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西雙版納州首府景洪市出發,一路往北,一路打聽,終於找到這個地圖上搜不到的小村莊。4排20戶人家沿著傾斜的山坡而建,外圍被高大的深綠色防象欄杆團團圍住。出口處,一麵白色石碑上幾個紅色大字寫著“中國人象和諧第一寨‘香煙箐’”。
香煙箐位於景洪市60公裏處的大渡崗鄉關坪村,緊挨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猛養子保護區林地,三麵環山。曆時15個月,跨越500公裏,一路北遷至昆明的斷鼻家族正是從香煙箐村附近出走的。

進到寨裏,傣族式樣的建築依次排開,中間一條大路直通頂上最後一戶人家。村內街道整潔,每家每戶都在門前種了各種各樣的鮮花和水果,也有人在屋後辟出一小塊地種玉米。
68歲的哈尼族人王家強在院子裏養著雞和豬。當提到大象時,他用不甚清晰的普通話說“前幾天有看著大象,三天前在林子裏邊。”
還沒有安裝圍欄時,野象不時會親臨村民的房子。有一次,野象從窗戶爬進村民馮廣榮家的開放廚房裏吃米吃鹽,甚至吃電飯鍋裏的飯。馮廣榮聽到動靜,一打開廚房門大象正好轉屁股。還有一次,野象進到馬明輝家的廚房裏吃米,把院子裏的化糞池都踩爛了。

■ 香煙箐村鳥瞰。

■ 香煙箐村周圍的防象護欄。
2017年7月20日,猛養保護區管護局啟動了中國首個亞洲象防護欄試點村寨項目,在村寨外圍建高2.2米的鋼鐵圍欄,香煙箐是試點村寨之一,除此之外還有關坪村三六隊。香煙箐外圍欄800米長,斥資104萬,三六隊村村民居住分散,資金有限,就選擇了5戶亞洲象常“造訪”、地理位置比較特殊的農戶建了550米長的護欄,投資68萬元。
安裝防象圍欄後,野象隻來過一次。去年,一隻小公象在村長家旁的一個小門蹭來蹭去,撞開了鐵門,但沒有進來,就跑了。
之所以選擇香煙箐作為第一個安裝防護欄的試點村,還要從這個村莊的曆史說起。
香煙箐村是一個移民村,一共隻有46年曆史。如今的寨子是2014年新建的,老寨子位於兩公裏以外的山穀裏。1975年,馬、馮、王、李、劉,五戶人家共十一個人為了生存,從普洱遷移到西雙版納。王家強是其中之一。
從集體大鍋飯年代過來,他們從未吃飽過,普洱山地陡峭,難以種植農作物。22歲的王家強和幾個男勞動力一路找到西雙版納,他們在兩座山間發現一處適宜居住的山穀,周圍的土地可以種地。於是,他們回到普洱把家人都帶來搭茅草屋住下,跟著一起來的還有石磨、碗具、衣櫃等。因為周圍有很多香櫞果,“香櫞”方言同“香煙”接近,就給村子取名“香煙箐”。
2014年,因為背靠的山體開裂,有泥石流危險,整個村被遷出,建了如今的新家園。當年的五戶人相繼在此生育後代,從11人發展到90口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小孩。現在村裏共23戶人家,有3戶在外經商。
王家強生了四個女兒,新寨子的第二排四棟房子分別是他的四個女兒家。右邊第二排路口寫著“李文才農家樂”,住在這裏的是王家強的二女兒王燕和丈夫李文才。李文才在家裏的牆壁上貼著舊寨子的照片,供來往的客人觀看,照片裏十幾棟瓦屋掩映在茂密的樹林間。
1975年來西雙版納時,王家強們自以為找到了一個好的棲息地。隻是他們沒想到,這裏不僅適合人居住,也適合大象居住。

雲南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位於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境內,總麵積24.25萬公頃。作為全國熱帶森林麵積最大、生態係統最豐富的地區,原是亞洲象在中國的唯一棲息地。
這裏有很多珍稀瀕危野生動植物種群。有5000多種高等植物,153種如望天樹、版納青梅、雲南肉豆寇等特有植物,800多種有藥用價值的植物,除此之外,還有114種保護動物,如亞洲象、鼷鹿、印度野牛、白頰長臂猿(瀕危)等114種,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種類占全國的44.36%。

