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國順的猴戲,是在鮑灣村學的。相傳發源於東漢的猴戲,在這裏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農民農忙種地,農閑耍猴,幾乎每家都有一個耍猴的,三代同堂的猴戲班子也很常見。
1990年代,新野耍猴人有3000-4000人,鮑灣村占了半壁江山。在蔚國順為一家溫飽發愁時,有人給他指了一條路,“你種地一年能掙一千塊不?耍猴耍得好,一個月就掙回來了”。
在蔚國順看來,出門耍猴等同於要飯,是件丟麵子的事。但家裏三個孩子要吃飯、念書,作為父親的他,麵子並不值錢。
蔚國順和他的“搭檔”在一起。
扒火車,是包括蔚國順在內,每位耍猴人離鄉後學的第一門技能。
北至東北內蒙,南至雲南廣西,耍猴人出行全靠扒火車,一是其它交通工具不讓帶猴子,最主要的原因是為了省錢。省錢,是因為沒錢。
1990年代,“種完麥後半個月裏,襄陽的貨車編組站,每天都有一、兩百人扒車出去”。這樣的壯觀場景,讓蔚國順想起了電影《鐵道遊擊隊》。
相比輕裝上陣的遊擊隊,耍猴人扒火車更講技巧:背著沉重的裝備、行李,手上牽著猴,難度可想而知。每每聽到那些失手造成的慘劇,蔚國順都會難過好幾天,為別人,也為自己。
他明白,從高處跌落的,不隻是一條人命,還有背後的家庭、妻兒和父母的命運。
一張珍貴的老照片,記錄下當年耍猴人扒火車的場景。馬宏傑
攝
1994年,武漢到隨州的一個小站,蔚國順扒火車時發生了意外,他抓住了車廂,卻一腳踏空,磕在了車廂的棱上,疼得直冒冷汗。
爬進車廂後,他扒開褲子,血已流了一腿,他慶幸“隻是受了外傷,要是手沒抓牢,可能連命都沒了”。他更慶幸的是,受傷的是他,猴子沒事。
耍猴人和猴的關係微妙,如雇主和員工,又像搭檔和家人。
蔚國順說,耍猴祖師爺定的規矩,在家吃飯,第一碗先給猴子吃;出門在外,人吃什麽,猴子就吃什麽。
對猴子的尊重,其實很容易理解——猴子有吃的,耍猴人才有吃的。
相處時間久了,耍猴人也在學習猴子的語言,在它們的不同叫聲中,了解其需求、情緒和健康狀態。
蔚國順吃飯前,先給猴子們準備吃喝。
“人打猴是假的,猴打人是真的”,蔚國順說,發情期前後的猴子,脾氣暴躁,會打人、抓人,甚至咬人。蔚國順會甩甩鞭子嚇唬猴,但很少舍得真打。
蔚國順的猴,會表演騎車、接飛刀、打籃球、跳舞、拉車、人猴對打……訓練的時間長短,取決於猴子的悟性,但更多的是人和猴的默契,“一套動作學下來,少則幾個月,多則半年一年”。
表演猴戲使用的部分道具。猴子一般能活二三十年。這些年,蔚國順養過六隻猴子。第一隻跟了他十多年,感情最深。猴子老到無法出門賣藝時,他會把它養在家裏,直到去世。
手中的鞭子主要用來嚇唬猴,很少有打在身上的時候。
“沒有人陪,猴子也會鬱悶,會孤獨”,蔚國順要出門掙錢,陪老猴的時間不多,他常惦記著它,就像惦記自己的家人。
猴子老死後,蔚國順把它們埋在了村頭,那是他每次離家的地方。
在家裏的時間,蔚國順習慣和猴在一起。
有一次,蔚國順在報紙上看到,新野耍猴人被稱為中國的“吉普賽人”,他欣然接受了這個稱呼,覺得很確切,有點意思。
耍猴30年,蔚國順最北去過黑龍江漠河,最南去過海南,走遍了31個省份。有的老鄉走得更遠,去過越南和緬甸,“除了農忙,一年都在外奔波,長的大半年,短的兩三個月”。
蔚國順的耍猴路線,這些年基本沒變過:農曆二月後去西北,從河南出發,經山西、陝西到甘肅一帶,六月麥收前回來;麥收之後往東北,遼寧、吉林、黑龍江,秋收前回來;種完花生再出去,到南方沿海走一圈,過了正月回來。
沒有外出耍猴的日子,蔚國順在家照料莊稼。出門在外,掙多掙少,全靠運氣。
蔚國順記憶裏,運氣最好的一次,是在廣東的一座島上表演,“大家都沒見過耍猴的,猴子隨便做幾個動作,觀眾就高興得不得了”,兩個鍾頭,他掙了四五百塊錢。
但大多數時候,賺錢依然是件難事,“有時兩三個月也不一定能賺到一百塊”。
1994年,蔚國順在珠海表演,“當地一位老年人指著我說,‘莫北莫北!好桑有有!’大意是說我年紀輕輕,叫大家不要給錢”。
蔚國順在公園耍猴,引來了一群孩子和家長圍觀。
蔚國順覺得受到了羞辱,停下演出與其爭辯。他說,猴戲跟唱歌、跳舞一樣都是藝術,大家都是靠勞動吃飯,“我們又不是要飯的”。
但這樣的遭遇多了,蔚國順也懶得再爭辯,“許多人的觀念裏,耍猴就是要飯”。
蔚國順的兩隻猴子依偎在一起。
蔚國順剛耍猴那幾年,社會治安不太好,出門在外,常被人欺負、勒索。耍猴人出門一般不帶錢,有一點路費,也藏在饅頭中,隻有他們知道哪幾個饅頭是有“餡”的。
耍猴掙的錢,絕大部分會寄回家裏,零錢藏在煙盒夾層裏,裏麵留兩三根煙,遇到敲詐勒索,把煙散出去,空盒子扔地上再踩一腳,很少有人會注意地上的煙盒,即使被搜身也不怕。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門道,這些江湖技巧裏,藏著耍猴人的生存之道。
