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陰影”中的近半個世紀…嫁給“強奸犯”的45年

  • 新聞

江西教師汪康夫,在上世紀60年代因強奸女學生的罪名被判勞改十年,諸多證據顯示這是一樁錯案。為此,汪康夫申訴了43年,直到最近國家最高檢察機關接收了相關材料。

妻子周三英一直支持著汪康夫,並在漫長時間裏,守護著深陷汙名的丈夫。

126d8c0cbdfce12c260c2e5fe205dab2

丈夫收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信息時,周三英正準備去菜地種菜。

周三英今年75歲,麵色黑紅,落著深深淺淺的斑點,是長年務農種菜留下的印記。雖然如今不用靠賣菜為生,但習慣了勞作的她停不下來。家中一向不寬裕,種些菜自己吃,也能省點花銷。

“三英”,79歲的丈夫汪康夫大聲叫她,語調裏透著喜悅:“最高人民檢察院回複信息了。”

周三英不識字,汪康夫把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她聽:“汪康夫,您好,您關於刑事申訴的信訪材料收悉。您提供的申訴材料不齊備,請在1個月內將補充材料郵寄至北京市最高人民檢察院第十檢察廳。”要求補充材料,意味著事件被看到、被注意了。

周三英理解丈夫的激動。這是他在持續43年的不懈申訴後,收獲的最新進展。

1966年,時任江西蓮花縣琴水小學教師的汪康夫被指控強奸兩名、猥褻10名女學生,判處有期徒刑10年。1975年,汪康夫勞改9年後被提前釋放。3年後,他給女學生寫信,詢問當年的情況。女學生們很快回信,全部否認了被“強奸、猥褻”,並解釋自己當年是被引導和威脅,在指控汪康夫的材料上簽了字。有了“受害者”的證明,汪康夫滿懷信心地走上了申訴之路。這一走,就是43年,周三英始終是他最親密的見證者和支持者。

“希望這次老天開眼。”周三英高興之餘不忘祝禱。漫長的近半個世紀裏,這是她經常默念的話。走出家門,她覺得天光都亮了些,映得田間地頭的各色野花格外鮮活,就像她初見汪康夫的那年。

第一次見到汪康夫時,周三英30歲。

上世紀70年代的江西農村,一個30歲還沒出嫁的女性,足以成為家族的心病。上周家提親的人也不少,但周三英有自己的主張。

周三英三歲時,父親去了香港,從此音訊全無,剩下她和母親、哥哥相依為命。沒有頂梁柱的家庭,在當時的農村本就容易被歧視,何況還背負著“海外關係”。在自卑中長大的周三英,擔心結婚後被丈夫和婆家欺負,不敢輕易許嫁。直到汪康夫上門。

那是1976年,汪康夫被釋放後不久。當時汪康夫的父親已病逝,家中隻剩下他和寡母。有鄰裏熱心,說總得成個家,於是給汪康夫介紹了“門當戶對”的周家女兒。

大約是因為羞澀,汪康夫隨介紹人登門那天,周三英躲了出去。因此她不知道,家中親人們仔細盤問了汪康夫的情況後,態度都是否定的。這個已不年輕的男子不但背著“強奸犯”的罪名,身體也不好:9年勞改生涯蠶食了健康,給他留下嚴重的胃潰瘍和腎結石。

但周三英相中了汪康夫。也許是因為汪康夫離去時她在小路上遠遠一瞥,覺得這個人“長得好”——那時的汪康夫,劍眉朗目,因為讀過書做過老師,有幾分不同於尋常鄉人的斯文氣質;也許也是看中了他為人詬病的出身和過往:“這也是個苦命人,他一定不會欺負我。”

這年年底,央鄰裏殺了頭豬擺了幾桌酒席,兩個同樣受盡冷眼的人結婚了。雙方家境都窘迫,婚禮上,周三英穿著舊衣,汪康夫的中山裝是借來的。收的禮金還沒捂熱,就拿去還汪家為操辦酒席借的債。周三英進門時,汪家甚至沒有一副多餘的碗筷,得去鄰居家借,才能讓新媳婦吃上飯。

周三英並不在意這些。她安安適適地住進了汪家那三間漏水的破土屋,“立誌成才”,把日子過好。夫妻倆種菜、賣菜,丈夫體貼,挑擔子總是挑重的,讓她挑輕的。自己快步把擔子挑到家,又返回來接她,把輕的擔子也接過去。周三英很知足。

