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最後一道防線已經徹底毀滅，無法再次修複；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已被連根拔起，無法再次重新生長……”10月31日，時隔一周再看女兒生前寫給自己的遺言，張春燕仍忍不住淚流滿麵。
一周前的10月24日，星期天，張春燕年僅13歲的小女兒劉園（化名）返回瀘州市合江縣合江中學後，又離開學校獨自前往赤水河，五天後其遺體在合江縣赤水河特大橋下被附近村民發現。
劉園遺體被打撈上岸後，父親劉光勝在朋友圈發文
經當地警方初步調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性，沒有證據顯示劉園在學校受到同學欺負，也無早戀現象。在劉園失聯期間，老師在她的宿舍內發現其生前寫給母親的書信和日記，其中多次流露出精神壓力大、厭學厭世想要輕生的負麵情緒。
“人們總是說現在的孩子內心都太脆弱了，經不起考驗。但他們又真的以對孩子的方式對待（孩子）的嗎？這個社會待我以淚，我想還之微笑，卻無法做到……”劉園在信中如此寫道。
10月31日，紅星新聞記者趕赴劉園老家、身亡地點和合江中學采訪，試圖還原一個13歲女孩，如何從父母和老師眼裏聽話懂事的“乖乖女”，走進了無法自我解脫的“悲傷河流”。從她留下的多篇日記書信中，我們可以看見一個孩子無人觸及的內心，悲劇背後有太多東西值得反思……
“遲來”的預警？
父親中午送女兒回城返校
班主任傍晚來電稱孩子沒回學校
10月24日18時26分，四川瀘州市合江縣合江鎮大同村村民劉光勝突然接到小女兒劉園的班主任、合江中學國學科創初二（五）班教師牟大春電話：“劉園今天怎麽沒到學校？”
劉光勝很意外，明明自己當天中午兩點左右就把女兒送進縣城，她怎麽可能沒到學校？這整整四個半小時她去了哪裏？
合江中學
劉光勝和劉園的媽媽張春燕都是農民，劉光勝在家養魚為生，張春燕在縣城務工，兩人多年前辦了離婚，但沒有事實離婚，孩子和周邊鄰居也不知道他們離婚了。劉園今年13歲，12月3日才滿14周歲。劉家距離縣城6公裏，劉園從小就在縣城讀書，初中後開始住校。
在父母眼裏，劉園是個乖乖女，從小到大很少讓人操心，學習比較自覺。10月22日，學校因教室被占用而提前放月假，劉園自己坐車回家，期間做飯、洗衣服，還陪父親釣魚。24日是返校日，劉光勝駕駛自己的小貨車，將女兒送到縣城，囑咐她坐出租車去學校。
接到老師電話後，劉光勝和張春燕先後趕到學校，經調取學校監控，劉光勝發現女兒當天14：44進學校，但15：01又走出了學校大門。張春燕記得，14：50左右，劉園用座機給自己打電話，想讓媽媽幫她請假，她說要離開學校去外麵取點東西。
“我問她急不急，不急就不請假，我下班了給她送去。”張春燕回憶，母女倆通話約4分鍾，說到最後，劉園顯得很匆忙地說：“算了算了不請假了，我要遲到了……”然後掛了電話。沒想到，這竟然成了母女倆最後一次通話。
“我很奇怪，牟老師通知，學生要在15點前返校自習，他為什麽在三個半小時後才發現我女兒不在學校？”劉光勝說，麵對追問，牟大春解釋他當天15點未回學校，18點才到。
隕落的花季少女：
監控顯示消失在赤水河邊
宿舍發現多封寫給母親的書信
劉園失蹤後，劉光勝和張春燕打遍了所有親朋好友的電話，都沒有女兒的蹤跡。學校也發動老師、家長幫忙尋找；劉光勝前往合江縣公安局符陽派出所尋求幫助，派出所民警幫他們調取縣城道路、周邊監控。
劉光勝手指方向就是發現劉園遺體的水域
晚上10點多，正在查看監控的劉光勝又接到牟大春的電話，說在劉園宿舍床上發現了她寫給媽媽的書信，流露出負麵情緒和自殺傾向。劉光勝要求老師馬上把書信送到派出所，大約一個多小時後，老師才把一摞A4紙交給劉光勝。
“我當時草草看了下，就知道孩子可能已經出事了。”劉光勝回憶，因為劉園在日記中提到10月17日曾經到過長江邊，“我沿著江邊從新公路走到了橋下，這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也經曆了很多，但那水卻出奇地暖和。”
