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培機構裏的清北生:我也曾質疑名校頭銜的意義

編者按:一群清北生,在高考前的幾個月來到縣城中學、補習課堂、誓師大會。他們的名字曾出現在各大中學的“光榮榜”,後來出現在教培機構的“名師榜”。榮光之下,他們有些心虛,開始質疑“清北生”頭銜的真正價值。也有人堅定不移地踏上教培之路,期待幫助迷茫中的高中生重新找回求知的意義。

猝不及防的“聚光燈”

2020年夏天,被清華大學錄取的第二天,夏雨的微信上收到五六個添加好友請求。夏雨媽媽說,這些阿姨都是同小區裏的學生母親,聽說夏雨高考考上清華,都想認識認識,找她“取取經”。

這幾位阿姨,或是編輯長長的一段話介紹情況,或是發來一條條密集的信息,一股腦地向這個18歲姑娘傾吐著關於孩子的煩惱。“焦慮”、”不及格”、“受打擊”、“管得少”、“心理健康”、“不愛說話”……都是傾訴的高頻詞。

媽媽們的請求也是多種多樣,從講課輔導,到“演講”“鼓勵鼓勵”,再到“讓孩子更愛說話”的心理疏導。請求迫切,開價可觀,更有家長開門見山:“多少錢都不是事”,“想花錢彌補內心的焦慮”。夏雨一一應承了下來,但她自己也不清楚能帶來多大改變。

夏雨住的小區是學區房,就挨著她所在的市重點高中。她說,這個小區聚集了一大批想去這個高中的人,有的考上了,有的失敗了,有的仍在掙紮。

第一批找夏雨補習的學生是兩個初二生,每天下午或傍晚,兩人來到夏雨家學一個半或兩個小時的物理。其中一個女生明顯對物理興致寥寥,在學校的物理老師經常說,女生學不好物理。夏雨狠狠抨擊了老師的這種觀點,給她打氣。慢慢的,她感覺到女生開始喜歡上了物理。在後來的交流中,女生漸漸擁有了自己的目標,她告訴夏雨,自己立誌去人大學法律。

十次課上完,兩個孩子的母親來家裏道謝,並給了夏雨六千元的報酬。一個媽媽突然問夏雨喜歡吃什麽,夏雨隨口答雞蛋,對方興奮地轉頭看看自己的孩子,說:“回去就給孩子煮雞蛋!”

一天,門鈴又響了。一個女人手捧兩束鮮花站在門前,麵含笑意,身後一個女生在低頭摳手指,後麵還有一個小男孩。來者是另一位聯係補英語的媽媽,女兒已經讀高二了,兒子還在念小學。對花粉過敏的夏雨偷偷把花關進衛生間,然後迎接這位焦慮中的母親大河決堤般的傾訴。

女人家裏做礦產生意,平時陪孩子極少。女兒由於學習不好,性格又內向,在班裏有些受歧視,而這又讓她更加不愛說話。所以除了補習英語,母親還希望夏雨能讓她“變得開朗些”。女人接著說,女兒英語隻能考三四十分,她連家長會都不敢去,覺得沒麵子。然後,媽媽話鋒一轉,開始誇小兒子很聰明,想讓夏雨也帶帶他。夏雨不時看女孩的反應,在媽媽轉頭看她時,女孩麵無表情地點頭附和,但在媽媽目光移走後,夏雨分明看到女孩在使勁瞪眼。

上了三次課,夏雨明顯感受到來自女孩的消極抵抗: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知識卻不進腦子,而且沒說過一句話。課後,夏雨在微信上抱歉地向女孩的媽媽推說自己實在忙不過來,沒法再繼續教孩子了。女人平和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但還是表達感謝,並轉來了一千元。

夏雨的第三個補課對象是一個高一男生,家住夏雨家樓上,這次隨同上門的,是他的爺爺奶奶。二老熱情地介紹著孩子和家裏的情況,說父母在外麵做生意,很少管他學習。幾次課後,男孩開始對夏雨敞開心扉,說爸爸回家後常因為學習成績的原因打他,導致他現在每天都在害怕爸爸會突然回來。有次,夏雨趁著和男生的奶奶同乘電梯,告訴了奶奶男生的憂慮。幾天後,男生興奮地對夏雨說,爸爸上次回來居然對他態度很好,父子倆的關係變好了許多。