第二年,大女兒出生。日子本該就這樣平靜如水地流淌下去,耕作、掙錢、撫養孩子,和村裏500多戶人家一樣。直到這天回家,周三英發現汪康夫在寫信。他說現在很多地方都在平反冤假錯案,自己也想申訴。

97b8e2fc51a52f8bae5173f7eae72a09

圖|汪康夫在居住多年的老宅前

此前,周三英沒問過丈夫他的“前科”。汪康夫的罪名是在那個混亂的年代落下的,周三英自己深受“家庭出身”之害,她知道在那個時期,一個頂著“國民黨軍官之子”身份的人,多麽容易受到欺壓和誣陷。婚前那一瞥的印象,似乎更加固了她對汪康夫的好感,讓她對他有了不同於眾人的判斷;婚後,丈夫待她一直溫和有禮,從沒罵過她,更不曾動手,和村中那些脾氣暴烈的男人迥異。

這讓周三英很難將汪康夫和“強奸犯”這個可怕的名詞聯係起來。

現在見丈夫寫信,周三英覺得必須鄭重地和他談一次。她需要他的坦白,來佐證自己的判斷。

“你到底有沒有?”“真的沒有,但凡有一點我就認了,何必再把事情翻出來?”“既然沒有,那就申訴,我支持你。”

也許要到很多年後,周三英才能徹底體會到自己這句承諾的份量。當初麵對家人的反對,她斬釘截鐵地說:“我要跟這個病人一起走。”現在她才知道,丈夫更加沉痛難言的病,在心裏。她沒有預料到療愈這樁心病,需要漫長的時間和耐力。

19ace5319c7d3e6a16765ed37c3378fb

在共同生活的最初幾年,即便偶爾閃過一絲輕微的疑慮,周三英也選擇自己承擔,從不在丈夫麵前流露。
幾個孩子從未聽母親說過父親的過往,她們麵對的,始終是一個沒有汙點的父親。

周三英的幾個女兒都已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知道父親的心結是在什麽時候,隻有兒子汪許健還有些印象。那時他大概上五年級,一次上家中閣樓找東西,翻到一大疊薄脆泛黃的紙張,鋪滿工整的藍黑色字跡。那是汪康夫經年累積的申訴信底稿。

從汪康夫決定申訴的那天起,周三英就對他說,家裏的事不用你管,我都能擔當。

她說到做到。地裏產出的菜,一直是周三英挑到集市上賣。孩子們一直津津樂道,說媽媽雖然隻上到四年級就輟了學,但算術很好,賣菜時能一口報出總價,比必須在紙上列算式的父親強得多。

每天淩晨五點多,周三英起身,帶一點幹糧,挑上擔子上集市。秋冬時天色一團濃黑,看不清腳下,加上困倦,有一次,周三英直直摔進路邊溝中。疼痛喚醒神智,她爬起來繼續趕路。賣完菜已是午間,周三英匆匆回家,做飯洗衣,照管4個孩子。

汪康夫則留在家中種菜,有空閑就寫申訴信。賣菜收入微薄,他動了再搞些副業的念頭,買來家禽養殖的書,照本宣科地養起了鴨子。孵鴨蛋用煤油燈,需要一夜幾次起來照看。有時汪康夫料理完活計,無法再入眠,就趁四下安靜,在煤油燈下繼續寫信。申訴一次次被駁回,他總覺得是自己哪裏沒寫清楚,隻好反複修改那些已經陳述過上百次的說明。

長夜難明,丈夫在一團昏黃光暈下書寫的側影,印在灰白斑駁的牆上,成為周三英心上最深的印記,讓她徹底相信了丈夫的清白:一個真正蒙冤的人,才會如此在意自己的名譽,才能在長久的無望裏堅持。

況且,丈夫平日的處事和品行她也看在眼裏:兒子汪許健一次和小夥伴上山砍柴,小夥伴淘氣,偷挖了別人家的竹筍。汪許健回到家,汪康夫誤以為兒子也參與了偷竊,一巴掌就抽了過去。那些女學生回信說明當年真相後,汪康夫對她說,不要怨恨學生,自己被誣陷與她們無關,學生當年麵對的壓力絕非她們的年紀所能承受。

身邊這個清臒而寡言的男子,身陷牢獄十年,聲名前程盡毀,卻仍保有正直、善意與寬諒。對丈夫,周三英逐漸感到既敬佩又憐惜,她想要保護他。

144d9adae117eeaeb44a140a3c2ae7a3

圖|周三英和汪康夫

結婚不久,周三英就知道了婆家的隱痛:在那些年的政治運動中,汪康夫家中的不少土地、財物都被鄉鄰分走。汪康夫勞改歸來,運動也結束了,有的鄉鄰把財物還了回來,有的不願歸還,堅稱是自己家的。圍繞那些財物的歸屬,汪家一度和鄉鄰發生了爭執。

