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命的大象是如何成為宣傳工具的?

人們對大象的關注度終於降下來了,因為真相出現了。

西雙版納第三個象群也開始了遷徙,這說明那裏的大象即將迎來普遍悲慘的命運。現在可以確定,大象離開的原因,不是一開始專家所說的“領頭的母象迷路”或者“地磁紊亂”,而是棲息地被破壞。

在西雙版納,可能出現了真正的生態危機。人們砍掉原生林,種下藥材等經濟作物,在衛星照片上看,仍然是“森林”,但是對大象來說已經沒什麽可吃的了——於是,它們不得不逃走。

這一點都不浪漫,而是真正的調查新聞題材,但是除了《中國新聞周刊》,很少看到有媒體去調查那裏森林破壞的情況。這一次,人們不能再以“沒有記者關注”為借口,相反,前去報道大象的媒體有很多——這才是更可怕的:人們有意無意,把大象神秘化、浪漫化甚至抽象化了,故意忽略真正的危機所在。如果大象出走是一次“求救信號”的話,這樣的故意忽略,稱得上是對大象的二次謀殺。

幾家機構媒體派出記者,對象群進行直播。比較典型的大概是,“我看到大象了!”這樣的標題,點進去很難看到大象的影子。人們是如此著急,在看到大象之前,就已經發出驚歎。

還有一家媒體,開始刊發係列文章,從小象的視角來講述這次遷徙,以象的視角寫這次“旅行日記”。這很像是中學生作文,比前兩天的高考作文還要幼稚一些。

這種“萌化”的頂點,是那張流傳甚廣的群象一起睡覺的場麵。包括人民日報在內的官方媒體賬號,都紛紛轉發。這無疑是擁有特權的機構近距離凝視的傑作,很多人聯想到自己辛苦的勞作,想“躺平”而不可得,大象安靜憨厚的樣子,讓人感到“非常治愈”——大家都假裝不知道,這些大象所麵臨的是何其苦難的命運。

大象可能是最適合想象的動物。它體型巨大,大多時候又性情溫柔;它智商極高,但是最終被人類牢牢掌控,引導到它該去的地方。事情不應該太過容易,它應該充滿傳奇:兩頭象喝醉了返回,一頭小象吃了兩百斤醪糟醉倒——象群就像現在那些真人秀節目中的演員一樣,在鏡頭中,也在人類的掌控中。它最危險,也最安全,它的迷失,是為了證明人類無比正確。

逃命的大象最終成為一種被創造的“形象”和宣傳工具。日本電視台做了30分鍾的直播節目,向日本觀眾講述了這次大象的長途遷徙,愛國人士把一些截圖引進過來,感歎道:日本人感到驚奇,他們終於知道了中國的好。知道昆明是幾百萬人口的城市,知道了中國的生態保護做得這麽好。大象成為愛國主義的獵物。

英語中有一個短語elephant in the
room,它的中文意思也廣為人知,“房間裏的大象”,用來指“顯而易見的但又被故意忽視”的事,或者是我們知道,但是又假裝不知道的要命的事情——比如危機。這次人們對象群的圍觀,就像是這個短語的現實版:我們都知道它們已經永遠失去故鄉,卻仍然把它想象成浪漫和神秘。

我們自己又何嚐不是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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