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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亞洲:情感與欲望的戰爭,軍人、愛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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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這是劉亞洲上將的一篇重量級文章,寫的是戰爭、軍人、愛與性——愛甚至談不上,那短短的幾天裏,在王仁先與那女子之間,產生的隻能是荷爾蒙,在死亡麵前,性,多麽不值一提,在戰爭麵前,性,多麽輕!劉亞洲寫得真實,有血有肉有骨頭,從人性的角度寫出了人性。文章原名《王仁先》。正如法國雷恩第一大學的佛朗索瓦·羅格教授所稱:“箭與火的戰爭,也同時是一場情感與欲望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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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團指揮所機關人員合影,右二作訓參謀王仁先

  劉亞洲說:你們都知道我寫過一篇文章,名字叫《王仁先》。這篇文章反響很大。王仁先是十四軍四十師的副連職參謀,昆明人,軍內幹部子弟。戰前因違犯紀律受了處分,後來犧牲了。有人認為他不是英雄,我認為他是英雄,而且是高高大大的英雄。

  當時十四軍軍長曾說:“聽說要寫王仁先?十四軍那麽多英雄人物他不寫,偏寫這麽一個人?”別人把此話轉給我,我隻輕蔑地撇了一下嘴。

  雨果早就說過,在絕對正確的英雄主義之上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王仁先的故事就是人道主義的典範,同時也是英雄主義的典範。

  劉亞洲說:關於愛情,我感觸良多。人世間,情是最美麗的東西,同時也是最讓人迷茫的東西。對於文中的王仁先,雖然是被動接受情愛,但作為第三者,我始終不以為然。無論何種理由,破壞別人家庭的總不是值得稱道的。但是,對其盡忠職守,浴血奮戰,其英雄氣概值得稱道。

  英雄已逝,生前的過失與輝煌,均已隨黃土隨風而去。

  1984年,中國與鄰國在雲南麻栗坡老山、者陰山一帶爆發了邊境衝突。一批軍隊作家到前線采訪,我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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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我正在調查軍隊中婚姻問題,想就此寫一篇論文。

  到參戰部隊,我也側重這方麵調查。我到了許多單位,吃驚地發現:參戰部隊中凡有未婚妻的官兵,戰前大多都吹了。

  有一個女大學生給未婚夫的信中寫了這樣一句話:“我父母說:你要犧牲了倒也罷了,假如你斷了條腿,或少了一支胳膊,那怎麽辦?”

  有一個連隊進攻作戰,異常慘烈,指導員等三十多名官兵犧牲。

  烈士遺體抬下來,指導員未婚妻的絕交信正好到了部隊。

  連長集合幸存的官兵,當眾念這封絕交信,一旁靜靜地躺著指導員的遺體。全連戰士都哭了。

  我在連隊當過兵,知道戰士們津津樂道女人。但在麻栗坡,情形大變,凡將投入戰鬥的部隊,官兵均不談女人,仿佛有約在先。

  隻聽過一件例外的事:某連組織突擊隊,連長和指導員爭著要率突擊隊衝鋒,爭執不下,最後連長怒了:“老子是結過婚的,摸過女人!我去!”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聽到了王仁先的故事。

  王仁先是某部副連長,幹部子弟,人生得英俊高大。戰前,與他相處了五年的女朋友離開了他。

  他所在的連隊將作為尖刀連進攻老山主峰。他率領一個排駐在老山腳下一個小村莊裏。

  房東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叫阿岩,已婚,有一個在繈褓中的嬰兒。阿岩一見王仁先就喜歡上了這個瀟灑的小夥子,向他頻送秋波。

  王仁先雖失去愛人,卻也未必就看上阿岩。

  畢竟一個是幹部子弟,一個是農村婦女,中間隔著鴻溝呢。阿岩是個很有性格的女子,青山咬定不鬆口。

  她把自己的想象力發揮到了極致;每天給王仁先做最好的東西吃;每晚為他燒洗腳水;給王仁先洗所有的衣服。她甚至在自己丈夫麵前也不掩飾對王仁先的情感。

  王仁先訓練回來,她竟能撇下正在說話的丈夫,迎著王仁先而去,為他拂去一身塵。

  王仁先起初在抵抗阿岩,但隨著阿岩熾熱的進攻,也隨著老山戰事的一天天激烈是否也隨著籠罩著連隊的官兵失愛的陰雲一天天濃重呢,總之,他的抵抗漸漸變得軟弱。

  6月某日,已確定翌晨進攻老山,戰鬥命令已發出。那一刻,連隊一片死寂。王仁先來向阿岩做最後訣別。阿岩為王仁先的軍用水壺裝了滿滿一壺水。王仁先喝了一口,哎呀,比蜜還甜。阿岩不知道往壺裏放了多少糖。她以為越甜越好呢。王仁先的眼睛潮濕了。

