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秋霞回家後,“婆婆”前來指責她逃婚,兩年音信全無,雙方發生了爭吵。

湛江市吳川市淺水鎮覃村,一個不起眼的粵西小村。
生活在此的李亞日,打了半輩子光棍,40多歲時才從雲南娶回一個女人,她生下三個孩子後,突然離去,從此杳無音信。生於1993年3月29日的李秋霞,就是這個家裏的第三個孩子。
出生至今,貧困是生活打在李秋霞身上最顯眼的烙印。當村裏人蓋起三四層的小洋樓時,李家三代依然蝸居在一處寒酸簡陋的平房裏,與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走進屋子,甚至能看到在被子上孵蛋的母雞。

湛江吳川市淺水鎮覃村,李秋霞的老家,一個經濟較差的粵西小村。
“那時剛改革開放,外地人都覺得廣東人有錢,以為嫁到這裏能過好日子”,李秋霞聽村裏老人分析過母親離開的原因,“沒想到比她娘家還窮,所以就跑了”。
母親走後,一家人靠李亞日撿廢品、種田維持生計。李亞日老實木訥,在為李秋霞上戶口時短暫受阻,他也不再爭取,並不以為意。因家境貧寒,李秋霞小學沒畢業便輟學了,幫父親幹活、操持家務。
那時的她,對“戶口”並沒有什麽概念,畢竟種田、幹活都用不上,“隻盼著早點長大,離開老家,去打工賺錢,過好日子”。

深圳寶安區萬豐村,李秋霞曾在這裏躲藏了兩年時間。
18歲那年,帶著對外麵世界的向往,李秋霞前往深圳投奔姐姐。
她發現要打工的話,需要一張叫“身份證”的卡片,但她沒有——這時她才明白,自己是一個沒有“身份”的黑戶。
姐姐跟老板好說歹說,才在自己工作的理發店,為李秋霞謀了一個洗頭的崗位,沒有底薪,隻拿提成,“洗一次頭3塊錢”。
這份工作李秋霞幹了一年多。當地公安例行檢查時,發現了這個沒有戶口的人。老板娘怕事,第一時間便趕走了李秋霞,並扣下應發的1500元工資。

李秋霞喜歡深圳,這裏有她心儀的工作崗位,但沒有身份證,她隻能望而卻步。
失業之後,靠姐姐資助的路費,李秋霞回到了老家。“那筆錢,我要洗500個頭才能掙到,說不給就不給了”,十年後,想起曾遭遇的不公,李秋霞依然心懷忿恨,餘氣難消。

第一次去深圳的打工經曆,給李秋霞上了一課,讓她明白了戶口的重要。但也在精神上留下了後遺症,從此對穿製服的人心存畏懼。
她樸素地認為,自己失業、被扣工資、返回老家……這一連串糟糕的遭遇,源自被民警發現她沒有戶口。她對民警的畏懼,蔓延到了所有穿製服的人,連路邊的保安,都會讓她害怕地躲開。

寶安新橋市民廣場,網紅正在做直播,李秋霞在遠處圍觀。
但離開公安機關,李秋霞並不知道去哪裏辦戶口。
她是“黑戶”的事,很快村裏人都知道了,有人私下找到她,說給2000元,可以幫她找熟人、走關係,把戶口辦下來。掏出2000元積蓄後,事情卻遲遲沒有回音。
在她的一再催促下,對方還了她1000多元,“剩下的錢用來打點關係了,拿不回來了”。
又有人給她出主意,去做親子鑒定,證明她和父親的血緣關係後就可以落戶,於是李秋霞包了輛車,帶著父親去了湛江市區。
半個月後,李秋霞收到了親子鑒定證明,她迫不及待地打開,卻看到了“無血緣關係”的鑒定結果。李秋霞沒心思再去想戶口的事,一個更大的疑惑包圍了她,“那我爸爸是誰?”

