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庫納爾省,大山連綿、礦產豐富,是彭明重要的生意來源,但第一次進山,彭明就被莫名抓進了警察局。
在遣返、聯係大使館和關起來三個選項中,彭明選擇了最後一個。遣返之後無法再進阿富汗,而他也不想因此驚動大使館。13
天後,朋友開著軍車接出了他。
被騙、被搶、被查、目睹槍擊、直麵塔利班,後來,彭明在阿富汗的幾年經商生涯中,越來越淡定。即便如此,彭明仍然決心在下個月重返阿富汗,因為在諸多
” 稀鬆平常 ” 的危險之外,他仍然記得班達米爾湖的美麗。
帶著被戰爭擊碎的往事,阿富汗已經變天,但太陽還要照常升起,這片土地上,人們的雙眼還在望著明天。

沒有槍聲
堵在搬家路上的時候,於洋心裏一直在打鼓,擔心迎頭遇上正進入喀布爾市區的塔利班。
於洋原來住的地方離阿富汗總統府比較近,聽到塔利班準備進入喀布爾的消息後,立刻做出了搬家的決定。用他的話說,”
還是有點小小的恐慌,因為想著怎麽著也得在首都打兩天 “。
為避免被誤傷,於洋立刻收拾好行李,租了車往郊區走。令他沒想到的是,堵車意外嚴重,心裏慌亂加劇,於是給司機加了錢,讓他走小巷。穿來穿去,終於抵達,由於不是塔利班進去的主要街道,因此可以算是比較安全,”
還買了兩公斤肉關起門來慶祝了一下 “。
很快,於洋意識到,這頓折騰似乎有些徒勞,因為他 ” 幾乎完全沒有聽到槍聲
“。後來於洋反應過來,當天總統已經撤離,該結束的也結束了。第二天上街,一切都很正常。反而是新住處,由於距離市區偏遠,水電都不方便。

當地時間 8 月 15 日,在占領阿富汗東部城市賈拉拉巴德不久之後,塔利班正式進入喀布爾。4 天後,阿富汗塔利班宣布成立 ”
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 “。
此時,距離美國開始從阿富汗撤軍不到 4 個月。美國和北約軍隊於 5 月 1
日正式啟動從阿富汗撤軍行動。之後,從阿富汗第二大城市坎大哈、第三大城市赫拉特、第五大城市賈拉拉巴德,到紮布爾省、巴德吉斯省等地的省會城市,塔利班勢如破竹。
對於這次的戰亂,於洋坦言沒有太大的感覺,” 後期幾乎不是在打,塔利班過去就投降了,大家都沒反應過來,這事就結束了,太快了
“。
雖然喀布爾很快一切如常,但平靜湖麵下的暗流不少。
8 月 14
日,於洋與客戶之間的交流都還很正常。他的客戶很多都是一些國際組織機構,從那裏接訂單,把國內的產品賣到阿富汗來,也會把當地的產品倒騰回國內。
作為一名貿易商人,同時也是快手的用戶,於洋這次已經在阿富汗呆了兩年零三個月了,除了去了幾趟迪拜,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幾年來,雖然阿富汗國內一直處於戰亂中,但於洋的生意相對比較平靜。
到了 8 月 15 日,一切就變了,” 就是有一天,忽然發現你的客戶都不見了,因為他們在準備逃離阿富汗 “。

喀布爾之外
和平接管,塔利班的確履行了諾言,但不代表槍聲和動亂就此消逝。
彭明依然記得在喀布爾被搶手機的魔幻經曆。在喀布爾街頭等紅燈的間隙,副駕駛門沒鎖,他剛發完消息就有人拽開門奪走了手機,怔愣之後回過神來,罪魁禍首已經跑出去
7、8 米,雖然還是被抓到了,但仍讓他難以置信。
而就在不遠處,指揮交通的警察目睹了全程,沒有絲毫反應。
” 喀布爾作為首都,已經算是比較安全的一個地區了。” 彭明坦言。彭明也是一名商人,做礦產生意,2016
年先到的巴基斯坦,後來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兩邊跑。

