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報一拖再拖後,” 區塊鏈第一股 ” 果然爆雷了。
7 月 5 日收盤後,易見股份向市場丟出了一顆 ” 炸彈 ” ——巨虧 115 億元的 2020 年年報。
這個數字相當於,這家公司把上市以來淨利潤總和的 3 倍有餘虧掉了。
巨大的虧空背後,前實控人冷天輝靠一手 ” 左手倒右手 ” 和 ” 金蟬脫殼 ” 絕技,從公司套走了約 64
億元,膽量之大,堪稱中國資本市場一大奇觀。
自 5 月停牌後,被帶上 “*ST” 帽子的易見股份在 7 月 7 日複牌,開盤即一字跌停。
相比高峰時期 328 億元的市值,此時的易見股份隻剩當時的兩成,股價還在不斷下跌。
曾經的煤老板、赫赫有名的雲南富豪冷天輝,如何用十年時間把一家市值數百億的上市公司掏空?這其中有太多謎團有待解釋。
偶遇雲南煤老板
一切還要從易見股份的前身禾嘉股份說起。禾嘉股份於 1997
年上市,是在四川實味食品有限公司改組的基礎上,由五家單位共同發起成立的股份有限公司。
上市之初,禾嘉股份是一家業務簡單的農業企業,主營業務包括果蔬及其他農副產品加工、銷售,食品加工設備的銷售等。
上市之後,禾嘉股份一直業績平平,15 年時間,其收入從 1997 年的 6500 萬元增至 2012 年的 4.27
億元,淨利潤卻始終維持在數百萬至兩千萬元之間,時不時還出現虧損。

期間,禾嘉股份也進行了業務重心的調整。從 2007
年開始,汽車零配件業務成為給上市公司貢獻一半以上收入的核心業務,但仍未改變盈利能力較差的局麵。
直到 2012 年,禾嘉股份遇到了一個從雲南來的煤老板——冷天輝,這家公司的曆史從此改寫。
冷天輝 1976
年出生於雲南省宣威市。據媒體報道,他先是在曲靖市中村煤礦任銷售員一職,後來一路晉升至銷售科副科長的位置。
2001 年,25
歲的冷天輝作為法人代表和最大股東,和一個叫做冷麗芬(疑似其姐姐)的人一起成立了雲南九天工貿有限公司,後來發展為雲南九天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
” 九天控股 “),主營煤炭購銷業務,屬於當地較早進入煤礦行業的企業。
自那之後,冷天輝開始擔任多家礦業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大股東,注冊資本在數千萬至數億元之間不等,變成了富甲一方的煤老板。
在煤礦行業積累不少資本的冷天輝,隨後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資本市場—— 2012 年 6 月,冷天輝實際控製的九天控股,以
3.17 億元為對價,獲得了禾嘉股份 23.57% 的股權,成為公司第一大股東和實際控製人。
當時沒有人能猜透,這位煤老板相中了禾嘉股份的什麽優勢。隨後兩年時間裏,冷天輝看似沒什麽動靜,其實正在醞釀一場 ”
大動作 “。
2014 年 9 月,禾嘉股份公布了一份 48.48 億元的定增方案,冷天輝實際控製的九天控股以 20 億元認購了其中的 3.3
億股——第一大股東帶頭認購,看起來是個好兆頭。
更給力的是,冷天輝引入了雲南省滇中產業發展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 ” 滇中集團
“)和雲南省工業投資控股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 ” 雲南工投
“)兩大新股東,其背後分別是雲南省滇中新區管理委員會和雲南省國資委。
國資入場,點燃了市場信心——這麽大手筆地投錢,看來煤老板冷天輝要帶禾嘉股份 ” 幹大事 “。

(來源:公告截圖)
此次增發後,九天控股持股比例從 23.57% 躍升至 36.17%,鞏固了冷天輝的實際控製地位,滇中集團則成為持股比例
29.4% 的第二大股東。
資本市場很快將此解讀為一個正麵的信號,股價從公告發出後的 7 元左右一路上漲,到 2015 年 6 月盤中價最高達到 29.27
元 / 股。這可以說是禾嘉股份最輝煌的階段。

