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殺人案:一場非升即走的悲劇

2021 年 6 月 7 日,上海某大學發生持刀傷人案件,一高校教師將其同事割喉,後者當場死亡。

如何定罪量刑乃是法官的工作,對於網友們來說,最大的問題是,這場悲劇是如何發生的?要了解它的背景,我們需要從高校教師這份工作開始講起。

高校教師的工作

大眾眼中的高校教師大多是潛心研究的知識分子,他們住在象牙塔之中,是略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或者整日伏在案頭寫作,或者全天泡在實驗室做實驗。

然而,高校教師的實際工作內容比想象的繁雜得多,他們工作涵蓋科研、教學、學生管理、論文發表、指導研究生、申請科研項目、報銷科研經費等內容,時間被分割為招生季、開學季、基金申請、中期報告、畢業季、報告提交等等無數個
deadline 之間的碎塊。

壓力最大的是論文發表。

高校教師的論文壓力是學校排名和學科評估壓力傳導的結果。在 QS
世界大學排名準則和上海交通大學發布的世界大學學術排名統計準則中,論文發表量與引文量都占據相當大的比重。

在教育部學位與研究生教育發展中心進行的學科評估中,科研成果也相當重要。

國際排名和學科評估將會直接影響到大學的聲譽、招生、捐款、經費等等方麵的狀況。對於任意一所研究型大學而言,論文發表都是至關重要的。

而論文發表的壓力,則主要壓在了博士研究生和教師身上。所以,論文發表數目成了博士生畢業和教師升職轉正的基本門檻。對於大學而言,不發表,就掉隊;對於研究人員來說,不發表,就出局。

除卻發表之外,許多學校的要求教師申請主持或參加不同層級的課題。在浙江大學的招聘通知中,要求「積極爭取並主持國家重大、重點項目」。在一些高校,成功申請並主持了一項國家或者省部級項目是留任的條件之一。

浙江大學的招聘要求

除了發論文、申請基金之外,教師們還需要承擔教學任務,為學生上課。

在學術科研平台小木蟲上,有人發過「高校教師待遇普查帖」,帖子中有許多人分享了自己的課時量。

網友傅說自己「每周 14 個基本課時不算錢,超出的按每個課時 20 元算。」 sophie_wyj 表示,「每周 12
節課,4500 元每月。超出課時梯度,60,75,60,30」。網友落落說「如果一年代不夠 300 課時,少一個課時扣 66,如果超了
300,多一個學時,獎勵 40 元。」

而根據教育部規定,普通高中教師每周為工作量 10—14 節,和上文的大學教師大致相同。

另外一種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的工作是為學生指導論文或者畢業設計,本科生的學年論文、畢業論文;碩士生的課程論文、畢業論文、發表論文,都需要高校教師的指導。

指導畢業論文對於教師來說也相當痛苦

除了這些,還有些因人而異、因學校而異的工作,比如說,有些教師需要擔任兼職輔導員、班主任,參與學校工會、後勤活動等等。

即便工作內容繁雜,大部分教師還是將主要精力投放在了科研工作和論文發表中。在 2016
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作者放出了一些訪談原文:

我們這一代已經形成了這種發表論文,必須發表論文的慣性思維。發表論文比你的教學回報更大……教學你隻要達標就可以了。(HSSP4)

教學的好壞[學校]也不管,隻要不出教學事故。我是這麽想的,它就隻看你的科研。(HSSP1)

但是你發表論文是有硬性規定的,那你在這樣製度下必然的一個激勵是,一個理性的人必然是,那我上課不好好上了,我隨便講點就行了,我把這個時間糊弄過去就行了。但是科研什麽的我都得抓緊。(HSSP3)

那麽,發表論文為什麽這麽重要呢?

Tenure-track與非升即走

前文已經提到,出於學校排名和學科評估的考慮,學校必須重視論文發表。他們的策略是將論文發表的壓力轉移給博士研究生和教師。催發的辦法並不複雜,隻要卡牢畢業要求,博士生隻能自願投身論文投稿大軍之中。而對於教師,學校想出的辦法是,使用
Tenure-track 機製來進行人才聘用。

Tenure-track 來自於北美,即終身教職製,大學的教師(Faculty)大致可分為終身教職序列(Tenure
Track),和非終身教職序列(Non-Tenure
Track)。通常而言,獲得了終身教職,就意味著該教師可以在其工作崗位上一直工作到退休,除非學校破產,或教師被曝出學術不端等嚴重醜聞,否則不能將其解聘。對於非終身教職,則麵臨著「非升即走」(Up
or Out)的困境。

Tenure-track 已經受到許多批評。重視量化產出會造成創新性的下降和同質化研究激增,學者 Alvesson 和
Sandberg 注意到,在管理學領域中隻見論文數量的激增,卻嚴重缺少創造性和革新性的研究發現。Bouchikhi 和
Kimberly
指出,這一機製的另一個負麵影響是出現越來越多的同質化研究,即研究人員傾向於報道與主流範式相一致的研究結果,以提高論文接受率。最糟糕的是,考核壓力可能導致研究者操控與偽造研究數據,Lawrence
的研究證實,過分強調發表數量的重要性「往往會降低論文論述的客觀性」,最終「損毀科學實踐[意義]」。

盡管有各種負麵效果,但 Tenure-track「催發」的威力不容小覷,因而,Tenure-track
已經由北美逐漸擴展到世界各地。2003 年,清華大學首先在國內開始推行試用 Tenure-track 機製,目前,絕大部分
985、211 和「一流高校」都已經實施了 Tenure-track。這一機製在國內被叫做「預聘-長聘製」。