■ 村民王家強。
野象對王家強來說,就像牛一樣稀鬆尋常。“反正我20多歲就看到過大象。它們來吃我們玉米苞穀,我們趕,它轉回來追我們,我們追它,它追我們。”他說。
這場“人象互追”的遊戲持續了四十多年。那時大象數量不多,害怕人,一般白天都躲在森林裏,晚上才出來偷吃莊稼。當時村民主要種玉米和水稻,大象喜歡吃玉米,天一黑就去吃。因此晚上村民得去地裏守大象。
1979年出生的王燕五六歲就要跟著爸爸上山守大象,因為家裏沒有男孩,四個姐妹就一起去。野象來了就燒火,燒竹子,放鞭炮,嚇走野象。

■ 村民馮廣明。
37歲的村民馮廣明小時候喜歡跟父親去守大象。那時大象不怎麽到人家裏去,他聽到大人說發現野象的故事,便充滿好奇。
村民一般在五六米高的樹上蓋小屋,這樣野象夠不到,也傷不到人,很安全。要是田地旁邊沒有合適的大樹,就隻能把屋子蓋在地上,外麵生一堆火。野象看到屋子通常會好奇湊近來看一看。
十五六歲時,家裏水稻田旁邊沒有大樹,就把小屋蓋在田邊的斜坡上。馮廣明記得,有一次,晚上睡著後,父親突然聽見大象踩斷樹的聲音,出去一看,幾頭野象距離他們隻有七八米遠,父親轉身進屋抓起幾個孩子就跑。
為了避免遇到大象,村民晚上基本不出門。村裏年輕人都會爬樹,有時在森林裏撿菌子遇到象,就趕緊往樹上爬,等野象走了再下來。一開始家家戶戶都養狗,象一靠近狗就叫,成群結隊地追著野象咬。那時野象膽小,燒火,敲鑼打鼓,隨便拿東西弄出聲響,都能把它嚇走。可是次數一多,野象習慣了,便嚇不走了。玉米水稻,野象即使不吃,進去轉一圈,基本就全毀了。
一開始,野象沒那麽多,最初村民看到野象隻有兩三頭,後來越來越多,就變成十幾頭了。這些年,村民常常看到象群裏有好幾頭新出生的小象。
早在1958年,雲南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下簡稱“版納保護區”)便被建立。“但是劃而不管,隻是一個概念性的東西。”猛養子保護區副所長王斌說。
1986年,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由國務院批準成立,麵積20萬公頃,分為不相連接的猛養、猛侖、猛臘、尚勇、曼搞五個子保護區。1987年,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成立,次年1月,管理局正式掛牌。管理班子建起來後,版納保護區加大了亞洲象保護力度。1989年,亞洲象被列入我國首批國家Ⅰ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同年施行《中華人民共和國陸生野生動物保護法》。
1994年,國務院頒布的《自然保護區條例》規定,禁止在保護區內進行砍伐、放牧、開墾、燒荒,保護區內“無人區”化。據北青報報道,住在西雙版納保護區核心區內的8個村寨195戶原住民陸續易地搬遷。1996年,我國實施《槍支管理法》,盜獵野生亞洲象的行為減少。
2008年,我國首個亞洲象種源繁育基地建成,開展亞洲象救護、繁育、野化、野放研究等工作。基地距離香煙箐村開車不到十分鍾,自建立以來,參與野生亞洲象救助救護21次24頭,人工繁育9頭。
這些措施都加快了亞洲象的數量增長,目前我國野生亞洲象數量已經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170多頭,增長到現在的300多頭。

馮廣明的大哥、香煙箐村村支書馮廣林說,寨子從猛養子保護區核心區搬出來前,野象平均每年進村35至40次。
亞洲象的數量劇增,也帶來了人象衝突的加劇。香煙箐村民李文才告訴我,十多年前,老百姓為了保護水稻,用電網圍在水稻田邊上,野象來了被電死了。
幾十年來,香煙箐的村民都習慣了跟大象打交道。他們會根據大象身上散發的臭味和叫聲觀察周圍有無大象,他們也會根據大象的腳印判斷有多少頭象,如果隻有一個深深的腳印,就是獨象,如果一個腳印上有重疊的象印,就是群象。
由於熟悉大象的習性,香煙箐村民出行極其謹慎,幾乎沒有出現村民傷亡現象。但在香煙箐外,人象死亡的事並不少。