夏雨漸漸意識到,在“清華”光環加持下,她被賦予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甚至被視為扭轉乾坤的“救命稻草”。她對自己帶來的積極幫助感到欣慰,又覺得家長看自己的眼神實在有些誇張。

不舍離開的“圍城”

大一國慶假期,小狸四天賺了8000元。大二勞動節假期,小狸七天賺了14000元。在其他同學趁著假期外出旅遊時,小狸跑到外省的縣城,搖身變為“狸老師”,每天八個小時給高中生講競賽,一天報酬2000元。在其他同學還依靠父母生活費生活時,小狸已經開始買輕奢品,日常刷淘寶買包和衣服。

小狸從市裏最好的高中畢業,高一時便參加競賽培訓,高二時靠競賽成績拿到了清華大學的降分錄取機會,高考順利考入清華。接觸到教育兼職領域是個偶然,大一時她在一個公眾號上看到了競賽教師招聘信息。當時隻是想掙“外快”的小狸沒有想到,大學畢業後她真的要成為一名教培機構的老師。小狸對自己的專業並不感興趣,比起泡在實驗室做科研,她更喜歡跟人打交道,還做了學校的宣傳社工。跨專業考研失敗後,小狸開始思考自己要從事什麽職業。

之前,小狸曾在北京某互聯網大廠實習。實習期間,小狸經常被要求一天內交20份廣告腳本,有一次她寫到晚上十點多,也隻是完成了18個,她受不了了,沒寫完直接交了上去。一天120元的實習工資,996的工作節奏,讓小狸很快產生了逃離的想法,因為她“從沒做過這樣低廉的工作”。接觸過“來錢快”的教培行業,小狸也很難接受提供編製戶口卻薪資較低的體製內工作。幾番兜兜轉轉,小狸還是進入了教培行業,簽約的公司開出了50萬元以上的年薪。

小狸大一大二時就跑去外省當競賽老師,但那時一直瞞著父母,一是怕他們擔心自己的安全,二是父母還是希望自己把重心放在學業上。但畢業找工作時,父母對小狸的職業選擇並沒有幹預,因為“父母發現我大四做自己喜歡的事後快樂了很多”。因為要忙畢業設計,小狸不得不泡在實驗室,隻有去公司做教培時,她才感受到久違的快樂。

小狸覺得自己比很多做教培兼職的大學生要幸運,因為她本身享受當老師的過程。對教培兼職,北京高校尤其是清華、北大、人大三所高校的學生在“圈子內”有個戲謔評價——“恰爛錢”。其實稱得上“爛錢”的,主要是指“學習經驗宣講”、“成才經曆分享”這類錢多活少的兼職類型。

“這樣的兼職信息發布在清北兼職群裏,是被搶得最快的。”清華在校生凱玟總結道。

與小狸不同的是,凱玟從來不接講課的教育兼職,她懶得備課。凱玟的高考語文成績接近140分,疫情居家期間,她曾接過高考語文學習經驗分享,一小時給了400元。但這個薪資凱玟並不滿意,因為教學PPT做了整整四小時。男朋友嘲笑她太過認真,“那些孩子根本不會認真聽的”。

凱玟做的PPT

凱玟的男朋友也在清華就讀,疫情期間曾回高中母校做過三次宣講,他被學生家長請去在班會課上講複習規劃、備考事項和學習方法,一節課的報酬400元到600元不等。一套PPT他來回用,這套PPT的最後幾頁是清華風光展示,包括風景、食堂、社團活動、著名校友等介紹,是他從清華招生宣傳資料上複製過來的。當凱玟問男朋友有沒有帶清華logo的PPT模板時,他迅速將自己做過的宣講PPT發了過去,其中很多內容被凱玟直接挪到自己的PPT上。

凱玟男友高中時寫的待辦事項貼

凱玟說,那家一小時給她400元的教培機構很狡猾,在兼職群裏開的薪資是“一小時400-800元”,為了達到800元的標準,她才花四個小時去打磨這二十多頁的PPT,連她高中刷語文題時自己總結的解析步驟都擺了上去。後來,她在兼職群裏知道了這種叫“釣魚薪資”,用上限薪資誘惑人,用下限薪資打發人。