清華大學從 2003 年起開始推行 Tenure-track

不同大學各有差異,但流程大抵相似。新入職的教師獲得的是「預聘」崗位,期限一般為三年,最多隻能續約一次。在預聘期間,教師需要完成數量明確、可量化的績效目標——比如發表三篇
SCI 一區論文、主持一項國家自然基金重大項目。完成之後,再競爭上崗。如果在兩個聘期內沒有完成競升,則自動解除聘用關係。

對於學校而言,「預聘」教師相當劃算,他們年輕,學術生命旺盛,為了完成 KPI
而拚命工作,最重要的是,可以隨便甩掉而不負責任。

或許因為過於劃算,高校許多高校想出了各類名頭來招聘這些教師,如師資博士後、準聘副教授、聘期製講師、特聘副研究員等等,都屬於此一類型。

這些崗位都是校設崗位,隻要學校的一紙文件就可以溯及既往的改變自己曾經的承諾或解除合同。

2018 年,武漢大學就被爆出有97%的特聘副研究員沒有通過學校審核,引起網絡熱議。

不過,即然 Tenure-track 在世界範圍內廣泛推行,為什麽在中國卻格外水土不服呢?

新的「遊戲」規則

核心變化在於 2015 年啟動的「雙一流」(一流大學與一流學科)評審。

其實早在 2003 年,北京大學就已經嚐試開始 Tenure-track
的人事製度改改,但是困難重重,除了留下媒體的熱點新聞外,並沒有什麽實際結果。

同樣,清華大學與北京大學重啟 Tenure-track 改革的 2014 年,學界普遍也沒有過度反應。矛盾激化於 2015
年「雙一流」啟動之後。

在中國,高等院校是教育類社會服務組織,屬事業單位。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是有編製的,是「國家幹部身份」。有編製意味著由國家財政支付薪水,在上級主管部門備案。

就像公務員難以開除一樣,事業單位編製人員也很難被開除。開除一個有編製的教師需要經過院級黨政聯席會、人事處、校黨政聯席會和上級主管單位幾層手續。可以說,事業編就是鐵飯碗。

與之對應,教師個人的收入與資源獲得與學校本身的單位體製層級有密切關係。1998
年後,教育部先後開啟「985」與「211」工程,意在培育新世紀能夠走在世界前沿的中國大學。參與到不同層級的工程之中的大學,獲得的資源將大不相同。

「985」工程的三十餘所高校中,可同時獲得教育部和地方的雙重投入,清華大學一年的撥款達 200 餘億人民幣,北京大學也有 100
餘億人民幣。而參與到「211」工程的大學獲得的資金撥款就要少一個數量級。那些沒有任何名頭的普通地方高校,撥款過億就已經難得。

相應的,擁有「鐵飯碗」的大學老師,收入各不相同,但是沒有解雇之憂,可以選擇開拓個人產業,或者直接躺平。

然而「雙一流」工程猶如一條鯰魚,打破了這種「鐵飯碗」的平靜。根據新的評審要求,大學評級不再像「985」、「211」工程一樣,一次評上,終身無憂。相反,雙一流評定每四年一次,這就意味著高校的資源分配每四年就要有一次大變動。「雙一流」如同達摩克裏斯之劍懸在每個高校的頭上。

而評審規則中最重要的自然是代表學科成就的論文發表、專著出版、國家和省部級課題申請等等硬性指標。

於是高校為了自身生存,有充足的動力將科研壓力向下傳導。然而如果教師仍像舊體製一樣,保持「鐵飯碗」,這種壓力學校再向下傳也難以奏效。

這時 Tenure-track 適時而來。

每個新進入校園的老師都不再有鐵飯碗,而是要經過六年的科研考核,方能獲得長聘的職位。這也就意味著,在新體製下,新加入大學的青年教師都隻能和高校簽訂有時限(三年到六年不等)的勞動合同,與一工作就獲得鐵飯碗的前輩不同,他們隻是高校的「臨時工」。

Tenure-track 製度下,「臨時工」轉正的唯一途徑就是通過學校的考核,獲得長聘職位。

2017
年,教育部「雙一流」評選首次開始,其中兩個指標最為重要,即教育部學科評估數據,與國家自然科學獎的得獎情況。前者的關鍵指標是師資隊伍的質量(職稱情況)、人才培養成就(博碩士學位點)和科研水平(論文、專著數量),這三者又幾乎都可以歸納為學術發表;後者的關鍵則是高等級、高水平的研究課題申請。

「雙一流」製度下,高校獲得更多撥款的機會就是獲得更高的評級。

於是高校就將關乎學校未來發展資源的學術發表和課題申請重任轉交給新入校的青年教師——學校將每個指標細化為青年教師個人的考核標準,每個青年教師達標,則學校整體就能獲得更好評級。而一旦青年教師達不到標準,學校就可以利用
Tenure-track 將其不予續聘,節省了大量人力成本。

教師的飯碗、學校的資金被捆綁在一起,形成共振。996,一個距離事業單位非常遙遠的詞匯,此時就像幽靈一樣籠罩在青年教師的頭上。

然而,對於大部分博士畢業生來說,能夠進入 Tenure-track
的體製中被學校「剝削」尚屬幸運。因為對於學校而言,「雙一流」製度下資源獲取的關鍵不在於保持良好學風的學術共同體,而在於有多少成果,以最低成本獲取足夠多的成果用來參評「雙一流」才是最劃算的選擇。

於是一個更悲催的群體誕生了——華南某高校在六年之內招聘了 8000 餘名博士後,他們中每年隻有兩位數的人能夠真正進入該校的
Tenure-t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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