看到這些帶有負麵情緒的文字，劉光勝趕緊離開派出所，和張春燕等人前往長江邊尋找，他們心裏存有一線希望：“但願孩子還在江邊。”拿到女兒的書信時，他們由於焦急也沒太注意看，後來才發現，老師交給他們的A4紙不是書信原件，全是複印件。
當晚，合江符陽派出所民警繼續幫他們調看監控視頻，有城區監控顯示劉園離開學校後獨自前往伏龍山農貿市場方向。伏龍山再往前走，是離開縣城進入赤水河岸邊的山區道路。劉光勝心裏有一絲不祥的預感，馬上往伏龍山外赤水河方向趕。
劉園出現在監控視頻中
在赤水河特大橋附近的公路上，劉光勝等人碰到了同樣尋找劉園的合江中學老師們。此時劉光勝才知道，老師們已在路邊農戶家找到監控，該監控顯示，劉園於當日15：38走向赤水河邊，15：41在畫麵中徹底消失。
劉園走向赤水河 監控視頻截圖
10月29日上午8：10左右，當地村民在赤水河特大橋下的河麵上發現一具漂浮的屍體。經劉光勝、張春燕辨別，確認是劉園遺體。
灰色的生前日記：
失聯前手機曾被老師收走
開始持續寫信流露輕生念頭
劉光勝告訴紅星新聞，劉園住校，一般每個月底放假兩天。學校有規定，上學期間學生不能帶手機。但是，劉光勝和張春燕感覺聯係女兒很不方便，於是給她配了個不能上網的“棒棒機”。
合江中學校門口張貼的通知
10月22日放學後，劉園用座機給媽媽打電話，讓媽媽去接她。媽媽當天要上班，叫她給爸爸打電話。後來，劉園自己坐車回了家。“我覺得奇怪，問她咋沒給我打電話，她說電話被班主任老師收了，打不了電話。”
劉光勝這才想起，他似乎在10月7日下午兩點半給女兒打過電話，女兒說在教室，匆匆掛斷，然後就打不通了。劉光勝說，即使收了劉園的手機，老師也沒將劉園“違反校規”的情況反饋給家長，但手機被收第二天，劉園就給媽媽寫了一封信，流露出強烈的負麵情緒。
“親愛的老媽：哈嘍啊！很抱歉我堅持不下去，其實早在幾年前我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但我一直在安慰我寄己（自己）……”紅星新聞記者發現，劉園的書信行文流暢，語言還有點俏皮，就一個初中生而言，其作文水平顯得還不錯。
“勿念，我在那裏陪齊天大聖了，就不再回來了。再見！地球上少了一人，地球仍會轉，你少我仍可以。相信你！不用等我了！”在書信最後，劉園的署名是“您的小女兒永遠愛您”。字裏行間，流露出輕生念頭。
10月9日，她給媽媽寫了第二封信：
我幾乎在每天晚上都會說：有什麽可難過的，不就是一些人，一件事而已，為它們而落淚，值得嗎？記住你的眼淚是珍貴的。但那一些人與一些事真的毀了我太多的溫柔，往往它們的一次出現或對我發起的攻擊，就足夠把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好不容易修複起來的一丁點心理圍牆，打得灰飛煙滅，我的心情也會不好很久……
接下來的時間裏，劉園每天都在寫給媽媽的書信後麵持續更新感悟，幾乎都是負麵情緒，這些看起來像日記一樣的文字，劉光勝分析其實是她寫給媽媽的信的一部分，也是她“遺言”的一部分。孩子從手機被收後便產生更強烈的輕生念頭，到10月24日“走了”，中間間隔了17天時間。
“我的‘時間’被收了，我也就沒有時間了。我沒有時間了。我沒有時間了，自然不能再停留於這個人世間。就像樹葉在秋天到來時，時間也就到了，它也就離開了。”10月10日，劉園寫下以上語句，並坦言“我心裏堆積了太多的‘炮炸’……”
10月11日，她寫道：
身上的鴨梨（壓力）本就很大時，總會有那麽一些人出來，走到他前，邊取著支撐棍邊說著打擊上的話。在壓力不減，支撐力減少的時候就足以出問題了，但還有那打擊的話，極有可能一語致命，將其徹底壓壞……
“我們又能怎樣呢？反抗？要被記過。退學？不可能，因為根本退不了。”劉園說，“首先，上廁所（被看作）是浪費時間；作業不會寫就睡覺是對學習的不重視，因為啥事兒沒學習就算天大的錯誤，足以讓你奮力拚搏很久很久，讓我感受到了機械式教育，就仿佛我就是一台機器，隻要給了電，就要工作，還要二十四小時，無止息地工作，工作還不能出一丁點差錯。”
