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微博上在熱議：在銀行存款一億是什麽體驗？
我們無法擁有這種體驗，但有一點體驗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當你擁有這麽多錢時，銀行員工一定會把你當做 VVVip 去招待。
因為他們要 ” 拉存款 “。但凡你在深圳認識一個銀行的朋友，你就知道他們為了拉存款到底有多拚？用他們的話說：
” 就差下跪了。”
除了 ” 拉存款 ” 的 KPI 之外，銀行人吐槽的還有：下降的薪資、繁瑣的規章製度、奇葩的客戶、無休止的加班 ……
這份圍牆外無數人羨慕的銀行工作，在現在的年輕人眼裏，卻成為了想要盡快逃離的 ” 監獄 “。
銀行，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光鮮體麵，多的是辛酸和掙紮。如同脫口秀演員在段子裏說的，銀行人都曾以為 ” 我被這個世界選中了
“，但最後結尾都是：
” 請對我的服務進行評價 “。
” 坐櫃如坐牢 “
微博超話 ” 今天你從銀行辭職了嗎 “，閱讀量已經超過五千萬了。” 坐櫃如坐牢 “，話題裏的銀行人互稱彼此為 ” 獄友
“。
而 ” 年少傻 X 誤入虎穴 ” 是阿爽給自己半年銀行經曆的總結。
作為一名櫃員，他每天被 360 無死角的監控包圍著。客戶來到櫃台前要微笑，辦理完業務後要舉手示意。
他聽過最誇張的是隔壁行的同事，因為仰頭做張合嘴的動作，第二天就收到工單，上麵寫著：”4 號櫃員動作不雅，罰款 200
元。”
光是禮儀規範，手冊裏就有 3000 條。被監控抓住了就扣錢，如果遇上 ” 神秘人 ” 巡視檢查，扣得更多。
成為櫃員，上廁所也成為一件奢侈的事情。想上廁所，得先整理桌麵、將電腦關閉、把箱子鎖上，再擺正椅子，才能暫時離開工位。
阿爽所在的網點，每天一開門就有一百多號，他有次拉肚子在廁所蹲了久了點，經理開始敲門，”
阿爽，你還要多久？怎麽還沒好？客戶要瘋了！”
即便已經是成年男性，但為了這份工作，他曾經考慮過穿紙尿褲上班。最後，他想出的解決辦法是少喝水，少去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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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繃之外，還有巨大的 KPI 壓力。
阿爽所在的銀行，每個月要求每個櫃員辦理 10 張信用卡和 ETC，還有 500 萬的存款任務，偶爾還會加上保險和基金。
任務自然是完不成的，阿爽一開始就選擇 ” 躺平 “，扣 400 塊，每次還會被找去激勵談話。
” 有一些人為了賣產品會隱瞞甚至欺騙，我做不到。”
在旁人眼裏，櫃員跟富士康工人沒有太大區別——轉賬、開戶、掛失的流水線操作，培訓幾個星期就能上手。
但作為銀行裏最基層的一線崗位，櫃員麵對的是形形色色的人群——富人、工人、不識字的老人，都會在這裏聚集。
阿爽記得最誇張的一次，是為了找一張 1989 年的憑證。
有個老太太 1989 年存了 1 萬塊錢，不是用身份證存的，存單也丟了，沒有憑據、身份和密碼，” 進來就說你們欠我 1
萬塊，不給我我就天天來鬧。”
網點派了五波人到省分行曆史資料庫，因為是手工記賬，他跟同事一本一本地翻，從成千上百的收據裏找到那張發黃的憑證。
” 到最後，老太太說記錯了，是另一家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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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坊間一直有個婚戀小貼士：” 不嫁華為男，不娶招行女 “。究其原因，或許是因為這兩個企業的員工平時都太忙，無暇戀愛。
林月含也是櫃員，自嘲 ” 不配擁有愛情 “，當工作和生活攪在一起，她的幾段戀情都以失敗告終。
曆任男友在分手時都有一個相似的不解：” 你一個普通櫃員，怎麽天天加班，比行長還要忙？”
櫃員的一天是從晨會開始的。8 點半的晨會，8 點 15 之前就要打卡，隨後領錢、清點憑證，準備上崗。
中午休息時間是 12 點到兩點，但往往這個時候的客戶比較多，普通客戶也是趁著這個休息時間來辦理業務。
合同裏的下班時間是五點，但還有一些列瑣碎的事情在等著他們——點錢、交錢、掃憑證、等運鈔車，碰到要開會，9
點才能正式走出銀行。
別人是 996，銀行櫃員則常年 886。銀行與其說金融業，不如說是服務業。
而在林月含看來，櫃員則是處於 ” 鄙視鏈 ” 的最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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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犧牲和洗腦
那麽能在銀行熬出來的，都是哪些人？
2011 年，伍永旭考進深圳大學金融係，畢業後進入了某股份製銀行。
和很多年輕人一樣，他對銀行抱有某種濾鏡——穿著體麵，與金錢打交道，與把西裝甩在肩後的金融才俊不相上下，” 非常高大上
“。
雖然表麵上是銀行的內控經理，但他每天幹的工作都是複印、整理資料、訂會議室這些瑣碎的工作，和想象中的光鮮，實在差得太遠了。