蔚國順和他的猴子行走在街頭。
1998年在廣東下川島,蔚國順被人搭訕,對方請他幫帶點“貨”去廣州,給1000元報酬。
蔚國順明白,自己遇到了毒販——因為耍猴人身份特殊,不易被人注意,所以被他們看上了。蔚國順拒絕對方後,很快離開了當地,“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是耍猴人的規矩”。
他說,“我不能壞了規矩”。
耍猴這些年,蔚國順見慣了冷眼,遇過危險,經曆過誘惑,如果把這些遭遇全都記下來,那就是一部公路片劇本、蠻荒見聞錄——實際上,蔚國順也渴望著,有人能寫一寫耍猴人們的故事。
蔚國順和搭檔在路邊休息,三人的年齡都不小了。
2004年,廣東肇慶,蔚國順在路邊閱報欄見到一篇文章,《漂泊的耍猴人》。他看得感同身受,去報刊亭買報,但沒買到。
於是他在閱報欄等了一下午,等到換報紙的人來了,把這份報紙要了過來,仔細折好,揣進兜裏。
這張報紙蔚國順帶了幾年,時不時拿出來看看,直到折疊次數太多,報紙碎了為止。
蔚國順奔波了三十年,最讓他驕傲的是,靠著耍猴掙的錢,他把三個兒女供上了大學,家裏蓋起了兩層小樓。但他從沒有過讓小輩跟他耍猴的想法,“耍猴為了啥,還不是讓他們不再出來耍猴,不再受這份苦”。
靠著耍猴的收入,蔚國順蓋起了新房。
蔚國順去過很多地方耍猴,卻很少在新野縣城,他直言,“怕遇到熟人,有點不好意思”。
“耍猴是苦,被人看不起更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他們還有他們的路要走”。
蔚國順年紀大了,扒不動火車了。2016年,他考了駕照,花3萬元買了輛麵包車,當作出行工具。而現在,他連麵包車也懶得開了。相比耍猴,他更大的快樂,是接送兩個小孫女上學。
蔚國順接送孫女上學。和蔚國順一樣,老去的耍猴人們,逐漸退出了江湖,蔚國順年輕時學藝的鮑灣村,耍猴人隻剩下20-30人,而且幾乎沒有年輕人。新野的耍猴人,也從1990年代的3000-4000人,減少到不足200人。
2009年5月,新野猴戲成為“第二批河南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蔚國順覺得,耍猴人終於被正名了,“如果被景區請去長期駐場,每月工資有6000到10000元”,這遠高於當地的平均收入。
“但我們不想讓下一代接班,都希望他們考個好大學,離開這個圈子”。
成為“非遺”的新野猴戲,正麵臨著後繼無人的狀況。
蔚國順如今也成了有“組織”的人。蔚國順不願子女接班,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社會文明開化了,對待動物的態度也不同了,“可以看的東西太多了,不一定要看動物表演”。
另一個是猴子的問題,耍猴人的猴子是自己配種繁殖,耍猴人少了,配種的猴也越來越少。而獼猴屬於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不能隨意買賣,私下交易也有風險。
過去幾十年,耍猴人都會隨身帶一本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馴養繁殖許可證,證明猴子不是野生的,如今這個證已經停辦了。
蔚國順的“馴養繁殖許可證”。
2014年6月,4名新野猴戲藝人在黑龍江牡丹江市表演時,被當地公安以涉嫌非法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刑事拘留,在全國引起一場輿論風波,關於“保護非遺”和現行法律的矛盾,成為這次討論的焦點。
讓蔚國順欣慰的是,2015年,二審宣判4人無罪。他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是為新野猴戲的正名,“我們是非遺,不是街頭要錢的”。
蔚國順認為,耍猴人背負多年的“要飯”名聲,算是被洗清了。
5月30日,蔚國順一行三人、三猴組成的小班子,來到了南陽人民公園。因為天氣太熱,公園裏沒什麽人,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多,才支開場子,開始表演。觀眾不多,打賞也少,但蔚國順很滿足,“收入能抵今天的油費就不錯”。
蔚國順在南陽人民公園表演猴戲,圍觀者並不算多。
農閑時,蔚國順偶爾還會帶他的小班子出門表演,但掙錢已不是主要目的。他計劃,今年麥收之後出一趟門,但不想跑太遠,到陝西逛逛就回來。
“就當去旅遊,重溫一下年輕時的日子”。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耍猴人流浪30年,扒火車走遍全國,供3個兒女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