(來源:Wind 股價截圖)
近 50
億元的定向增發並不是小數目,按照當時公告的方案內容,禾嘉股份要把這些錢花在兩個新業務的布局上:一是以電子商務為手段的供應鏈管理平台項目,二是商業保理項目。
其中,供應鏈項目預計耗資 50 億元,耗時 24
個月。具體來說,是通過匯集供應鏈上下遊的供給、需求信息,並結合物流倉儲設施以及供應鏈金融服務,為交易雙方提供包括倉儲物流、支付等服務。
而商業保理項目預計耗資 15 億元,是根據供應鏈項目獲得的信息,為其中有需要的企業提供包括融資、結算理財在內的綜合服務。
更具體點,就是以客戶提供的交易合同為基礎,向客戶提前兌付應收賬款,然後等合同到期,再幫客戶去收款。這種業務的一個風險點在於,如果對於交易合同審核不嚴,客戶偽造了合同,那麽後期很可能就收不回款項。
敲黑板——就是這個商業保理項目,為 7 年後的爆雷埋下了伏筆。
定增完成前夕,2014 年末,禾嘉股份的總資產不過 7.71 億元。48.48 億元的募資金額,是前者的 6.29 倍。
再考慮到這部分股東出資撬動的負債,禾嘉股份的總資產規模一舉躍升至 2015 末的 98 億元,同比增長了
1171.47%。
滾雪球般的狀態一直持續到 2019 年,其總資產規模已經達到了 155.6 億元。
與此同時,禾嘉股份的收入淨利潤也來到一個全新階段,不僅核心業務迅速從汽車零配件調整為供應鏈管理業務和保理業務,收入規模也從
2014 年的 4 億元增至 2015 年的 52.71 億元,2016 年至 2019 年更是均維持在 140 億元以上。

淨利潤方麵,則從 2014 年的 3500 萬元左右,躍升至 2017 年 8.95 億元的水平。
在這過程中,禾嘉股份在 2017 年 4 月,將上市公司名稱變更為易見供應鏈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 ” 易見股份 “)。在
2017 年 9 月,又蹭上 ” 區塊鏈 ” 的概念,發起設立區塊鏈投資基金,表示要讓區塊鏈技術更好地服務主業。
其股價隨之迎來一波小高峰,易見股份也因此被稱為 ” 區塊鏈第一股 “。
拿 2017 年和 2014 年的數據相比,易見股份資產規模擴大 18 倍,收入增長 38 倍,淨利潤也提高
25 倍。除此之外,熱點概念傍身、大股東增持、國資入局 …… 似乎所有的好事它都占了。
但是,泡沫終有被捅破的一天。
誰把錢拿走了?
作為定增方案的主導者,冷天輝實際控製的九天控股,雖然自掏腰包 20 億元認購了定增方案中的 8
億股,但包括雲南省國資委實際控製的滇中集團等新進股東,也是花了真金白銀的,需要看到一個美好的未來願景。
這個願景,就是業績承諾。
九天控股承諾:2015 年至 2017 年,易見股份需要實現 4 億元、6 億元和 8
億元的歸母淨利潤,否則將以現金方式進行補償。
於是 2015 年至 2017 年,易見股份的歸母淨利潤分別為 3.35 億元、6.03 億元和 8.16 億元。考慮到
2015 年 6 月末才完成定增,易見股份三年都完成了業績承諾。但和大多數劇情相似,後兩年也都正好踩著 ” 及格線 ” 而已。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冷天輝大手筆定增和業務變化的背後,易見股份的資產結構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變化。
完成定增前的 2014 年末,易見股份資產結構中,占比從大到小的依次是:固定資產、長期應收款、存貨、應收賬款和貨幣資金。
完成定增後,隨著供應鏈業務和商業保理業務的膨脹,易見股份的其他流動資產成為占比越來越大的資產,到 2019
年,占總資產比重已經高達 81.15%。