“你根本沒辦法去跟中介爭你講的內容究竟值400元還是800元,因為他們不懂也不會去細看你的PPT內容”,凱玟無奈地說。比起分析《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與《高考必刷題》的題型區分、傳授古詩題語感培養方法,中介更在意她有沒有在自我介紹時講高考成績和高考前的降分情況。

縱使再怎麽發誓以後不再“恰這種爛錢”,當凱玟看到群裏“直播一小時學習經驗800元”的薪資時,還是忍不住添加了聯係人的微信。現在,她在講自己的“中學逆襲之路”時已經沒什麽害羞的情緒了。“講了很多次後,你越來越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挺厲害。”至於有沒有人聽,凱玟也不在意了。她在電腦這頭講,看著會議室的人逐漸減少也沒有失落感。“誰叫中介把直播時間放到飯點了,我也很餓。”凱玟笑著調侃。

隱匿的情懷

在清北兼職群裏有一條不成文的鄙視鏈:宣講類最低端,因為沒什麽門檻,也不需要講過於“幹貨”的東西;一對一家教是中端水平,北京家長經常托人在兼職群裏發上門家教招募信息,凱玟記得有一次一位家長給的薪資是100元一小時,還被群友調侃了,“時薪不低於150元似乎是大家的共識”。

有一次,凱玟跟外校同學聊,發現對方對時薪80元的家教薪資很滿意,凱玟心裏頓時湧上說不出的複雜情緒:為什麽清北生去輔導學生的值價是外校大學生的好幾倍?為什麽那些家長和學校一定要清北生去講?凱玟始終認為,自己學校的學生講課經驗未必比得上師範類高校的學生。她不能理解為什麽有的北京家長要用高薪去聘請清北生到家裏去給還在上小學的孩子批改作業,直到她看了有關“雞娃”話題的文章和電視劇。“我們的title(頭銜)很值錢,家長更希望我們給孩子講考清北的心路曆程和進行心理輔導,這也許是我們‘小鎮做題家’最高光的時刻了。”凱玟感慨道。

小狸沒有像凱玟這樣感悟複雜,因為她一直做的是競賽類兼職——最高端且隻麵向有競賽經曆的理工科生(幾天時間拿到上萬元很常見)。她的課充滿了“幹貨”,雖然大一大二時每天沉浸在線性代數和微積分的她基本沒時間備課,但手握高中競賽知識點PPT的她在縣城學生看來,水平遠遠超過本校老師。

許多縣城高中沒有小狸所就讀的重點高中的競賽師資力量,也沒有錢去請金牌競賽教練或者大學老師。找有競賽經驗的清北生對學生進行幾天集中培訓,花費幾萬元的人力成本,還是很劃算的。“縣城中學搞競賽的目的很簡單,不奢求全國性的獎牌,用省級獎拿個985或211高校的降分名額就好”,小狸解釋道。

在高中生眼裏,小狸是個很有趣的老師,她總是能用段子讓大家記住那些枯燥的競賽知識點。其實這些段子是小狸上高中時從老師和同學那裏學到的,是教輔書上不會有的。競賽知識點很多,小狸會給他們劃重點,“我有信心隻要他們啃透我勾的重點,就差不多能拿上獎了”。講課結束後,小狸還留給他們自己高中時做的競賽題。

最終,小狸的學生裏有三位拿上了省級獎,拿到大連海事大學降分的同學上了大一還跟小狸有聯係,跟她分享大連的海鮮多麽好吃。小狸覺得自己一直在做有意義的事,“我們這些人都是非常幸運地擁有市內甚至是省內最優質的資源。我們經常在高中抱怨做成堆的變態題,但這些內部題是普通學校學生奢求不到的”。

小狸教的縣城學生很多出生於農村家庭,放學後她經常能看到學生坐在父母賣菜的三輪車後麵回家,“他們跟菜坐在一起,一路顛著離開”。這樣的畫麵一直刻小狸心裏,她決定以後以教師為業後,不能辜負自己學校的光環,更不能辜負自己“占用”的最優教育資源。小狸相信,清北生隻要願意好好講,也確實能提供一些獨到的見解,“這份獨到不隻來源於學生自己,還來源於他的中學、他的老師、他做過的每一份獨家題、他聽的每一場競賽講座”。