” 鋰礦界的沙特 “,2010 年,美國曾在一份報告中這樣形容阿富汗的鋰礦。當時,美國地質學家預計,阿富汗礦產資源價值至少 1
萬億美元,包括 4200 億美元的鐵礦、2740 億美元的銅礦、250 億美元的金礦、810
億美元的鎳礦等。而根據阿富汗礦業部的說法,” 礦產資源總價值超過 3 萬億美元 “。

但要開采 ” 金山
“,不是容易的事,彭明的經商生涯,在渺無人煙的大山和動蕩混亂的街頭間穿梭。危險、無常,如戰爭片裏的基調,才是彭明熟悉的阿富汗。
彭明有次從朋友家吃完飯回去,坐的當地出租車被攔下。在兩個人被拽下車的時候,彭明懵了,直到聽到
“money”,才知道對方搶錢的意圖。爭執了十分鍾,換來的是腦袋上被槍托猛地一砸,還沒開槍,但彭明已經嗅到了危險,” 這錢不給是不行了
“。
若有朋友傍身,彭明會有底氣反抗這種危險。一次從巴基斯坦回阿富汗,彭明被邊檢的人攔下搜身,當時他穿著當地的服飾,側麵有個口袋,隨身帶著
10 萬盧比。在彭明的狠話和蔑視的眼神之間,雖然對方語氣惡劣,但也放棄了搜身搶錢的想法。
” 在那邊沒朋友的話,我肯定要挨毒打。”
彭明還記得,第一次被抓近警察局,就是朋友找了各種關係,通過家族裏的表弟,救出了他。

比起自己多次的脫險,通過朋友的經曆,彭明更能深刻感受到這片土地上的痛楚。前一天還曾一起吃飯唱歌跳舞的大學教授,第二天就成了喪訊上的黑白照片;有錢的合作夥伴,不被貧困煩憂,但也要麵臨一家老小在無差別轟炸中罹難的崩潰。
在阿富汗的時候,彭明居住在東南部的楠格哈爾省,省會是賈拉拉巴德,與巴基斯坦接壤。2019 年 10
月左右的一個星期五,賈拉拉巴德郊區一個清真寺做禮拜時,一個武裝組織向其中投了兩枚榴彈炮,在彭明的印象裏,死亡人數約有 170
人。
美國發動阿富汗戰爭 20 年來,阿富汗有 24.1 萬人因戰亂死亡,其中 7.1 萬人為平民,平均每天 250 人傷亡;270
萬人逃亡海外,1100 萬平民淪為難民,350 萬兒童失學。

海水與火焰
沒有自來水廠,一天停十多個小時的電是常態,日常物資要靠外界輸送,槍炮聲間,他們也在生活,或貧苦或富足,但大多是前者。
黑麵烙的餅,加上四五個大土豆熬成的湯糊,是彭明司機一家的日常餐食。兩個老婆、十多個孩子,每天的夥食費折合人民幣也就 10-15
元。而彭明的當地朋友,周一到周四,羊排、羊腿、牛肉,可以不重樣。
於洋的翻譯是當地人,父母加上 9 個孩子,隻有他和他哥兩個人上班,每個月收入不到 5000 元,還要供弟弟妹妹上大學。
” 一般的家庭真的挺苦的,這個國家 70% 的大學畢業生都找不到工作,更何況普通人。” 於洋感慨,”
但有錢人也的確有錢,隨便拿出幾億美元的人也不少。”
《追風箏的人》裏有這樣一個細節,出生於上層社會的阿米爾,流亡美國,成年後回到阿富汗,驚愕於戰後觸目驚心的喀布爾,但司機法裏德指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說道說,”
那才是真正的阿富汗人,老爺,那才是我認識的阿富汗人 “。