  這時候,阿岩使用了最後的、也是最原始的手段:撩開衣服奶孩子。她把整個心扉向她所深愛的男人敞開了。在王仁先心中,所有的長城轟然崩坍。他顫抖著走向阿岩。

  灶裏的火熊熊燃燒。他倆也在燃燒。第二天,情況突變,進攻時間推遲。

  凡事有第一次,就有一百次。堤已決口,洶湧澎湃。於是,在老山腳下,在村邊,在樹林中,甚至在阿岩家的牛圈裏,一個古老的愛情故事被賦予了新的內容。

  每次二人完事之後,王仁先總是一言不發,悶著頭一顆接一顆地抽煙。而阿岩呢,則老是笑,咯咯地笑個不停。她是歡喜呢。她得到了她渴望得到的東西,一如劉備得到了天下一樣。

  這樣的事瞞得了世界,瞞不了丈夫。阿岩丈夫向部隊告發了。他沒有說具體是誰。弄不清丈夫是真不清楚,還是不肯說。

  發生這種破壞群眾紀律的事,那還了得。部隊上下極為重視,層層調查。他們在牛圈裏搜到許多帶過濾嘴的煙頭,頓時知道是王仁先所為,因為全連隻有他抽這種過濾嘴高級香煙。

  連長找王仁先談話。王仁先拒絕承認此事。營長也找他,他還不講。營長火了,命令:“全連集合!”然後請阿岩與她丈夫來指認。

  打穀場上,一連官兵肅立。阿岩和她丈夫來到隊列前。

  後來該連指導員告我:此時阿岩,全不似犯了什麽錯事,毫無頹喪之氣,反意氣飛揚。

  指導員說:“原來我想,她肯定會巡睃一遍後說,沒有那人!這樣就一了百了了。”萬沒想到,阿岩徑直走到王仁先跟前,指著他說:“就是他!”

  一霎間,空氣凝固。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王仁先冷冷地望著阿岩,而其他上百雙眼睛則冷冷地望著王仁先。阿岩的第二句話更令全連震驚:“我疼他!”

  當地人把“疼”當“愛”講。這是赤裸裸的愛情宣言呀。

  全連把目光轉向她。她勇敢地與全連官兵對視,淚水漸漸湧上了她的眼眶。

  三天後,團裏下達了對王仁先的處分決定:降為排長,黨內嚴重警告。又過幾日,進攻開始。連隊開拔。阿岩又燒了一壺放了糖的水,去找王仁先。連隊不讓王仁先見她。

  村口,部隊逶迤而前,阿岩站在大樹下焦急地張望。有些官兵從她身邊走過時,輕蔑地議論,甚至還朝地上吐口水。阿岩均不在意。王仁先過來了,不朝這邊瞥一瞥。走過去後,也再未回頭。

  當夜,老山鏖戰通霄。火光映紅了南中國的天空。從第一聲槍響直到最後寂靜。阿岩一直坐在村頭,一瞬不瞬地看著老山方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放光。

  丈夫拽她回屋,她不肯。丈夫氣極,打她。下手極重。辮子開了,頭發散下來,遮住半張麵孔。血和淚一起淌。她整整坐了一夜。

  部隊攻克老山後,王仁先迅即被派到最前沿的“李海欣高地”。營長事後說:“我就是要把他派到最危險的地方。不派他派誰?”7月12日,對方以一個加強師反攻。戰鬥殘酷到了極點。

  王仁先表現十分英勇,還擊毀了一輛坦克。更重要的是,他利用報話機向後方炮兵報了一千多條情況,使我方大炮宛如長了眼睛。老山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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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王仁先犧牲前一天,119團宣傳幹事楊健深入老山那拉地區146高地,向王仁先轉達了首長的問候,為王仁先拍下了這張照片,這是王仁先烈士的最後一張照片。

