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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林生斌再婚生子的消息引爆了輿論,但誰也沒能料到,人們關注的焦點會往迷信的方向去。

在這樣的輿論轉折背後,到底是怎樣的心理機製在起作用?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自 ” 杭州保姆縱火案 ” 受害者林生斌公開自己已經再婚得子以來,輿論場已經有了諸多討論。

但是近日,這些討論往一個奇怪的方向去了,憑著林生斌捐建的一口井,人們衍生出了 ” 鎮魂 ” 等與迷信相關的說法。

為何輿論會走向此處?在關於 ” 鎮魂 ” 的迷信背後,有怎樣的社會心理?

我們是否還能冷靜地看待此事?

作者 | 維舟

編輯 | 程遲

杭州保姆縱火案的當事人林生斌,在 6 月 30
日深夜宣布自己走出妻兒亡故的陰霾,已再婚生女後,命運迎來了戲劇性的大翻轉。一夜之間,他從 ” 現代貞夫 “” 聖父 ”
的形象,變成萬人唾罵的 ” 渣男 “。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林生斌的微博。

現在坊間最熱議的,是他在杭州永安山裏給尼姑庵捐的一口八角井,刻著從他和三個孩子的名字中各取一字組成的 ” 童臻一生
“,這被廣泛揣測是鎮魂用的。

” 魔都囡 ” 在詳細考證 ” 玄機 + 真相 ” 後,援引了風水大師和靈異小說作家的觀點,認為其中大有蹊蹺。有人甚至說,”
童臻一生 ” 和 ” 甘露泉 ” 之間隔了一朵蓮花,反過來讀就是 ” 一生鎮童泉路幹 “。還有人相信,井深 181
米就是寓意將妻兒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事越傳越玄,已從種種細節推衍出無數版本,但另一些人則認為這都過度解讀了,八角井很普通,並不能真的 ” 鎮魂
“,修井不過是為自身積德。熊太行專門寫的一篇駁斥文章,標題很直接明了地就在嘲諷:《相信林生斌修了一口鎮魂井的,智商都欠費了》。

不管林生斌捐這口井的動機如何,如果他沒在井上刻那幾個字,那任何揣測也就失去了落腳點,但反過來說,如果是為了鎮已故妻兒的魂,又為何單單遺漏了妻子朱小貞,反倒把自己名字包含了進去?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心術與動機

在此,首先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這裏麵包含不同層麵的兩個問題:一是公眾是否相信這口井是鎮魂用的;二是這口井是不是林生斌本人信仰的外化證據。

其實現在大多數人都已對這些深植於傳統的風水、法術相當陌生,更談不上有什麽研究,實在要談也隻能援引一些 ” 大師 ”
的話助陣,但與此同時,人們又普遍相信” 雖然我不懂,但這看起來的確神秘莫測 “。

因此在這件事上,很多人的反應實際上是:哪怕 ” 確實不明白這有啥說法 “,但仍然感覺 ” 看得我後脊背發涼 “。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有網友拍下了林生斌捐贈的井。

雖然大部分人自認 ” 並不相信這些封建迷信 “,但這事看起來有鼻子有眼,” 難說林生斌本人是信這些的 “。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你對這些 ” 封建迷信 ” 嗤之以鼻,也無法予以駁倒,很可能得到這樣的答複:
你是無神論者,是無法理解一個在風水法術流行的福建長大的鄉下人的想法的。”

如果每個人都認為 ” 即便我不信,但我相信林生斌本人信這個
“,那麽最終就會出現一個吊詭的結果:當這種公眾意見形成後,林生斌本人是否真信這個已經不重要了,甚至你怎麽辯解都無濟於事,因為人們認定你就是這樣的。換言之,”
公眾信任 ” 既是論證的起點,也是終點。

林生斌本人是不是真信這些、是否隱含對已故妻兒的惡毒居心,這些其實不得而知,至少從輿論場上的舌戰就能看出,對這同一個行為,完全可以有不同的解讀。因為這說到底,他的
” 居心 ” 是不可見的,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恐怕除了他本人之外,沒人知道。

