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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文人談李澤厚:一代人心中美的啟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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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社紐約11月3日電
著名哲學家李澤厚當地時間2日上午在美國科羅拉多州逝世,享年91歲。他的學生趙士林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這一消息。

李澤厚1930年生於湖南,1954年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係,曾為中國社科院哲學所研究員,擔任過多個國家高等院校的客座教授,主要從事中國近代思想史和哲學、美學研究,代表作有《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哲學綱要》《批判哲學的批判》《美的曆程》《美學論集》等。

1992年,李澤厚接受美國科羅拉多學院哲學係教授簡·考維爾(Jane
Cauvel)的邀請,開始在該係任教。據科羅拉多學院哲學係介紹,李澤厚的授課內容主要包括中國美學和西方美學,他的加入對該係亞洲研究領域的發展起到積極作用。1998年,李澤厚在科羅拉多學院獲榮譽人文學博士學位。1999年,他從科羅拉多學院退休。

作為一名哲學家,李澤厚在海內外極具影響力。上世紀八十年代,他的《美的曆程》一經出版就產生強烈的社會影響,哲學家馮友蘭評價這一作品是“一部中國美學和美術史,一部中國文學史,一部中國哲學史,一部中國文化史”。此後,《美的曆程》不斷再版。

進入二十一世紀,李澤厚的哲學和美學體係持續影響世界。2010年,諾頓公司在第二版《諾頓理論和批評選集》中加入四位非西方學者的篇章,其中就有中國的李澤厚。該選集入選的篇章皆出自公認的、有定評的、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理論家和批評家,如柏拉圖、亞裏士多德等。

對於自己的一生,李澤厚在《中國哲學如何登場?—李澤厚2011年談話錄》裏表示,自己有四個“靜悄悄”,包括“靜悄悄地寫”:一生從沒報過什麽計劃、項目、課題,出書或發表文章之前從不對人說;“靜悄悄地讀”:“我有一群靜悄悄的認真的讀者,這是我最高興的。”另外兩個,是“靜悄悄地活”:不講演,不開會,不上電視;以及“靜悄悄地死”:“我死的時候除了家裏人,沒人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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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煒(作家,康州):

震驚至極! 也是深夜,驚聞李澤厚老師仙逝,如聞晴天霹靂(
就像數月前驚聞餘英時先生驟逝一樣)!熟悉的兄長式的長輩,也因為他的摯友劉再複是我的老兄長的緣故,和李老師之間有過不少的個人交往(雖然完全沒有私交),他更是整個中國八十年代精神的燈塔和燭光,他的影響將會隨著時光流逝而愈顯其永恒價值!

薛海翔(作家,科羅拉多):

我一生中認識的唯一的哲學家——李澤厚走了。現在,再沒有認識的了。

初識李澤厚是1984年,我們應邀,同乘一條包輪走長江,朝夕相處一星期。那正是思想解放意氣風發的歲月。麵對當代青年必讀書《美的曆程》的作者,年少輕狂的我,滔滔不絕,也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總是專注地聽著,還認真地發表意見。那是一種真正的平等待人,讓我心生尊敬。

再次相遇,已是8年後,我們都居住在科羅拉多州,因此,有了一段過從甚密的時光,期間,他寫了《放逐諸神》,《告別革命》等著作,出一本,送我一本,一筆一劃寫上“海翔指正”。

後來我回國奔走,時常在新聞裏看到他,感覺他會一直在那裏,沒曾想,他91歲了……。

澤厚大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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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薛海翔,李澤厚,李夫人。1992年攝於美國科羅拉多州科泉市李澤厚寓所

夏商(小說家,紐約長島):

李澤厚有這麽一段話:“我希望我們的作家氣魄能更大一些,不必太著眼於發表,不要急功近利,不要遷就一時的政策,不要遷就各種氣候。”我尤其認同最後兩句,寫作不是奔喪,跑那麽快幹什麽。有些當下的好處,也不過是很小的好處而已,長遠看,更有可能是壞處,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今年餘英時李澤厚去世,隨著老一代海外學人陸續凋零,我在想,楊聯陞夏誌清餘英時唐德剛李澤厚以及仍健在的劉再複諸先生,這些當代華人學界的頂尖學者,都出生在大陸,都有拿得出手的傳世之作,大陸當下有沒有和他們一個級別的學者?即便有,也寥寥,他們為什麽都選擇留在美國?

李澤厚去世後,朋友圈一片哀悼,卻無人提他與金庸的那段“六千美金贈款”往事,蓋因“為逝者諱”,提這樣的事是煞風景的,可我在想,李澤厚是磊落的人,是不吐不快的人,他對金庸的這段吐槽,是在金庸離世不久後說的,他既然不覺得煞風景,想必也會體諒我的不吐不快。希望在另一個世界,他可以和金庸相視一笑握手言歡吧。

舒建華(藝術策展人,矽穀):

今晚回家,朋友來訊說李澤厚先生去世,正想打聽,悼訊已是滿屏。李先生弟子趙士林用了「哲人其萎」四字。回想讀書四十年以來,對我三觀有重要影響的哲人,首推李先生,他的「西體中用」有扭轉小乾坤之力。我一直深深感激。2014年有幸蒙許治英聯係,隨陳望衡老師去科羅拉多雪山小城拜望李先生時,還當麵向李先生致謝他的啟蒙。我和同事們兩前年的春天還非常有幸用此四字來做展名。我深為感激的另外兩位哲人是王若水和周有光,王先生的「克禮複己」,周先生的「文明今國」,也同樣有醍醐猛醒之力。思想的魅力是如此的深沉和美好。

「天空中沒有翅膀的痕跡,

而我已經飛過」。

曉霜 (律師,矽穀):