■ 6月18日,景洪市普文鎮下轄的某社區附近,野象群在一處地勢平緩區域進食。
據澎湃新聞報道,保護區管護局的資料顯示,1991年至2016年,亞洲象肇事造成損失約3.27億元,致53人死亡、299人受傷。
五六年前,三六隊一頭野象半夜跑到村民家偷吃鹽巴玉米,20多歲的女主人半夜出來解手,看到野象嚇得尖叫,丈夫拿出自製槍恐嚇野象,一不小心就打死了野象。後來這人以私藏槍支罪被判刑。
最近這些年,大象離開香煙箐所在片區,往北走到半小時車程外的關坪,大渡崗等。馮廣林說,那些沒見過野象的人更容易被傷到,因為沒有經驗,遇到了不知道如何脫險。一個外地小工在瀾滄江邊的茶葉地除草,遇到野象,被踩斷幾根肋骨,住了一個多月院。

■ 6月18日,景洪市普文鎮,野象群通過國道213線前,工作人員將兩側一公裏附近的通行車輛及人員進行攔截。
馮廣林在關坪讀初中時,跟同學說有大象,同學不相信,以為他在騙他們。“他們平時不知道大象,突然開車碰到,有時摩托摔倒,碰到象群也有可能會受傷。”
王斌是雲南昭通人,2004年起就在保護區工作,2012年任猛養子保護所副所長,主要工作是巡護。他記得2004年在一條河邊巡護時,旁邊林子裏突然發出一聲巨大而悲鳴的叫聲,像地震一樣,他嚇懵了,扭過頭朝林子張望。再一轉身,發現帶隊的本地哈尼族人早已經跑到河中央。後來才知道,那是一頭母象,剛剛生下小象,小象夭折了。
王斌還記得,6個同事去猛海監測大象時,突然間冒出一頭獨象,5個同事跑了,最後一個沒跑成,被大象踩死了。
“永遠保持敬畏之心。”這是王斌多年工作麵對野象的經驗,“三十多年的老護林員也是這樣說的,要小心,再小心。”
馮廣林在這個地方長了幾十年,從沒看到過自然去世的大象,哪怕是遺體。“森林裏麵應該有老死的,但老一輩也沒發現象死在哪裏,這個特別神秘。”

一隻成年大象一天需要進食約六七百公斤,越來越多的大象便需要更多的食物。
“我們種了,給大象吃了二三十年,苞穀,穀子。那時候我們趕大象,趕的走就趕,趕不走就不趕了。”68歲的王家強一字一句地說,“它要吃飽才走,不吃飽不走。沒有什麽辦法。收到就吃一點,收不到就餓。”
由於耕地分散在山裏各處,村民沒法每處都守到,總有“漏網之田”被野象吃了,到年底收成越來越少,甚至好幾年直接絕收。

■ 村民種的玉米地。
馮廣明感到最困難的是,上世紀90年代初那幾年,糧食顆粒無收,還要向國家交公糧。“自己沒有糧食,你就隻能拿錢到村裏麵買一些拿去交。”
後來政府開始給村民賠償,一開始賠償很低。令大哥馮廣林印象深刻的是,那時他十來歲,家裏的玉米被大象吃了很多,有人來看能補償多少。“最後你知道給我們補了多少嗎?補了2毛錢,我和弟弟一個人買了一根冰棒。”
上世紀90年代後期,野象越來越多。村支書馮廣林算了一筆賬,即使是按照現在每畝八九百元的賠償,種田仍是不劃算,要買種子,施肥,除草,守象等,花了很多時間,最後還不一定有收成。“現在就轉變思路,咱們就不種,改行做其他的,去哪裏打打零工,一天搞100來塊。”