  數月後我登上“李海欣高地”時,仍可見草叢中白骨枕藉。對方發現“李海欣高地”上的王仁先,全力進攻。戰士全部戰死。

  王仁先打光最後一顆子彈,對報話機喊了一聲:“我走了!”遂被炮彈擊中。死時二十五歲。

  全連在老山主峰上目擊王仁先奮勇衝殺,感慨千萬。他死時,大家都摘下鋼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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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戰役慘烈現場

  一個月後,連隊撤下老山,又回到阿岩的村莊休整。部隊剛進村口就看見阿岩。

  她像一株相思樹似地佇立在送走部隊的地方。連隊官兵依然從她身邊魚貫而過,不知怎的卻換了一種心情,沒一個吭氣。

  連營長都低著頭匆匆而過。部隊全部過完,天已冥,阿岩的身影依然在暮色中綽約。

  根據王仁先在戰鬥中的表現,團裏為他報請一等功,但上級不批,還發下話來:“這種人還立什麽功?”連隊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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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仁先被安葬在麻栗坡烈士陵園。為他立墓碑那天,連隊官兵全數來到陵園。遠遠地,他們看見,一個窈窕的女子的身影在墳前晃動。走近才看清那是阿岩。

  他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王仁先的墳頭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香煙,全是過濾嘴的。一片白,仿佛戴孝。

  後來他們才知道,阿岩賣了家中唯一的一頭耕牛,買了十幾條王仁先愛抽的那種上等香煙,在墳前全部撒開,一顆顆點燃。她垂淚道:“讓你抽個夠。”

  我來到老山前線時,王仁先所在連隊又重上老山駐守。我執意要去看望。正值盛夏,大旱。老山地區已有兩個月不下雨了。

  陣地上瘧疾肆行,軍部派兩個女軍醫帶著藥品與我一道上山。過了“三轉彎”之後,天色漸漸變了。烏雲翻滾,電閃雷鳴。

  當我們接近主峰時,天降大雨。好雨!萬千條水柱抽打著皴裂的紅土地。已在陣地上駐守一個多月的連隊久旱逢甘霖,大喜。

  官兵們一個個脫得赤裸裸地,衝到山坡上,任憑雨澆。他們堅強的裸體白生生地,把人眼睛刺得疼。一百多人嗬,那是一百多件雕塑。

  他們一個個舉手向天,呼喊。喊聲驚天地泣鬼神。那是怎樣一幅動人的圖畫。我身後兩個女軍醫哭了。我也一陣鼻酸。我覺得我觸到了大山的心跳。

  從老山主峰下來,我特意找到阿岩的村莊。阿岩不在,她出遠門了。我問村長阿岩長得什麽樣,村長說:“阿岩是麻栗坡最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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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我到老山的時候,王仁先的墓已經立起來了。開始軍裏不打算給王仁先記功,後來在我們這批作家強烈的要求下記了功,記了一等功。

  當時我去烈士陵園找他的碑,找到了。我就學這個女人,把一包煙撕開,都給他點燃,插在墳上。那時我是空軍聯絡部副營職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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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隔十五年之後的1999年,我在北空當政治部主任,又專門帶了王春波、劉潘之幾個處長到麻栗坡烈士陵園。老山青翠依然。

  這次我專門從北京帶來煙酒,在墳前把酒給他倒上,把煙給他點燃。跟著我去的處長都流淚了。他們說,主任你對這個地方還有這麽深的感情啊!我到成空(擔任成都軍區空軍政委)以後呢,暫時還沒有去。我當然要去。

  千年的墓碑會說話。麻栗坡那個地方有幾千座墓碑,走近它那是走近每一個靈魂。走進麻栗坡烈士陵園,平時心裏的那些汙泥濁水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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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完了。雨果說過:“在絕對正確的英雄主義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

  如今,“人道主義”這詞兒我們很少聽到了,甚至那場戰爭、那群人也被遮蔽被遺忘了,那麽,就以這個故事,作為對那個時代、那群人的小小追懷吧。

華客新聞 | 時事與歷史:劉亞洲:情感與欲望的戰爭,軍人、愛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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