代主義流行的“頹廢文學”。一百年輪回,簡直驚人的相似。但這兩者雖然“輪回”,又有本質的不同。“一戰”擊潰了歐美十九世紀以來的理想主義和高亮精神,“一戰”過後,新青年整體陷入了迷惘中。一百年後,東方的新青年們又被一種比“世界大戰”更無孔不入的、簡直不可戰勝的巨型動物——“內卷”給完全擊潰了。“內卷”比奧特曼所麵對的大怪獸還要可怕,渾身堅甲,堅不可摧,又龐然大物。而從小看著奧特曼長大的新青年,卻完全不具備奧特曼變形的能力,更沒有近攻搏鬥的技巧。就像北美有些野生動物園給出的警告一樣:碰到野熊千萬不要跑,而是要立即蹲伏或者“躺平”,讓野熊以為你死了,這才能逃過一劫。不然,人的逃跑速度根本不及野熊高速的零頭,是無可遁逃的。
實際上,“頹廢主義”也是一種反抗,是“非暴力”的不合作,是對前幾代人積累的崇高思想、積極觀念、美好道德的懷疑及否定。前輩思想家、道德家、教育家描繪的美麗新世界圖景,被“內卷”得外焦裏嫩了。令人對這種道德觀、對這種思想和秩序,都產生了深度懷疑。同時,這樣鐵板一塊、嚴密監控的社會裏,那些“製度巨獸”又是你完全無法對抗、無法逃離的超力量。因此,唯一辦法就是“躺平”。

“躺平主義”屬於一百年後中國新青年新新文化運動。
他們認清了自己所無法對抗的“內卷”力量,又不願意同流合汙地被“內卷”,或者努力參加這個“內卷”遊戲反而被那些“操縱內卷者”獲益。因此,最好的辦法,是從這個社會的主流中退縮,取消社會主流強加給他們的各種道德和價值。
那種代表“進步”的思想和價值,在他們身上體現出來卻是一種強力的壓迫。
他們不買房、不買車、不結婚、不生娃、不消費,維持生存最低標準,拒絕成為他人賺錢的機器和被剝削的奴隸。是啊,你的消費,你的貸款,都讓極少數人更得益,並汲取了你的“力量”之後,對你能施加更厲害的盤剝。
在動輒得咎,動輒被監控的時代,還有比“躺平”更好的反抗嗎?有人總結說:“這大概是人類文明史上最無聲也最無奈的反抗。”
在那篇中小學生都熟悉的、其實是杜撰出來的《半夜雞叫》裏,革命農民對於“周扒皮”的盤剝,最簡單、又最直接的反抗,就是“消極怠工”。
老馬理論在這裏產生了新景觀:在這個極度“物化”並最終“內卷”的社會裏,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躺平”;哪裏有剝削,哪裏就有“躺平”。
意大利作家馬格裏斯的名作《微型世界》裏,一位憂心忡忡的神父對街上玩耍的小孩子說:“如果世界末日馬上就要來臨了,你會怎麽辦?”
玩得高興的小孩子白了神父一眼,“我還是繼續玩。”
“典型環境”與“典型人物”
2008年我編發吳玄的長篇小說《陌生人》,在研討會上我說,這部作品的主人公是典型的新時代“多餘人”。他是對社會進步思潮采取的是“不合作態度”,是對“與時俱進”的反動——“逆時而退”。
十多年前“與時俱進”這個口號深入人心,整個社會精神激昂,人人奮勇爭先,思想進取。在那個時代,努力工作是社會主流,誰不努力誰被淘汰,就是咎由自取。如果市場經濟具有足夠的活性能成為合理調節閥、人們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機會都是相對平等的。那麽,進取的態度就沒有什麽可質疑的。一旦發展為勞者少得,不勞者而獲;誠實者少得,投機者發財,最終壓榨了誠實、善良、勤勞者的生存空間,剝奪了他們的勞動成果,那麽,勞動價值和勞動分配模式,就會遭到質疑。

吳玄的長篇小說《陌生人》裏的男主人公,更早地醒悟了,因此,他還有點精神苦悶,還達不到後來的“躺平主義者”的無欲無求的最高境界。他的“不合作”,是有態度的“不合作”,而不是自然而然地“躺平”。作為一個什麽都不願幹的主人公。他大學畢業分配到事業單位,既不上進,也不努力,更沒有什麽理想——既沒有崇高理想,也沒有現實理想,甚至喪失了欲望——他也不願意結婚,不願意有孩子,不願意買車買房,不願意費腦筋,就這麽無所事事地混日子。這讓當時整個社會寄托在大學生上的沉重希望,產生了滑稽的效應。
作為一個大學畢業生,他的這種人生態度,在朋友、同事中,產生了令人不安的“漩渦效應”——在一股向前的人潮中,逆向行走者總是討人厭的。他的頹廢、他的無聊、他的不合作態度,就像是一個激流中的“漩渦”,要把遊近的人拖下水。所以,很多人對他無奈之後,唯恐避之不及。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有人介紹他認識了一個糕餅店女老板,打算挽救他的人生。
該女老板事業興旺,欲望發達,有錢有房有車缺男人。她的人生充滿了鬥誌和對未來的憧憬,什麽也不缺,缺的就是“知識”,因此想嫁給一個大學生,提升後代的文化基因。女老板身材凶悍,鬥誌昂揚,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家折磨男主人公。沒想到,這個老公什麽“性趣”也沒有,讓女老板大失所望。
《陌生人》的主人公有點像《局外人》的莫爾索,不過,加繆筆下的莫爾索有點冷漠過頭了,反而顯得很做作。
這麽看來,《陌生人》就算是“躺平主義”的先驅了。
在整個社會打雞血般高歌猛進,炒房炒股炒煤礦炒水電的背景下,有一名作家注意到了這個潮流的過分“同頻”,而塑造了一個“不合作”的角色,我覺得這就是文學創作的意義。很可惜,《陌生人》這種“肥豬流”作品是得不到什麽大獎的,連“不矛盾獎”都沾不上邊,遂至於默默無聞。文學批評家又多愛抱團,寫篇文章也總是有“利益交換”的小九九,對這樣的好作品遂至於忽視。
我後來再也沒有讀過這篇小說,但十多年過去了仍然記憶猶新。
“躺平”之後怎麽辦?
轉自:葉開的魔法語文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我躺平了 你隨意…躺平主義,中國版“非暴不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