一天,周三英賣菜回來,發現自己家被鄉鄰包圍,眾人叫嚷:汪康夫出來,打死你!婆婆和汪康夫緊閉房門不作聲。周三英動了氣,大聲叫丈夫,你出來讓他們打一個試試!鄉鄰見她態度強硬,不敢再欺壓這個勢單力薄的家庭,紛紛散去。

曆史遺下的紛爭漸隨時間消彌,但汪康夫的往事又成為新的把柄。一旦與鄰裏有齟齬,對方就會毫不留情地罵“強奸犯”、“勞改犯”。這時汪康夫總是沉默,從不為自己辯解,而周三英選擇反擊。她被汪康夫戲稱為“管戶口的”,熟知村中家長裏短,回擊時總能抓住對方的弱點。

汪康夫曾勸她不要和別人爭,但她聽不得自己丈夫被羞辱。 丈夫 用緘默和退讓守衛自尊,周三英則用粗糲而堅韌的生存智慧,護住他。

1989年,汪康夫健康狀況惡化,胃疼、便血,直到暈倒在地裏。家裏東拚西借湊了150元錢,準備送他去醫院,汪康夫拒絕了。他想用這筆錢請律師,幫助自己翻案。

在丈夫床前,一貫堅強的周三英流下淚來。但見他心意堅決,她沒有再勸。她上山挖草藥,一筐筐背回家,給汪康夫熬藥。
汪康夫病勢稍緩,周三英就按他的要求,扶著他到城裏找律師。 她心疼丈夫的身體,但更理解他對“清白”的極度渴盼:
“就像有病在身上,不去治心裏就不舒服不痛快。 ”

有時賣菜回來,家中一團亂,汪康夫在桌前專注地寫信。周三英忍不住發牢騷:天天寫信,也不管管家裏。但過上兩天,她又對丈夫說:又攢了點錢,夠你再跑一趟了。夜裏丈夫寫信,她照常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

平日,汪康夫很少和村裏人來往,在路上碰見人也鮮少主動招呼。別人說他驕傲,隻有周三英知道,那是源於他“極度的自卑。”有時鄰裏問周三英,汪康夫怎麽不出來和大家一起玩玩?周三英總是解釋,他有心事,沒有心情出來。

也許連周三英自己都不知道,丈夫的心事,她擔去了一半的重量,才讓這個敏感自尊的男人,在申訴無門的幾十年裏,沒有被漫長的心理煎熬壓垮。

05b775d28a7931d595928e0b41eff70b

汪家小女兒珍珍曾一度心緒低沉。
盡管在母親的保護下,幾個孩子從未因為父親的罪名自卑過,但目睹父親多年申冤無果,珍珍覺得,想要翻案是不可能的,“沒有公平正義。

和女兒不同,周三英不懂那些抽象的名詞。但她從沒有動搖過。

那些年,汪康夫不斷寫信、寄信,有空時往縣裏、市裏跑,找司法機關問進展。每次要用錢,就向掌管家中財政的周三英伸手。拖著4個孩子的家捉襟見肘,為了丈夫,周三英一次次出去借錢。

大女兒金鳳記得,經常借債讓母親掌握了策略:去那些剛辦過喜事的人家借,他們剛收過禮金,手頭寬鬆。但即便如此,母親也經常铩羽而歸。別人都知道汪家窮,一見周三英上門,當家的就找理由躲出去。周三英麵色不變,像尋常串門一樣和別人家老人小孩說上幾句閑話,再去下一家碰運氣。

在含羞忍恥的路途上,周三英沒有抱怨過汪康夫。她知道丈夫有些書生氣,拉不下臉麵做這樣的事。

汪康夫在教書上的才能,是周三英一輩子最引以為傲的。

1979年,石市小學校長邀請汪康夫做語文代課老師。為了掙工資貼補家用,汪康夫答應了。但他不再像年輕時做老師那樣和學生打成一片,而是上完課就回家,種菜、種西瓜、養黃鱔。這是他的自我保護,也許也是對外界釋放的自我檢點的信號。

丈夫又做了老師,周三英很高興。她自幼輟學,特別看重有知識的人。在家中,她比汪康夫更關心幾個孩子的學習。早年經曆讓汪康夫覺得,老實本分度日就好,有能耐不見得有用,自己當年教書兢兢業業,也算盡到了能耐,卻落得如此下場。孩子們能上學就上學,不上學的話,回家種地也不錯。周三英卻堅持,一定要讓孩子們上學,“要他們將來有出息。”