占比 8 成以上的 ” 其他流動資產
“,主要就是商業保理業務形成的應收保理款——簡單理解就是易見股份從客戶手裏買來的應收款,承擔收不回來的風險。另外占比
8% 左右的預付款項,主要是為供應鏈客戶代墊的款項。
這部分占據巨大比重的資產,給易見股份帶來了什麽樣的收益呢?
2019 年年報顯示,當年保理業務年均投放額為 114.45 億元,綜合投資收益率
10.25%,比普通商業銀行的保理業務收益率要高出不少。
這個水平的收益,都是誰貢獻的呢?2015 年的內部控製審計報告,其實揭露過一次答案。
當年的會計師事務所對易見股份的內部控製製度出具了否定意見,原因是在審計過程中發現,易見股份缺乏識別關聯方的控製製度,導致供應鏈業務和商業保理業務中,分別有
16.2 億元和 24.45 億元的款項,最終進入了關聯方的賬上。
這兩筆合計約 40 億元的金額,與上一年的定增金額相差無幾。
市界查詢工商信息發現,當時那份審計報告中所指的三家關聯公司,在當年的實際控製人均為冷天輝。如下圖所示:

這就暴露了一個相當膽大且危險的行為——上市公司實控人前腳定向增發股份募資近 50
億元,後腳就通過關聯交易,將其中的 8 成以上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諷刺的是,接下來的 2016 年和 2017 年,冷天輝分別以 52 億元和 47
億元的財富榮登胡潤富豪榜,在雲南地區排名第五和第六。
雖然接下來的幾年內,會計師事務所對易見股份內部控製出具的審計報告,均認為內控有效,但事實上,易見股份的問題並未解決。更可能的情況是,冷天輝轉而通過更隱秘的方式,繼續占用公司資金。
另一邊,公開信息顯示,冷天輝及其親屬冷天晴、冷麗芬等人,自 2016
年起已經陷入了多起訴訟案件,因個人和控股公司需要對一些債務承擔連帶責任,已披露的訴訟案件涉及金額就不下 10 億元。
積累了數年的問題,最終在 2020 年年報審計過程中爆發了。
年報再遲,也藏不住雷
正常來講,A 股上市公司應該在次年 4 月底之前發布年報,但直到 2021 年 6
月,別人都開始發新一年的半年報業績預告了,易見股份還是發不出年報,可見賬麵情況已經惡化到相當嚴重的地步。
根據上交所規則,如果 7 月 6 日前仍然無法披露 2020 年年度報告,公司股票將於 7 月 7
日複牌並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
於是,2021 年 7 月 5 日,易見股份的年報終於硬著頭皮與大家見麵了,成為 2020 年 A 股 4 千多家 A
股上市公司中倒數第二家公布年報的,墊底的斯太退(000760)已經處於退市整理期。
這份姍姍來遲的年報,果然很難看。
讓人沒想到的是,虧損幅度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想象——全年收入和歸母淨利潤分別為 97.17 億元和 -115.2
億元,同比下滑幅度分別達到 36.68% 和 1400.78%。

這意味著,2020 年一年的虧損金額,就把易見股份上市以來的累計盈利全部虧光。但這還沒完,如果按照其過去 5
年的平均歸母淨利潤計算,需要向未來再 ” 借 “11
年,才能填補這個大窟窿。但它接下來還能維持過去幾年虛高的收益嗎?顯然不可能了。
根據年報披露,如此巨虧,緣於公司大量保理資產陸續逾期、預付款未能按期交付,資產質量嚴重惡化,預付款項、應收保理款和長期股權投資,分別需要計提
34.24 億元、81.86 億元和 2.74 億元的減值準備,合計數高達 118.85 億元。
這種規模的減值直接導致了兩個結果,一是全年巨虧 115.2 億元,二是資不抵債,易見股份的淨資產為 -34.77
億元,成了一個負數。
總結下來就是,收不回來的應收保理款和未履行交貨義務的預付款,是計提壞賬的主要原因。
那麽,這部分錢都去哪了呢?
答案就是——冷天輝。
公告顯示,公司股東九天控股承認,截至 2021 年 6 月 20 日,對公司形成了 42.5
億元的資金占用。但這隻是公司初步披露的結果,是否有更多未披露的關聯方占用款項,還要等有關部門進一步調查。
市界整理公開資料發現,涉及應收保理款和供應鏈預付款的多家公司,都與冷天輝、黔西南州國資委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聯係主要體現在實際控製人、法人代表和登記電話幾個方麵,涉及資金約
31 億元。