兩年後，他轉崗到客戶經理，開始跑業務。
伍永旭性格內向，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永遠是話最少的那個。但是作為客戶經理，最核心的工作就是拓展客戶。
這對於這個內斂的男孩來說，簡直要了命。
掃樓，是伍永旭每天的工作。” 一家家公司去上門推銷業務
“。被客戶甩臉色、吃閉門羹經常發生，一天下來，能達成交易的實在太少。
公司的大廳掛著一個業績榜，他的名字一直墊底。這份工作濾鏡也在破碎，他慢慢發現，自己幹的工作，不過就是 ”
高級銷售 “。
很長一段時間裏，伍永旭都陷入一種焦灼的狀態。晚上失眠，睜眼到天亮，幹什麽都沒興趣，飯也吃不下——後來他才知道，自己患上了重度抑鬱。
” 再樣下去人就廢了。”
他開始調整心態，客戶買不買產品無所謂，” 就當是交個朋友 “。積極的心態帶來的是一個良性循環。
一年後，他已經有了自己穩定的客戶群，從曾經的業績倒數，排到現在的前三。
作為更早進入銀行的老人，周瑤把自己在銀行的存活法則歸結於 ” 自我洗腦。”
剛進銀行時，因為是在營銷崗，周瑤每天就是打電話，一般剛接通就被掛斷了，還有人飆髒話，” 心裏非常不好受。”
如今，她轉崗為理財經理，除了工作日期間的核心任務，周末她還要定期舉辦線下活動——出遊、插花、講座，基本沒有休息的時間。
” 我會自我催眠，做這些活動也是在放鬆，隻是跟客戶在一起。”
如果沒有這種自我犧牲精神，周瑤覺得自己很難走到這個位置。當然，還有收入：入行到現在，她的工資翻了四倍。
作為一個沒有資源和背景的普通人，周瑤非常珍惜在銀行的工作。但她感覺到，如今的年輕人對於業績變得更加佛係。
相比年輕時的自己，他們沒有心思去想如何提高 KPI，” 完不成就躺平。”
中午休息的時候，周瑤經常能看到很多人在看行測和申論（備戰公務員的書籍），銀行類的專業書被拿來墊外賣。
網上流傳的說法是，銀行已經成為考研和考公失敗人的收容所。
“211985 不值一提 “
銀行的吸引力在下降，但也越來越難進了。
跟阿爽一起麵試的有港中文的本科生、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生，而像 985 和 211 的畢業生，如今在銀行 HR
的郵箱裏已經不值一提。
林月含買了一本《銀行招聘考試一本通》，600 多頁，厚得像磚頭，每天挑燈夜戰，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備戰高考。
最後她一共麵試了四家銀行，每家銀行麵試都不止一次，少的 2 次，多的有 4 次。
伍永旭回憶六年前的筆試，就是類似考公的行測，麵試內容大多都是根據校內經曆來提問。
現在他聽說，銀行的筆試內容變成了三層矩陣、太陽係天體運動原理、洛朗級數。
麵試內容則是 ” 比肩國事會談的無領導小組討論 “。
網上有人打趣：” 這是在招聘中科院院士嗎？”
內卷，正在銀行圈裏快速蔓延。一邊是上升的難度，另一邊卻是下降的薪資。
曾經在外人眼裏，銀行被認為是 ” 金飯碗 “，甚至不亞於國企。
但眼下，各類銀行的收益都在縮減。普華永道發布《2020 年半年度中國銀行業回顧與展望》顯示， 2020
年上半年，中國上市銀行淨利潤同比減少 9.05%, 銀行史上首次出現整體性負增長。
呂夢怡進入銀行四年，年薪的漲幅不超過 5%，她的朋友李曉夢是櫃員，每個月工資到手 5000 元。” 這麽低了還要降工資，行長降
3000，我們降 600。”
伍永旭計算了下，現在的薪資比三年前少了 20%。周瑤口中翻了四倍的收入，已經成為過去式。
麵對超長的工作時間和下降的薪資，林月含正在重新考慮這份工作。
盡管已經從櫃員轉崗，但她負責的依然是複雜繁瑣的對公業務，沒有比櫃員輕鬆多少。
而在銀行，晉升路徑也沒有透明的標準，” 你跟領導關係好，有資源有背景就能升上去，績效再好有時候也沒用。”
就算一切順利，林月含在不斷完成考核標準後，成為高級客戶經理、私人銀行顧問，最後競選行長。據她預算：走完這條路，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不過更現實的問題是，盡管不喜歡這份工作，自己又能逃到哪去？
兩年銀行的工作經曆，並沒有帶給她專業性的經驗和知識。從銀行跳出來，無非就是去保險行業、證券行業、風險投資等，難道那裏就比銀行更好嗎
?
但銀行重複性工作太多，林月含覺得自己隻是個 ” 人肉機器 “，遲早會被人工智能取代。
疫情之後的就業環境，也讓她不敢隨意辭職。她試圖安慰自己，” 銀行至少穩定，五險一金交的比例高。”
偶爾，她會想起高考填誌願的那個節點。父母給她報了二本學校的金融專業，她不喜歡也不討厭，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
其實她愛看書，想過報中文係，但父母說 ” 中文找不到工作，金融以後可以去銀行，賺錢多。” 她感到迷茫，順從了父母。
被枯燥的工作折磨的時刻，她總會感到某種遺憾，” 如果當初堅持一下，是不是現在會開心點？”
在銀行工作半年後，阿爽果斷辭職，不過光是辭職申請就批了一個月。他現在在做新媒體，不用打卡，上班還能摸魚，” 不要太爽
“。
銀行的經曆，對於他來說最大的益處，是某種超良好的心態：
” 到哪都感恩，銀行都呆過了，還有哪不能待的？”
備注：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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