然而,人們總是特別喜歡琢磨他人的 ” 心術 ” 與 ” 動機
“,相信能從蛛絲馬跡中察覺對方內心的善惡苗頭。

這有時能在事後證實揣測,有時卻難免捕風捉影。白居易就曾寫《放言》詩感慨:”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
——即便像周公這樣的聖人,麵對流言也說不清,而巨惡王莽在篡位之前,卻是極受好評的謙恭之人,如果他們當時就死了,那誰知道他們的真偽呢?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影視劇中的王莽。/《昭君出塞》劇照

在揣測他人 ” 心術 ” 這種不可見的意念時,影響輿論場的,與其說是那些 ” 證據
“,倒不如說是人們對當事人的觀感
——那實際上是說 ” 不管你是不是,我覺得你是 “。這就像 ” 疑人偷斧 ”
的故事裏說的,如果懷疑鄰居偷了斧子,怎麽看都覺得像是他偷的;但事後在自己家裏找到了斧子,再看看,又覺得鄰居怎麽看都不像小偷了。

試想,如果林生斌仍是 ” 聖父 ” 的形象,那麽,就算有人在網上曝光他修了 ” 鎮魂井
“,恐怕多數人也不會信,更不會激起像現在這麽大的波瀾,因為這和 ” 聖父 ” 形象是矛盾的:”
他這麽好的人,會幹這種事?這太扯了吧?!”

然而,當他人設崩塌,霎時之間,仿佛他幹出更壞的事都不奇怪了,反倒證實了他確實是個壞人,也早有蛛絲馬跡,隻恨沒更早識破他的真麵目。
鎮魂井 ” 的話題在他形象崩壞之後才引爆,這並非偶然。

在自媒體環境下,這樣的信息傳達的其實不是事實,而是價值引導和觀念誘導。特別是當此人已被定性為
” 壞人 ” 之後,對他的意圖都可以采取 ” 有罪推定 ” 的態度,往往越是聳動的標題、令人 ” 細思極恐 ”
的猜測,傳播起來越是快速。

雖然在這樣的指控中,也都從來不缺 ” 證據
“,但那並不是現代法治意義上、基於無罪推定和客觀事實來提出的指控,而是一種推斷主觀動機的傾向。這就很容易出現一種情形:那些名聲越壞的人,越容易被人從最壞的角度去推斷其意圖。反過來也成立:那些被人推斷心術不正的,往往也正是被社區所排斥的人。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獵巫的氣氛

這其實並不算是新鮮事。當下這種懷疑用法術來鎮壓妻兒亡魂的指控,與近代早期歐洲廣泛存在的 ” 巫術罪 ”
在心態上如出一轍。
當時人們相信,有一些可疑的人物在暗中實施巫術,試圖謀害他人。整個歐洲在長達數百年的時間裏,都陷入狂熱的獵巫氣氛,抓捕並燒死了許多據說被證實是巫師的人物。

英國學者羅賓 · 布裏吉斯在《與巫為鄰》一書中研究這段獵巫史後指出,這種 ” 巫術罪 ”
植根的一個重要土壤,是當時村鎮社會成員彼此緊密影響,因而巫術迫害在城市和精英階層中很罕見,更多出現在傳統氛圍濃厚小地方,不管對方好壞,人們都很難逃離:
他們不僅是內部的敵人,同樣也是那些他們所謂的‘受害者’十分了解的對象,他們的壞名聲是在許多年的謠言和閑話的險惡包圍下建立起來的。”
更關鍵的是,這些人之所以成為受指控的異類,”
是因為其他人認為他們是,而不是因為他們自己某些有意的舉動所致 “。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與巫為鄰》

[ 英 ] 布裏吉斯 著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1

巫術的指控與司法審判有所不同的是,它一旦開始,” 就幾乎沒有什麽希望撤訴了
“,盡管人們誰也沒見過空中飛行和魔鬼集會,但人們普遍相信被告就是巫師,無論如何也很難自證清白。