另有 53.37 億元的房地產保理應收款未披露客戶明細,還無法查詢與冷天輝之間的聯係。
擠去 2020 年已計提減值準備的大量水分之後,易見股份還剩下什麽?
其 2021 年一季報數據顯示,公司賬麵上占比最大的幾部分資產,分別是 28.76
億元的其他流動資產(主要是應收保理款)、14.06 億元的貨幣資金、9.98 億元的預付款項和 4.14 億元的長期股權投資,合計
56.94 億元,占總資產比重為 93.82%。
但這些資產項目中,其他流動資產、預付款項和長期股權投資,均在 2020
年計提了大額減值,不排除繼續計提減值的可能,公司真實資產情況如何還未可知。
負債方麵,32.72 億元的其他流動負債(主要是資管計劃和非金融機構借款)、24.91 億元的應付票據、7.52
億元的應付利息和 11.28 億元的長短期借款,合計 76.18 億元,占總負債的比重為
79.21%,都是實打實需要償還的債務。
易見股份現階段的 ” 餘糧 “,顯然已經無法維持公司的運轉。
而在這種局麵形成以前,冷天輝已經在謀劃退場。其實際控製的九天控股,自 2020
年以來陸續通過集中競價、大宗交易的方式,累計減持套現約 12.66 億元。同時自 2019 年以來,通過協議轉讓的方式累計套現
32.39 億元,接盤最多的就是雲南工投君陽。
兩相合計,冷天輝通過易見股份,從資本市場上套走了 45.05 億元,扣掉 2014 年入股投資的 3.17
億元和 2014 年定增的 20 億元,大約賺了 22 億元。如果再加上已經披露的占用資金規模 42.5 億元,就是約 64
億元的巨款。
另一邊,經過幾次增持以及九天控股的減持,滇中集團已經成為當前易見股份持股 21.4%
的第一大股東兼實際控製人,背後是雲南省滇中新區管理委員會,第二大和第四大股東分別是雲南省國資委實際控製的雲南工投君陽和雲南省工投,持股比例分別為
18% 和 9.34%。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這些公司在 2014 年參與 48.48 億元的定增預案,是因為看好冷天輝當時畫的 ” 大餅 “,那麽
2019
年以來,在冷天輝官司纏身、易見股份出現資產減值等問題後,這些公司作為公司大股東,為何對即將爆發的危機毫無察覺?並且,還協議受讓了後者的股權。
從股權關係上看,這些公司之間關係複雜。
2018 年,雲南省滇中集團和易見股份共同成立了一家雲南滇中創興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雙方持股比例為
7:3,主營業務包括供應鏈業務等,實繳資本達 5.9 億元。
雲南工投君陽的股東明細中,冷天輝實際控製的雲南圖南投資赫然在列,持股比例
27.5%。冷天輝的兄長冷天晴,還是這家公司的董事兼總經理。
易見股份這家公司身上,牽扯著多方的利益,但這還不能清楚地解釋很多疑團。
在這一份慘烈悲壯的財報中,留下的隻有諸多難解的問題、賺得盆滿缽滿悄悄溜走的煤老板和千瘡百孔的上市公司,當然,還有叫苦不迭的投資者。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驚了!雲南煤老板掏空了一家百億上市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