李亞日的老實在村裏出了名,很多年來,他並不知道李秋霞並非他的親生女兒。
半個月後,李秋霞還是沒忍住,她將鑒定書遞給了父親,同時也將一樣的疑惑遞到了李亞日麵前,“明明是老婆在家生的,為什麽不是親生的呢?”
李秋霞沒有和父親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親子鑒定這條路走不通,積蓄也花完了,為了繼續賺錢上戶口,她第二次回到深圳。
第一次到深圳,她還可以與姐姐擠一間出租屋。第二次到來時,姐姐已遠嫁湖北。沒有身份證、沒有住處的她,隻能流落街頭,“白天找工作,晚上睡公園”。
最終,一位製衣廠老板留下了李秋霞,但工資“照例”隻有一半。工人有集體宿舍,她隻能住廠房,遇上各類檢查,還需要清理自己居住的痕跡,遠遠地躲出去。

深圳打工期間,李秋霞接到了一通來自老家的電話,打電話的人叫李雷(化名),是同村一位40多歲的單身男人。
關於李雷的傳聞,李秋霞以前也聽過一些,據說他曾經結過婚,但因為愛喝酒、打人,把老婆打跑了。李雷家距李秋霞家約50米,是一棟4層高的小洋樓,李雷的爸爸是村裏的“能人”,一家人日子過得不錯。
李雷在電話裏告訴李秋霞,他對她的情況十分熟悉,“我年紀大了,被家裏催婚也催煩了,所以想到了你”。李秋霞認為,自己長得不好看,又沒有戶口,李雷之所以願意娶她,是因為不用多花錢。
李雷在電話裏講得直白,而且一開口就抓住了李秋霞的軟肋——他承諾,隻要和他結婚,一年內就幫她解決戶口的問題。就這樣,雙方通過四次電話後,李秋霞離開深圳,回到了老家,與李雷結婚。

2021年4月,聽聞李秋霞回家,“婆婆”前來指責她逃婚,雙方發生爭吵。
那是李秋霞人生中最風光的一天。李雷一家擺了14桌酒席迎娶她。婚宴的照片上,李秋霞露出了少有的開心笑容。但李秋霞的“幸福生活”隻持續了短短一天。
她說,婚禮第二天,因為沒有叫李雷起床,她遭到了第一次毆打,被李雷抓著頭往牆上撞。往後的日子,隻要在外喝了酒,回家的李雷都會打人。李秋霞向公婆求助,他們勸她,“你才20多歲,他已經40多了,忍一忍,他年紀大了,就打不動你了”。
公婆的話,讓李秋霞倍感絕望,萌生了出逃的想法。

2021年4月,鎮婦聯主席在走廊外安慰哭泣的李秋霞,告訴她,發生家暴要及時報警。
李秋霞說,自己曾兩次嚐試逃跑,但都被李雷抓了回來,遭到毒打。“最嚴重的一次,我的手腕被打斷了”,李秋霞的話,遭到了李雷的反駁。
他說,那是李秋霞不小心從摩托車上摔下來造成的。第三次,李秋霞總結了教訓,半夜出發,走沒人敢走的墓地小道,到鎮上打了輛摩的,輾轉到了隔壁的茂名市,從那裏搭黑車,第三次去了深圳。

在深圳的前一個月,為了省錢,李秋霞在網吧過夜。不打遊戲的她,看完了一個盜版網站上的所有電視劇。
一位開廠的大姐、李秋霞的老鄉收留了她,並為她提供了一處住所,位於寶安區的城中村內,隻有6平米左右的出租屋,每月租金500元,老鄉幫她承擔一半。
姐姐給李秋霞寄來了手機、自己的舊身份證,並告訴她,“需要什麽給姐姐說,姐給你網購”,老鄉也不時提著水果來看望她——這讓李秋霞在艱苦的日子裏,多少感受到了一點暖意。

李秋霞蝸居在幾平米的出租屋裏,屋子由老板代租,屋裏所有物品也都是老板的。
安頓下來的李秋霞,開始關心戶口以外的生活。她嚐試減肥、收養了一隻流浪貓,把6平米的住所,整理出家的樣子……
但安定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隨著新冠疫情的到來,戶口引發的煩惱,再次包圍了她。出門在外,到處都在查健康碼,李秋霞沒有身份證,微信是姐姐的,自然也沒有健康碼,她隻能減少一切不必要的外出,困守出租屋裏,陪貓咪玩耍打發時間。