李澤厚先生昨天在科州Boulder 去世,這位91
歲的智者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人生,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在80
年代初,那時在北大讀書,讀了他的《美的曆程》,還聽過他的美學講座。那時剛上大學,年輕躁動的靈魂,被好多新事物,新概念所吸引。在一個晴朗的夏夜,幾位朋友坐在北大圖書館前的大草坪上,熱烈討論美學,從李澤厚到朱光潛,一位同學說未來也許可以在美學的世界達到和平停止一切紛爭。多年後,我意識到那些書是我們80
年代的啟蒙讀物,對我們這一代人具有深遠的人生影響。

後來常聽劉再複叔叔聊起李先生,讀過他們寫的《告別革命》,對我來說這不僅是文字或者哲學,而是他們生命的體驗和重生之路。讓他們在海外的“漂泊”人生有了精神依托和道德回歸,並得以美學的升華。

得知自去年初李先生身體一直不好,尤其在疫情中。幾個月前UCA
主席薛海培先生還與我聊起,想邀請李澤厚先生和劉再複先生給UCA華人社區做個演講,談中西文化和美國華人the way of
living. 海培說,李先生90
歲了,怕以後沒有太多機會聽他說話了。其實老先生去年在最後的訪談中,該說的想說的,都已經說了。

80
年代曾為美學,文學,好多哲學的新概念而著迷,像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如今那個年代已經變得朦朧,隨著大師一個個離去,如同一個時代漸漸消失…
心中有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悲傷。願李先生一路走好!

德州老劉(休士頓):

李澤厚先生去世了。很難過。幾年前見麵的時候,他還很健康,思路像年輕人一樣敏捷。從思想底蘊和人格上講,李先生是中國不多見的正宗馬克思主義者。連寧肯出走也不願屈就這一點都像歐派馬克思主義,到了國外之後不裝模作樣,不乞求施舍,從頭做起,憑專業能力謀生,比馬克思還強。多年前,曾將自己的一本小書寄給他,竟收到他的回信,都是誇獎和鼓勵的話。老人家對同輩學者有不少批評,但對後生不吝美言,有長者之風。那年去他在落基山腳下的家中拜訪,在茶幾上又看到那本小書。聽他侃侃而談,從書講到時局。李先生是智者,不是學匠,仍然記得他的話:哪是什麽新左,分明是老左。願老人家安息。

李大興 (作家,南加州):

李澤厚先生仙逝,享年91歲。八十年代以降,他的思想一直在發生影響,無疑是當代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存在。

我記得他的《美的曆程》甫一問世我就買了一本,一口氣讀完。不過此前不久我剛剛讀過民國版本的朱光潛先生《文藝心理學》,因而不是很有感覺。不過今日回首從曆史的角度看,李先生的這本書深具影響力而且是文革後美學啟蒙的重要著作之一。

李先生的著作寫得好看,討論哲學而不晦澀,是十分難得的。李先生推崇的思想我多有懷疑,簡單而言,當年他是從馬克思回到康德,我雖不習哲學,卻被維特根斯坦吸引,所以後來不大會再讀李先生的著作。

然而他年過花甲後的人生選擇令人起敬,歸於平淡,安於寂寞是曾得大名的中國人很難做到的。

先生千古。

簡妮 (作家,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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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至右:劉再複,金庸,李澤厚。後排左至右:劉再複夫人,簡妮,潘耀明,李澤厚夫人

我與李澤厚先生隻見過兩麵,高山仰止,買來他的多本著作,憑我早年在中國受的教育要消化可真不容易。《華夏美學》讀了幾遍也是隻能意會。二十多年來,我知道劉再複先生一直留在Boulder的原因是可以跟他聊天交流,這兩位中國現代思想大家這些年在海外為保持思考的自由,甘守寂寞,不停筆耕,一直是我的精神榜樣。他們用人格和精神守住的是中國文化和世界人文精神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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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耘(心理學教授,紐約州):

李澤厚先生是八十年代大學生的偶像,他的《美的曆程》我們當年幾乎人手一冊。在當年的“文化熱”中,他的思想影響是巨大的。他的學術根基使他的立論有更加堅實的學理基礎(如“主體性”,如“啟蒙”與“救亡“的衝突),在當年依然留有蘇聯影響的話語體係中獨步一時,讓人耳目一新。他關於九十年代後思想家退出,“學問家”主導的觀點其實有其正當的隱憂。中國文化的“學統”很容易鑽古紙堆,變成考據學究,而無法成為真正的思想家,這點一代大家錢鍾書也不能幸免。李先生對錢先生的“微詞”我有同感。

李澤厚先生九十年代後的著述我最近有所涉獵,比如他關於中國的“實用理性”,“樂感文化”,總體上,感覺他最後還是無法脫離古典德國哲學對無所不包的抽象體係的熱衷,總想獲得某種黑格爾式的完滿和自洽,比如尋求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思想體係的某種兼容並蓄。這種追求容易導致哲學家、思想家的妄念,流於黑格爾的大而無當的“哲學解決”,甚至聖西門式或馬式的烏托邦妄念。在這點上,我相信波普爾哈耶克“開放社會”的理念。尋求理論的終結,就如尋求曆史的終結(比如福山),是一種思想誤區(參見陳嘉映最近關於排他性的單一理論學說的論述)。

李先生之所以值得我們敬重,不在於他有多少正確,而在於他始終以一個學者的立場發聲,他會爭辯,但不會打壓不同聲音。這是他的一貫性,也是他區別於許多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標誌之一。李先生的辭世為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貢獻,對中國未來的嚴肅思考劃上句點。有思想的學術今天還剩多少,我不敢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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