反過來,好人是不大會遭罪的,”
多數被懷疑的巫師都是典型的替罪羊:被孤立的、不受大家喜歡的,而且通常是不生育的社會邊緣人
“。
這就是為什麽單身老婦最容易被指控為 ” 女巫 “,不過要落實這個汙名,還需要其他人格特質,”
特別是一種好爭鬥的、過度自私的個性、擁有成為一個女巫的某種潛質的名聲等也是必要的 “。

可能和一般人設想不同的是,這並不是一個特別 ” 愚昧 ” 的社會。西歐的獵巫狂熱不是在 ” 黑暗的中世紀 ”
爆發的,恰是在文藝複興晚期已經露出 ” 文明 ”
曙光的年代。《最後的獵巫人》雖然是曆史小說,但卻準確地捕捉到了當時的社會氣氛:

對於普通的王君、貴族、商人或受到貴族資助的畫家來說,文藝複興興許是個不錯的年代。但如果你隻是一個在饑餓線上掙紮的農民,文藝複興卻什麽都不是。對你而言,這個時代是一場噩夢,而且,要是你的習慣、癖好引起了獵巫人的注意,比如說你酷愛算命、販賣草藥、涉獵魔術或實踐助產術,那麽你很可能會被扣上
” 惡魔崇拜 ” 的罪名。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最後的獵巫人》

[ 美 ] 詹姆斯 · 莫羅 著

三輝圖書 /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5-10

事實上,當時人們運用了諸如顯微鏡等一係列最新科技發明來驗證自己的觀點,有些人甚至相信獵巫學足以與化學、光學、天體力學相提並論,都是客觀和經驗主義的結晶。

獵巫人也普遍采用看似可信的四種驗巫法(尤其是用驗巫針查驗她那可疑的贅疣),但由於巫術是一種不可見的現象,被視為難以舉證的特殊犯罪,所以不適用普通的舉證規則,這就給隨心指控大開方便之門。

凡是這種案件,都有一種 ” 不可見性
“,因為爭議的焦點並不是人們的客觀行為,而是內心的信仰,而信仰是不可觸摸的。
這也是為什麽反而到了近代早期,獵巫變得更為狂熱,因為處理這種
” 不可能獲取確定的知識、而又無法容忍不確定的情境 ”
時,在更早的年代可以依賴神判,人們相信神靈可以迅速明確解決這類爭議。隻有到了神判衰落的時代,人們才開始依賴刑訊逼供。

既然人們覺得已不能依靠上帝裁決,又堅信被指控者就是邪惡的巫師,且他們非常狡猾,不經嚴刑拷打不會吐露真相,因而當時都不惜采用最嚴酷的手段強硬對待嫌疑人。

也因此,這種獵巫行為並不僅僅是一種現象,而是一種世界觀、一種時代思潮,連當時許多受過良好訓練的學者、律師和高級知識分子,也是獵巫運動的狂熱支持者。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私人生活史Ⅲ》

[ 法 ] 阿利埃斯 / [ 法 ] 杜比 著

北方文藝出版社,2008-3

《私人生活史》第三卷一針見血地指出,波及大部分歐洲的獵巫狂熱,其實是 ” 深刻的價值危機的征兆
“。
當時的社會正處在現代化轉型陣痛之中,新舊交替之際,人們還無法依靠理性來把握和評判身周不可知的危險。

這種狂熱氣氛直到啟蒙運動興起才逐漸褪去,1775 年最後一個被合法處死的 ” 女巫 ”
案發生在巴伐利亞,之後,獵巫在歐洲大陸徹底消失;到 1821 年,連愛爾蘭這個虔誠的天主教國度也撤銷了 1587
年的獵巫法案。自此之後,” 巫婆不再是帶來死亡的惡魔,終於變成了一個隻能嚇唬小孩的可怕的老太婆 “。

中國社會雖然沒有像歐洲那樣的獵巫史,但這並不意味著這樣的心態不存在。王明珂在研究川西羌寨時發現,村民們會將一些受人厭惡的邊緣人稱作 ”
毒藥貓 “,人們既畏懼、厭惡,又認為 ” 無毒不成寨
“(寨子裏沒有毒藥貓也不好),因為一個社會人群實際上依靠共同敵視、排斥一些異類才能維係自身的價值觀。