凱玟後來也想清楚了教育兼職可以帶來的價值。她更傾向於去接文字性介紹語文學習經驗的活兒,耐心地寫著除了刷題外還要讀什麽書。在凱玟高考那一年,她的語文老師在一個班內帶出了十幾個語文成績120+的同學。“我的老師不屑於讓我們去背輔導書上的知識點和模板,他有自己總結的東西。”凱玟的老師推薦同學們去讀《唐詩鑒賞辭典》和《宋詞鑒賞辭典》,凱玟發現裏麵的鑒賞話語就是高考古詩題的標準答案話術。“我那一年高考做的古詩題,是我在辭典裏讀過的”,凱玟自豪地回憶。

凱玟寫的經驗貼閱讀量很少,這也在她預料之內,“這些孩子見多了所謂的學習經驗介紹,我也沒法讓他們相信這些真的會有用。我不失望,隻是可惜了語文老師的好方法沒有傳遞出去”。

灌不好的“雞湯”

有一次,夏雨接到的任務是,圍繞“好好學習才有出路”給兩個高中男生講兩個小時。氣氛一度很尷尬,“雙方都很麻木,很煎熬,希望時間快點過去”。“有未來”、“有選擇”、“好的生活”、“贏得尊重”……夏雨絞盡腦汁,結合自己的經曆,想把“這種洗腦的話”講得生動一點。她想起幾個月前的百日誓師大會,老師和同學代表在台上慷慨激昂,她卻躲在角落聽歌看書寫作業。此刻,她覺得好笑,又有點無奈。

夏雨聽說清北生的筆記在網上很火,於是她也打算試試賣掉自己的筆記。一天,她正在整理自己的筆記、課本和書籍,一位老人登門拜訪。老人的孫女在上小學二年級,她想買夏雨的小學筆記給孫女看。夏雨笑笑,說自己初中才開始做筆記。老人眼神略帶失落,但忽然又看中了夏雨原本打算賣廢品的一箱啟蒙讀物,主要是一些拚音讀本。夏雨說這些內容在課本上都會教,但老人執意塞給她二百元,買下了這二十多本小冊子。

接著,老人給夏雨聊起自己為孫女設定的成長計劃,希望孫女也一定要上一個好大學。她說幾年前曾打算把孫女戶口轉到北京,但兒媳沒當回事,現在再轉已經很難了,為此和兒媳的關係一度不好。她又講到自己當年學習很好,本有機會上大學,但高考時趕上了文化大革命……老人歎了口氣,搖搖頭。臨走前,她讓夏雨簡單寫了張祝願孫女學習進步的賀卡,放在讀本箱子裏,並囑咐讓她改天去家裏給孫女講講。

夏雨不知道自己應該和7歲小姑娘講些什麽,因為她自己7歲的時候,對“清華北大”、“成功”這些大詞根本沒什麽概念。前半個小時,小姑娘時而東張西望,時而玩玩手指。夏雨改變策略,講起了自己小學時的故事:抓蟲子,玩遊戲,當然也免不了講到複習和考試。當她講到被老師批評和表揚的經曆時,小姑娘眼睛睜得很大。比起怎麽考上清華北大,小姑娘顯然更關心怎樣獲得老師的小紅花。

講完後,奶奶專門去隔壁叫鄰居來幫忙拍合影。奶奶順了順自己的衣服,又給孫女整理一番,然後分別與夏雨合影,最後再拍三人的合影。第一輪拍完,奶奶似乎不太滿意,又拍了好多張。照片裏,奶奶笑得像個開心的女孩。末了,夏雨臉都笑僵了。臨出門,奶奶拿了一大袋吃的塞到她手上,裏麵鼓鼓囊囊地裝滿零食和橙子柚子等水果,還有份一千現金的紅包。