沒有身份證和健康碼,李秋霞偶爾晚上才敢出門。
工廠因疫情停工後,李秋霞靠姐姐接濟,度過了最初的幾個月。
複工後,工廠也開始檢查健康碼,李秋霞再次被拒之門外。老板將一些零件交給李秋霞,讓她帶回出租屋製作,一件一分錢,最多的一個月,李秋霞做了5萬多個,掙了500元。
夜幕降臨後,李秋霞才敢出門,前往附近的菜市場采購。走在小巷的陰影中,看到穿製服的保安,她就遠遠繞開,或低頭快步走過,像一個害怕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夜晚的菜市場裏,有不新鮮但便宜的蔬菜,運氣好還有打折的肥肉,肥肉可以熬豬油,豬油炒菜,豬油渣下飯,是李秋霞難得的葷腥。

不能進廠,李秋霞隻能在出租屋幹活,一分錢一件,工價比正式工人低,一個月隻能掙幾百元。
為了省錢,她一天隻吃一頓豬油炒菜。貓咪在某個夜晚突然發病,口吐白沫,李秋霞沒錢治病,隻能看著它死去,最後在廣場上找了個花壇,草草將其埋掉。戶口的難題,又一次攔在了她麵前,而她再沒有辦法回避。

李秋霞開始尋找一切可能的辦法,有人告訴她,媒體“愛管閑事”,於是她撥打了報社的報料電話,向南方日報的記者講述了自己的苦惱。
李秋霞看來天大的事,解決的過程卻異常順利。接到李秋霞求助後,南方日報記者與湛江市公安局取得了聯係,對方回應,她這樣的情況並不複雜,“請她放心,我們不會因為她沒戶口把她‘抓’起來的”。
在記者的陪伴下,經過6個小時、500公裏的旅途後,李秋霞從深圳回到了湛江。一路上,李秋霞心情忐忑,保持著戒心,記者時睡時醒,而她卻睜著眼度過了全程。

2021年4月8日,在淺水鎮派出所、綜治辦以及婦聯協同解決下,李秋霞並無法律效力的“婚姻”被宣布作廢,“丈夫”也承諾不再騷擾她。
躲了十來年後,李秋霞終於走進了湛江市吳川市公安局戶政中隊的大門。
中隊長李澤偉的一番話,讓李秋霞若有所失,“早在2008年,有關部門就出台了《關於解決國內公民私自收養子女有關問題的通知》,對你這類情況如何補辦戶口,做出了詳盡的規定”。
“你這種情況,我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李澤偉不無惋惜地說道,“其實,你早點來辦就好了”。
李秋霞突然抬起頭,張著嘴,想說些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2021年4月8日,淺水鎮派出所民警走訪村民和幹部。經調查,基本確定李秋霞是1993年在李亞日家中出生。

“養父”李亞日在筆錄材料上摁下手印。
第二天,派出所民警來到李秋霞家中,對村民及村委幹部開展走訪,確定了李亞日和李秋霞的撫養事實,在經村民確認及公證機關公證後,5月10日,李秋霞領到了身份證——那張她夢寐以求多年的小卡片。

5月10日,吳川市公安局戶政辦證大廳,李秋霞領到戶口本和臨時身份證後,忍不住流下眼淚。
李秋霞沒有改掉“局外人”的微信昵稱,隻是把綁定的身份換成了她自己——雖然找回了身份,但要以正常的心態回歸生活,她還需要時間。

5月10日,黑戶28年後,李秋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回到家中,李秋霞迫不及待拿出戶口本,給“養父”過目。

李秋霞將身份證放入行李包,決定前往深圳,以正式身份進廠打工,掙錢,幫養父改善家裏的生活條件。
李秋霞說,接下來她會回到深圳,繼續打工,賺錢養家、孝順老爹。她並不在乎李亞日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他養了我20多年,不是親爹,也是親爹了”。找回自己的身份後,未來的漫長人生,她將坦然麵對,不再惶恐。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女孩丟失身份28年,補辦竟發現父親並非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