■ 野象穀景區內的大象表演,參與表演的大象均從泰國租借而來,經過當地馴獸師的專業訓練。

■ 野象穀景區內觀看大象表演的觀眾。
香煙箐有13個村民在附近的野象穀景區上班,擔任野象監測員、檢票員、行政、水電維修等職位。馮廣林在裏麵擔任監測員。李文才做水電維修,已經幹了20多年。他每天中午11點半下班回來幫忙妻子幹活,下午兩點再去穀裏上班,這裏距離野象穀騎車隻要10分鍾。
不種農作物後,香煙箐村民全都改種橡膠樹,90年代橡膠效益好,而且大象不吃橡膠。如今香煙箐背後和對麵的山上全都是橡膠樹,後山是關坪村農場種了二三十年的老膠樹。
最初種橡膠也難,小橡膠樹剛種下去,野象雖不吃,但隻要走過,踩幾腳,一晚上幾百棵就沒了。橡膠不耐熱,必須得淩晨兩三點天氣很涼的時候去割,將一隻碗掛在膠樹上,次日下午再去收膠。由於半夜野象比較活躍,割膠很容易遇到野象,所以很多村民不敢去割膠。有一段時間膠價比較高,2008年左右最高達30多元一公斤,現在比較低,隻有8、9元一公斤。

■ 西雙版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猛養管護所副所長王斌。
據王斌介紹,猛養子保護區(不包括人用地:居住及耕地)占地9.9萬多公頃,香煙箐居住占地麵積60畝左右,林地總共兩三千畝。猛養保護區涉及53個村民小組,共占地麵積1.1327萬公頃。
野象在猛養子保護區很活躍,2013年監測時大約有70多頭,現在大約八九十頭。村民摸透了野象的食性。它們喜歡吃玉米、水稻、菠蘿、芒果、芭蕉等,尤其是玉米和菠蘿,一成熟就會把野象引來。野象的鼻子很靈敏。
同屬猛養子保護區的空格六隊共有45戶人家,也是野象重災區。他們現在混種橡膠和茶葉,水田一部分改為漁業,一部分種堅果。整個寨子占地4000畝,橡膠樹2500畝,茶葉500畝。橡膠和茶葉地裏,除了裸露的黃土,幾乎沒什麽雜草。

■ 野象穀景區內的監控裝置,用來直播監測野象經常出現的區域。
為了防象,除了在香煙箐等地安裝防象欄外,2015年,保護區首次在空格六隊試行紅外線預警係統。他們在樹上安裝紅外相機,拍到大象後,自動上傳到後台識別,通過村裏的預警喇叭播報。從拍照到預警隻要3分鍾,整個猛養保護區有300台紅外相機。除此之外,他們還建立了微信群用於即時通知村民周圍有大象活動。香煙箐現在也有這些防象措施。
安裝紅外線預警後,野象攻擊人的情況變少了,但是莊稼仍然被吃。保護區又為大象打造了食物源基地。

距離香煙箐村不遠的三六隊村小組也在2017年安裝了亞洲象防護欄,這裏的村民居住分散,隻有固定的幾戶人家房子周邊安裝了防護欄。
2005年,猛養保護區在關坪和蓮花塘通過贖買農民用地,各打造了兩個亞洲野象食物源基地。王斌介紹,一開始種玉米,後來不種了,害怕改變大象食性,開始種本土植物,芭蕉、竹子、彀樹等。

一場大雨匆忙下完,又匆忙止住。太陽出來後,天氣悶熱極了。景洪出租車上的司機抱怨說,雨這裏下一點,那裏下一點,不正常,天氣壞了,大象才會跑啊。也有人說,天氣一直如此,太熱了,大象可能去避暑。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
大象不是今年才出去的。一張野象深夜行走在普洱市區馬路上的照片廣為流傳。那是2018年4月,一頭野生亞洲象闖進普洱主城區。當時相關部門依據野生動物保護法律法規,對這頭亞洲象采取了圍捕,並實施麻醉,後運送至雲南亞洲象種源繁育及救助中心管護。
王斌稱,野象是這些年才開始在周邊幾個保護區移動。“以前普洱沒有象,九幾年以後象慢慢到普洱去了。現在在玉溪附近的小斷鼻象家族是去年3月從猛養去的普洱,待了一年沒回來,今年又北上跑到昆明附近。”
野象北上引起媒體和大眾的狂歡。第一次看到野象,人們不免又新奇又驚慌,他們在社交網站上觀看群像躺在樹林中熟睡的可愛模樣,跟蹤大象又到了哪裏。