他認為,這類故事的背景是某種社會擾攘不安及恐懼,” 某種無法預期、解釋,然而又經常發生的騷動不安
“,此時,被汙名化為 ” 毒藥貓 ” 的一些女人 ” 常成為代罪羔羊,以克服恐懼與凝聚群體 “。

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

《叫魂》

[ 美 ] 孔飛力

生活 · 書 · 新知三聯書店,2012-5

發生在清代的 ” 叫魂 ” 案其實也是如此,在乾隆盛世的年代,全國上下卻爆發對巫術的大恐慌,指控一些人暗中用法術犯罪。

美國漢學家孔飛力在研究這段曆史後指出,人們其實是根據自己對嫌疑人的觀感來區分的:” 好的 ” 或 ” 安全可靠的 ”
禮儀職事人員必須是社區的一員;而 ” 壞的 ” 或 ” 危險的 ” 職事人員(妖人術士)則是被社區排斥的異類。更有甚者,”
如果政府因為認為妖術不可知或不可信而禁止老百姓以暴力來對付它,則其聲譽就會受到嚴重的損害。”

如今雖然時代不同了,但很難說這種社會心態已經遠離。社會學者廉思在多年前還曾說道:
‘草根’借助網絡發動‘人肉搜索’,使人人都有了技術能力去揭發他人、審判他人,人人也都可能被他人揭發、被他人審判。”
像林生斌這樣,主動吸引流量,成為公眾人物,那有朝一日形象崩壞,成了異類和
” 壞人 “,也就難免會被無數人審判。

被公審的那個人是否有那樣邪惡的居心,其實不得而知,此時,重要的已經不是 ” 林生斌是怎樣一個人 ”
了,而是社會通過這樣的狂歡,重申已有的價值觀,借以凝聚自身。

但這是有代價的,這代價並不隻是名聲被毀的那個人,還在於背後的社會機製:如果不能分清公共與私人領域、秉持無罪推定的原則,那麽任何被視為異類的公眾人物,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 END ·

參考文獻:

[ 1 ] [ 英 ] 羅賓 · 布裏吉斯《與巫為鄰:歐洲巫術的社會和文化語境》,雷鵬、高永宏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導論第 2-3 頁、正文第 280 頁

[ 2 ] 前引《與巫為鄰》,第 315、392 頁

[ 3 ] [ 英 ] 傑羅姆 · 凱根《三種文化:21 世紀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王加豐譯,格致出版社,2011
年,第 204 頁

[ 4 ] [ 美 ] 詹姆斯 · 莫羅《最後的獵巫人》,楊晨光譯,三輝圖書 /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5 年,第 118

[ 5 ] 前引《最後的獵巫人》,第 10、17、431、453 頁

[ 6 ] [ 英 ] 羅伯特 · 巴特萊特《中世紀神判》,徐昕、喻中勝、徐昀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 48

[ 7 ] 前引《最後的獵巫人》,第 545 頁。 [ 英 ] 林德爾 ·
羅珀《獵殺女巫:德國巴洛克時期的驚懼與幻想》,楊瀾潔譯,經濟科學出版社,第 9 頁

[ 8 ] [ 法 ] 阿利埃斯、杜比等《私人生活史》第三卷 ” 激情文藝複興 “,楊家勤譯,北方文藝出版社,2008 年,第
278 頁

[ 9 ] 前引《最後的獵巫人》,第 530 頁

[ 10 ] 前引《獵殺女巫:德國巴洛克時期的驚懼與幻想》,第 239 頁

[ 11 ] 王明珂《羌在漢藏之間:川西羌族的曆史人類學研究》,中華書局,2008 年,第 90、95、97、113
等頁

[ 12 ] [ 美 ] 孔飛力《叫魂:1768 年中國妖術大恐慌》,陳兼、劉昶譯,三聯書店,2012 年,第 30、160

[ 13 ] 廉思《蟻族:大學畢業生聚居村實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第 51 頁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獵巫林生斌:愛妻人設崩塌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