在10月14日的日記中，劉園把自己比作是一台機器。她寫道：“插電的時間極短，但電流極強，強到大於了該機可接收範圍。即使是一台上好的機器，你如此去使用，要不了多久就壞了。這又何談我呢？”
劉光勝認為，這些信件讓他內心深處充滿疑惑：“女兒天天在學校，她的壓力來自哪裏？”通過查找劉園的QQ聊天記錄，劉光勝發現，小女兒曾在和自己以及姐姐聊天時抱怨過班主任。
和姐姐聊天時，劉園把班主任稱作“大蔥”
紅星新聞記者了解到，劉光勝拿到的女兒書信，從10月8日一直持續更新到10月18日，從未間斷。但從10月19日起到孩子失聯的10月24日，學校說沒有再發現劉園的日記。
不過，劉光勝、張春燕均不認可該說法，他們認為老師或學校可能隱匿了部分內容，“這明明是孩子寫給她媽媽的信，學校為什麽隻給我們複印件？為什麽擅自啟封……”
【警方回應】
調查顯示無校園霸淩和早戀現象
排除刑案可能性，家屬對警方結論無異議
紅星新聞記者了解到，劉園失聯後，合江縣公安局符陽派出所於當天20時左右接到報警，迅速開展工作，為家長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幫助。
符陽派出所所長王偉告訴紅星新聞，在前期協助家長、學校尋找學生的基礎上，派出所對劉園身邊的老師、同學、鄰居、家長等共57人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沒有校園霸淩發生、涉事學生未與校外社會人員接觸、涉事學生沒有早戀現象、事發前涉事學生未遭受老師同學打罵。
王偉表示，劉園的遺體被打撈上岸後，公安機關及時組織法醫進行了屍表檢查，排除了機械性外力傷害（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家屬對此結論沒有異議，因此未申請解剖屍體。劉光勝向紅星新聞記者證實：家屬對於警方結論沒有異議。
【對話校長】
孩子成績不錯、感情細膩
校方未截留或隱匿其他書信，原件已交警方
據瀘州市合江縣合江中學校長萬清海介紹，該校是一所百年名校，始興學於1909年，過去一百多年來培養了不少人才。由於學校位於合江縣主城區，校舍緊張一直是困擾學校的難題。目前，合江中學有學生7000多人，光住校生就有4000多人。劉園生前住的大寢室多班混住，同班同學有9人。
萬清海告訴紅星新聞，劉園以不錯的成績考入合江中學，平時表現不錯，成績也不差，心思縝密、感情細膩，是老師們眼裏的“乖乖女”。學校對此事的發生非常痛心，校方與劉園父母感同身受，非常理解家屬的悲痛心情，非常願意和家屬一起協商處理善後事宜，共渡難關。
同時，萬清海表示，近年來，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低齡化發展是困擾教育工作者的大問題。為此，學校配備了心理輔導老師，對班主任也進行了心理輔導專業培訓。但教育不僅是學校的責任，家長也要重視孩子的身心健康，發現問題及時疏導。
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萬清海校長還回應了劉園父母的部分疑問：
疑問一：為什麽給家長的信一個多小時後才送到，而且是複印件？為什麽未經家長同意便開啟信封？
萬清海：劉園失聯後，家長、老師尋找到晚上未果，於是德育處老師到寢室尋找線索，當晚在其枕頭下發現一個厚實的信封。因需要及時了解學生情況，德育處邀請了劉園班上兩名同學見證，由同學開啟信封。因信件內容多、字體小，老師花了較長時間才把內容看完；為了保存好原始證據，學校才複印給家長，此後該書信原件已交公安機關。
疑問二：為什麽劉園10月18日以後的日子裏沒有書信留下？是否被學校截留？
萬清海：經反複詢問現場參與開啟信封的老師和學生，確實隻發現了劉園寫於10月8日至18日的書信，此後沒有文字留下。由於劉園已經離世，具體原因已經無法查明，但學校沒有截留或隱匿書信，也無此必要。