■ 村民陳剛。
“人都讓大象,太大了,弄不動它。”當王家強的女婿陳剛給我們看手機上正在直播的大象時,王家強說。野象所經之地,村民都被要求待在家裏不能出門。沿途政府為大象清場封路,給它們提前準備幹糧。
玉溪紅塔山一農戶的院子被大象闖入,屋裏放著的兩筐玉米被大象吃了一筐半,水缸被踩爛。據玉溪日報報道,短短40天,大象直接破壞農作物達842畝,初步估計直接經濟損失近680萬元。
古往今來,人類的遷移和動物的遷移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有著最基本的共同需求:生存。哪裏有更多的食物,更好的氣候,更適宜的生存條件,便去哪裏。景洪市迅速豎立起的幾棟大樓裏住著的大都是外地人,他們被西雙版納常年溫暖的氣候吸引,在這裏置業,生活,以及工作。
亞洲象目前主要生存在南亞和東南亞,但在曆史上,它在中國北方是廣泛分布的。幾千年來,由於人類活動的壓力及氣候變遷,大象一再退卻。
從史料中,我們可以窺見大象退卻的足跡。中國甲骨文裏是有“象”字的。河南是中國古代九州之一“豫州”所在地,因此簡稱“豫”,說明古代中原地區是有大象的。《詩經·魯頌·泮水》有雲: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這說明,春秋時期,淮河流域曾有大象出沒。《山海經》說四川北部岷山地區,“其獸多犀象”,而這部古書一般認為編纂於戰國時期。隨著時間的推移,大象退卻到如今的西雙版納一隅。
2014年,英國學者伊懋可(Mark
Elvin)著書《大象的退卻:一部中國環境史》,此書被譽為西方學者撰寫中國環境史的奠基之作,講述了人類與大象間的三千年搏鬥、森林濫伐的地區與樹種、戰爭與短期效益的關聯、水與水利係統維持的代價等。該書記載,4000年前,大象出沒於北京地區及中國大部分其他地區。在商代和蜀國考古遺址中發現了象骨,當時鑄造青銅象,甲骨記載中提及大象被用於祭祀先人,這些情況說明,在古代,中國東北部、西北部和西部區域有為數眾多的大象。然而,公元前一千年開始後不久,在淮河北岸,大象幾乎無法越冬。到公元第二個千年開始時,它們隻能在南部活動。在上個千年的後半期,它們日漸集中於西南部。
這裏不可避免要談及西雙版納種植橡膠的曆史。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橡膠成為戰略性經濟作物。最初橡膠樹生長於南美洲,經過人工移植,東南亞開始種植,之後,亞洲成為最重要的橡膠來源地。素有“抽水機”之稱的橡膠極易吸走土壤中的水分,製約其它植物生長。
五六十年代,國家鼓勵大批知青下鄉伐木種植橡膠;上世紀90年代末,橡膠產業經濟效益好,農民因種田無收獲轉而種橡膠。橡膠的出現減少了原始森林植被的麵積,總橡膠種植麵積達到多少畝尚未可知。
除此之外,西雙版納這些年大力發展旅遊業,建瀾滄江景洪水電站、火車站等設施,不少專家學者指出,這些都對保護區的生態帶來影響,也對野生象的遷徙和覓食帶來影響。
針對這些疑問,西雙版納州野生動植物保護管理站站長李中員認為,人類在地球上的任何活動,都會對野生動物造成一定的影響,這是不可否認的,但不管建高速還是建鐵路,都嚴格按照環評手續,為野生動物提供一些通道。“高速公路有橋隧,使野生動物可以在隧道頂上和橋梁底下穿行;鐵路在保護區底下設計了14公裏的隧道。”
談及水電站,他稱,國家林草局曾跟景洪水電站征求過意見,評估其對亞洲象的遷徙是否有影響,水利部門回複說,目前為止沒有見到有關亞洲象被水淹死的報道。
當外界指出大象出走跟氣候和生態的變化有關時,李中員更傾向認為野生動物有遷徙本能,“鳥類也在遷徙,非洲大草原的很多哺乳動物也在遷徙,為什麽就不讓我們的亞洲象遷徙呢?”