大女兒金鳳上高一時,弟弟汪許健升入初三,家裏實在無力負擔4個孩子讀書,成績不錯的金鳳主動提出退學。周三英不讓,準備再去借錢,最終沒拗過女兒。雖然金鳳外出打工後,家裏條件改善了不少,但女兒的輟學成了周三英長久的遺憾。

重執教鞭的汪康夫消退了年輕時的心氣,但認真、耐心和不錯的文學素養,還是讓他成為了一名出色的老師,在學校和村裏逐漸獲得尊重。周三英覺得丈夫很厲害:“學生們本來嘰嘰喳喳的,他一進教室就鴉雀無聲,有權威。”

1985年,汪康夫在全縣教學評比中獲得“小學語文最佳一堂課”一等獎,教育部門嘉獎他去了北京旅遊。30多年後,周三英說起這件事,語氣裏依然滿是自豪。從北京回來,一向不會買東西的汪康夫給妻子帶了一件背心,這是那些艱難日子裏,難得的充滿喜悅和希望的饋贈。

日子一點點向好,汪康夫的品行也漸為眾人知悉。他處事公正,說理清晰,村裏誰家有了難以決斷的事,常常找他裁決。汪康夫從“強奸犯”,慢慢變成鄉鄰口中的“汪老師”。

但周三英知道,口碑的轉變對汪康夫而言是不夠的,他要的是法律意義上的“清白”。親友鄰居們都知道汪康夫多年的申訴,來串門時常常問問進展,有時也勸周三英,讓汪老師算了吧,這麽多年都沒有結果,不如好好保養自己。甚至連幾個孩子也這樣說過。周三英從沒把這些話轉述給丈夫,更沒有自己勸說過丈夫放棄。

“沒有就是沒有,就要堅持到底。”這個女人樸素的是非觀下,有著異乎尋常的執拗。或許在她看來,丈夫的汙名不隻是他自己的,還是整個家庭的,每個家庭成員都有責任為洗刷它而努力。“如果我們在世時沒有結果,還要讓孩子們繼續申訴。”

幾十年間,汪康夫的申訴信在蓮花縣人民法院、吉安地區中級人民法院、萍鄉市中級人民法院、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等機構往複輾轉,出現過希望又最終破滅。每一次,周三英都和丈夫一起,激動、期盼、失望、再申訴。直到8月10日,收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信息。

汪康夫說,最高檢的回複讓他又看到一些希望,但結果如何不能肯定。說起自己的案情,他語氣嚴峻凝重,是被這個巨大陰影籠罩大半生後的鬱結。隻有談到妻子時,他的聲調舒緩下來,像一塊沉默而堅硬的岩石,被花草擠開一條縫隙,有了春色和暖意。“我感激她”。

偶爾回憶過往時,汪康夫會為自己被摧毀的前途遺憾。當年和他一起在琴水小學任教的老師們,後來有調去省城的,有在地區從教的,最不濟的也在縣城當了小學校長。那原本也應該是屬於他的人生。“我可以培養所有孩子上大學,家庭生活會相當美滿。”

不過周三英並不以這些年的日子為苦。她笑得爽朗,說如果汪康夫一直是優秀教師、知識分子,大概也就不會找自己(結婚)了。她不知道,正如兒子汪許健所言,找到她,是汪康夫這一生遇到的最好的安排。

接到最高檢信息的第三天,小女兒替汪康夫寄出補充材料,於8月31日收到回複:材料收悉,正在審查中。周三英又和丈夫一起,開始了懷著希望的等待。

11dcbb01efc1f3d93e4d07d835ba4d28

圖|收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信息

周三英說,如果這次能夠還丈夫清白,她要感謝律師、感謝記者、感謝所有幫助過他們的人;她還想和汪康夫一起出去旅遊一趟,“他帶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這是夫妻倆年輕時不敢做的夢。在卸去冤屈後上路,清瘦的他和素樸的她相互攙扶,去看風景。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陰影”中的近半個世紀…嫁給“強奸犯”的45年

相关推荐: 譚德塞:明年初全球COVID-19病例總數將逾3億例

世界衛生組織(WHO)秘書長譚德塞。   圖:翻攝WHO推特 世界衛生組織秘書長譚德塞今天表示,以目前COVID-19(2019冠狀病毒疾病)發展趨勢,明年初全球確診病例總數將超過3億例,另示警西非出現馬堡病毒案例。 世衛(WHO)秘書長譚德塞(Tedro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