劉園在10月17日所寫書信的第一句是“本該沒有這一篇了，因為到了。”再結合內容，顯示那天（星期天）她已經去了溺水現場，隻是因為“猶豫”“感覺好像還有一件事沒做，且十分重要”而沒有付諸實施。從這一篇分析，劉園的書信原本可能隻打算寫到10月16日。
疑問三：作為住校生，劉園已進入學校，為什麽又能自由離開學校？學校是否疏於管理？
萬清海：對於住校生，學校采取的是放月假製度，但是每周星期天中午12點至下午6：30，學生均可自由出入學校，住校生可以外出活動、購買生活用品等。在平時，住校生離校需要家長向班主任請假，班主任問明理由後開具假條，學生憑假條出校門。而事發當天恰好是星期天，雖然老師通知15時前學生返校，但學生在當日18時30分前出校門並不需要履行請假見條的手續。
疑問四：為什麽劉園15：01離開學校，直到下午18：26班主任才給家長打電話告知學生未返校？
萬清海：這確實就是讓人非常痛心的事情。班主任老師牟大春通知學生必須在24日15時返校上自習，平時牟老師也基本和學生同步返校。但當日牟大春確實沒有在學生返校時同步返校，而是下午六點左右才到學校。牟大春返校後發現劉園不在教室，遂立即與家長取得聯係、詢問情況。但有個問題是，沒有規定要求老師必須和學生同步返校。
疑問五：從劉園離校到她消失在江邊，有約40分鍾時間，如果班主任在15時該上自習時發現她不見並報警，能否避免悲劇發生？
萬清海：有這種可能性，但可能性微乎其微。劉園進校門後曾給她母親打電話向老師請假，理由是要出去拿東西，但家長並沒有幫她請假。此後劉園在宿舍樓下碰到同學楊某，委托楊某代交作業，以外出拿東西為由匆忙離開學校。
事後，公安機關調取了沿途監控視頻，顯示劉園從學校離開後，徒步徑行前往溺水河邊附近，路線清楚、目標明確，其步幅快於正常行走，表現得非常急迫。以荔鄉路天橋到鵝肱山路段為例，正常的步行時間是兩三分鍾，劉園隻用了差不多22秒……
這種情況加之劉園身上沒手機，無法通訊、無法定位，即使及時發現了劉園的異常情況，短時間尋獲的可能性也為零。合江縣城位於長江邊，即使我們預測劉園要輕生，第一反應也是長江而非赤水河，從而發生尋找方向錯誤，更何況當時並沒有證據顯示學生有輕生傾向。
疑問六：老師收走手機後，劉園是否有強烈反應？班主任為什麽沒有及時聯係家長？
萬清海：合江中學學生上學期間不能帶手機，這是執行教育部規定。為此，學校安裝有近200部座機，便於學生和外界聯係。但仍不免有不少學生帶手機進校，學校的管理辦法是星期日晚將手機收歸班主任，統一保管至下周日放學前發放。對於拒不交手機、交假手機者，班主任會暫扣手機一兩周，以示警示教育。
10月7日下午，劉園的手機在教室響起，然後主動交給了班主任老師牟大春。牟老師詢問劉園要不要聯係她家長交換情況，劉園表示不用。於是牟大春未及時與其家長聯係，直到發現劉園失蹤，老師才把手機交還給家長。但手機上交後，老師和同學均未發現劉園有任何異常表現，直到發現她寫給媽媽的信件，對此我們也是十分痛心。
疑問七：從家裏出發時還好好的孩子，為什麽會出走“輕生”？
萬清海：事後，學校老師們反複閱讀了劉園同學的書信，但確實找不出她輕生的具體原因。她在信中所說的“他們”，由於沒有具體指向誰，不同人看了可能有不同理解。但是梳理學生過去在網上留下的言語信息，發現其從去年12月初就開始出現以“輕生”為表現的負麵情緒。
劉園生前發布的最後一條QQ說說
值得一提的是，10月24日中午12：36，網名為“劉二妹”的劉園就更新了QQ說說：“時間到了，我也該走了。雖然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我也還是必須走了，再見！”不過劉園留下的所有文字，都未準確指向她“離開”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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