而對大象為何出走,香煙箐的村民不約而同認為野象是為了尋找食物而走。“大象跟人一樣,“吃好的吃慣了,這邊沒有玉米了,就去別的地方找。”村民王燕說。

■ 2021年6月18日,出現在景洪市普文鎮的象群。
對於農作物何以成為大象如此熱愛的食物,李中員解釋,亞洲象的理想棲息地不是密林,而是由灌叢和荒草地組成,它一般喜歡吃禾本科和芭蕉。人類保護力度增強,保護區森林化以後,亞洲象的棲息地環境被破壞,高大樹木下的低矮禾本科植物的生長受到抑製,森林裏野象易食的食物減少。90年代中期後,亞洲象開始到保護區周邊林蔭地帶、跟社區農田接壤的地方活動,逐步喜歡上吃莊稼。最初是在夜間兩三點覓食,吃完就走,後來覓食時段越來越往前推,逐步演化成下午就出來覓食,第二天早上離開。
與此同時,猛養保護所副所長王斌提到,原始刀耕火種年代,人類隔兩年就換地燒荒耕種,被棄的荒地,在人類走後會自然生長出植物,這給亞洲象提供了食物。但如今,刀耕火種變成固定耕種。1983年,政府開始劃定老百姓的地,哪些是國有,哪些是集體。這加劇了保護區的“森林化”。
王斌認為保護區已經為野象的生存環境作出改善。比如建設食源地增加野象的食源。對此,北京師範大學全球共同發展研究院院長王宏新教授在接受財新采訪時表示,食物源基地的建設就像“慣著小孩吃糖”。即便現在許多食物源基地改種植粽葉蘆、野芭蕉等本土植物,看上去比原來直接種植玉米、甘蔗等要好一些,但實質上仍然是讓野象對人工活動產生依賴,使得它們減少了在森林裏的活動,在根本性地影響它們的食性和行為習慣。
李中員否認了這種說法,他覺得,保護區隻是利用過去從保護區搬遷出來的村子遺留下的農地,人為控製不讓它森林化,補種一些野生亞洲象比較容易和喜歡吃的本地植物,棕櫚科植物,芭蕉科植物和桑科植物。“它原本在野外生存吃的也是這些,並不是說我給小孩吃糖一樣慣著它。”
不可否認的是,亞洲象棲息地的保護刻不容緩。王斌說,下一步就是爭取早日建立中國的亞洲象國家公園,“像這些村寨的地,可以通過置換租賃,購買,把它做成大象的食源地,再做一下觀光旅遊,增加老百姓收入。”
李中員覺得如何規劃和設計國家公園至關重要。一個是要有邊界,做好人獸分離;二是要有很好的設計。“人和野生動物如何在地球上和平共處,要找到一個平衡點,這個平衡點你肯定不能讓動物來想,隻有人類自己主動采取一些相應的措施。”
北上的亞洲象還在移動,故事還在繼續。從90年代中期開始,亞洲象就不斷的從保護區走出到農田中取食,然後又回到保護區,李中員認為,這種循環不斷的遊走還會重複。
瀾滄江穿過景洪,洶湧的向南奔跑著,等出了中國國境,它就叫湄公河了。同河流一樣,對於大象來說,土地並無國界之分。隻要願意,它們可以大搖大擺穿梭於中老邊境。
問年邁的王家強:“你喜歡大象嗎?”
王家強幹脆地說:“很不喜歡。”隨後他又補充:“它把我們的穀子吃了,苞穀吃了,還喜歡它啊,肯定不喜歡。但現在喜歡了。不種了,它沒得吃了,我們也沒得吃。現在真好,都買著吃。”
當我問他,當初抵達西雙版納發現大象吃農作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離開再去找新生存地,他念叨著“搬不回去了。”
“它們出去轉一圈就會回來的。”王家強一邊剁豬草一邊吐出這句話,仿佛在說自己養的某隻動物。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雲南大象家族出走地村民:它們吃了我們二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