根據世界銀行數據,2020 年阿富汗國內生產總值(GDP)為 198.07 億美元,較 2019 年的 192.91 億美元增長
2.67%,人均 GDP 為 508 美元,近 40% 的人口處於每天生活費不足 1 美元的絕對貧困狀態。
炮火連天,幾乎沒有任何工業能在這裏生根,而作為遊牧民族,阿富汗缺乏農業傳統。礦產開發之外,毒品是阿富汗重要的經濟來源,罌粟是阿富汗最賺錢的經濟作物,2020
年,阿富汗的鴉片產量約為 6300 噸,占全球約 85%,這一數字在 30 年前的 1990 年,僅為 300 噸。
彭明去過努裏斯坦,跟著當地的一個部落長,爬上山坡,放眼往下看,密密麻麻都是罌粟花,在風中搖曳。
對於阿富汗人而言,若能成功把鴉片、海洛因等毒品運送到伊朗,每趟至少能賺 300
美元。在極端的貧苦和危險之間,不少人選擇了後者,全國 3717 萬人口中,目前有約 330 萬人從事和毒品有關的工作。
” 因為貧窮、機會太少,他們急於抓住。”
於洋和彭明都在生意過程中被騙過,對方倒也並非拿到錢就跑路,但總會找各種理由推脫,直到最後就是錢貨兩空。但於洋覺得,對方的本意並非如此,他們如果看到有一塊肥肉先叼到嘴裏,至於能不能付上錢,是另一回事。
” 為你,千千萬萬遍 “
阿富汗是參差的,這種參差在於貧與富,危險與熱情,魯莽與純粹。彭明覺得,隻有深入體會過,才能感受到真實的阿富汗,這是戰爭片裏看不到的,每個麵孔都鮮活、真實、複雜,即便是塔利班。
第一次見到塔利班人員的時候,彭明十分忐忑,生怕殘暴、冷酷的印象成真,尤其自己還是外國人。在朋友家的毯子上,對方進來,逐個握手擁抱,甚至還跟他開了句玩笑,”
你這胡子再留長點,就像我們塔利班了 “,反差之下,心裏的石頭落地。
去年 11
月,彭明到潘傑希爾省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那是塔吉克族為主的省份,在沒有信號的土坯房裏,所有人伴著音樂又唱又跳,通宵達旦,直到淩晨 4
點。

帶著戰亂打造的鐐銬,阿富汗人一直試圖用生活的如常對抗著動蕩,當苦難無法避免,便將槍聲作為生活的背景音樂,就著裂痕作畫。
紀錄片《我們的侶行》拍攝了一個名為 ” 協助殘疾人就業中心 ”
的場景,這個製作書包的小作坊,有被火箭彈炸掉了一小半身體的建築工人,有 7 歲時就被爆炸奪去聽力的少年,負責人說,”
我們曾是雄鷹,後來成了殘疾人,但輪椅上的我們一樣是自由的雄鷹 “。
習以為常的不僅是當地人。於洋習慣了自己做飯,習慣了停電;彭明在回國時,會帶上當地的紅糖和服飾。
不知道未來如何,但生意和生活還要繼續。塔利班掌權後,於洋沒有作出馬上撤離的決定,觀望著後續的環境是否還適合留下。
至於彭明,即便上次回國曆經千辛萬苦,從阿富汗到巴基斯坦,再到迪拜,再到尼泊爾才得以回家,但仍然盤算著月底再回去。他記得兩個村落因利益分配拿槍互射的場景,但也記得潘傑希爾的載歌載舞,記得無愧於
” 天使眼淚 ” 形容的班達米爾湖。

彭明覺得,他的生意衝擊或許不會太大,因為過去,礦產資源不少就都掌握在塔利班手中,而且在執政廉潔方麵不會更糟。” 透明國際
“2020 年的數據顯示,阿富汗的腐敗程度在全球 180 個國家中排名 165。
但女性已經開始惴惴不安,售賣罩袍的商店生意紅火了起來。翻譯告訴彭明,她的母親就曾因為獨自走上喀布爾街頭而遭遇了襲擊,因為沒有男性直係親屬陪同。
薩拉在阿富汗創辦了獨立電影人協會,作為一名女性,她始終關注阿富汗女性的發展。在名為《喀布爾的鋼琴師》的劇本裏,她塑造了一個想在喀布爾彈鋼琴的小女孩,即便這是禁忌。薩拉說,”
外國人拍的阿富汗,永遠講述阿富汗人逃離祖國的故事;卻從來沒有人拍過,阿富汗人返回祖國的故事;也沒有人拍過,一個關於阿富汗被治愈的故事
“。
” 我們在峰巒之巔呐喊,而群山回唱。” 作為《追風箏的人》的作者、美籍阿富汗裔作家,卡勒德 ·
胡賽尼在《群山回唱》中寫道。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在阿富汗的中國商人:槍口下的生意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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