開學後,高中的學弟學妹對夏雨說在校報上看到她了。發來照片後,她發現是這位奶奶投的稿,主要講了她把學習用品“饋贈”給“學妹”的事跡以及這位“學霸給學生和家長的啟示”。首段就氣勢磅礴:“僅和名校赤峰X中一街相隔的XX小區,2020年又傳特大喜訊:人見人愛的女學生夏雨……”“一時在XX小區業主微信群裏傳的(得)沸沸揚揚”。末尾,奶奶指出,“根植於”小孫女“心中的‘清北夢’已經發芽”。

凱玟考上清華的那個暑假,也同夏雨一樣成為小區家長心目中的“神話”,但現在,她會推掉父母安排的給某某同事孩子談心的囑托。凱玟小時候並不出眾,奧數也常常不及格。雖然她口口聲聲地跟那些孩子講自己的逆襲之路,但她清楚這是無法複製的——凱玟的父母願意在中學旁租房陪讀六年;她的高中在市裏數一數二;大學本科文憑的父親會給自己講市麵上沒有的學習方法;當凱玟在高三遇到瓶頸期時,母親會把她的頭揉進懷裏安慰她,告訴她“媽媽曾經當過畢業班的老師,媽媽清楚這是必經之路”。

有一次,一位家長帶著孩子到凱玟家裏找她聊天,每當孩子一說自己學習上的煩惱,家長總會插嘴說“就是懶,不上進,成天玩手機”。後來凱玟從孩子口中了解到,父母輔導不了自己的作業,她隻能拍題上網查。凱玟想起她在初中學方程時,不會做的題直接扔給父親。“我爸一手叼著煙,一手拿著鉛筆列方程,最後瀟灑地把草稿紙扔給我”,她又補充了一句,“他中考數學隻離滿分差了一分”。

凱玟有一次破例地接受了家長的谘詢,這位父親直言是自己和妻子的教育方式出了問題,“他從頭到尾不會抱怨孩子成績不好,而是會問我遇到什麽問題時我的父母會怎麽跟我溝通”。這位父親有句話讓凱玟很感動,他說從不指望孩子能上清北,隻是不希望他因為學習自卑,想讓他知道父母從不會因為他成績不好而不愛他。

“清北生”

在許多中國家長的心裏,一張清華或北大的入場券就是“人上人”的最有力證明。“清北生”的標簽往往讓人們產生無限的好奇和興趣,但很多時候,興趣也僅僅止步於此。至於高價請來的清北生究竟能教什麽,家長不太會在意,隻是對孩子說,“你以後也要向這些哥哥姐姐一樣,將來上清北。”

在清北校門口,保安總是要疏通人群。每幾分鍾,就會有遊客讓孩子跟校門合影。遊學機構更熱衷於讓孩子們站在一起大聲喊著“我要上清華(北大)”,這樣的視頻往往不會隻錄一遍,帶隊老師一定要挑最有氣勢的那一條發到家長群裏。

小狸將要入職的教育公司會主打她的清華畢業生身份,這會讓小狸從一開始就有多於其他老師的關注度。從大一到現在,凱玟加過四五個清北教育兼職群。每當她在學校受到打擊時,她就打開群看看招聘薪資,安慰自己說在外人看來清北生還是光鮮的。

凱玟的好朋友畢業於衡水中學,她在大二寒假同幾個從衡中畢業的清北生合開了自習室,設在小區裏。家長們非常積極地把孩子送到這個自習室寫作業,每人每天收費100元。學生除了能安靜自習,還能找這些清北生答疑。十幾天下來,每個人分到了七千多元。

現在,夏雨被好奇的陌生人問到身份時,隻會說自己在北京上大學,如果對方追問,就說自己在海澱上學,以避免接下來可以想見的誇張眼神。她曾在校門口被熱情的遊客輪番拽去合影,也曾在三裏屯的理發店被理發師一頓吹捧。“藏好你的校園卡”,她得出經驗。

寒假,她發現母校光榮榜自己所在的展板前依然有許多家長拿著本子在抄錄信息。她走到跟前,一位家長指著最上麵的一欄向她感歎:
“這男孩真厲害啊!”她哭笑不得,這名字從小就常讓人誤以為是男生。展板上沒照片,也沒標明男女,隻有錄取院校、專業和初中畢業學校——這就是“優秀生”定義的全部。

(本文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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