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史一科就覺得父母不一般。
不僅母親的髮型不像其他阿姨,父親走起路來也比別人精幹。
但再具體的,她也說不上來。
直到有一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樣去公司叫父親回家吃飯。剛到門口,就人被攔住了。
果然,父親騙了她。

人一生中有很多重要的日子,我印象最深是1959年9月的一天。
中午時分,我像往常一樣,到家附近的百貨公司,叫爸爸回家吃飯。
剛到公司門口,有熟悉的阿姨拉住我小聲說,科科呀,你咋還來呢,你爸他都被抓了。
啊,壞人才會被抓,爸爸這麼好的人,怎麼會被抓呢?
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
那年我剛8歲。
1
父親告訴我,我們一家是解放前夕逃難到湖南郴州的。
剛到郴州不久,錢就花完了,不能繼續住旅社,當時母親又快要生二哥,只能先想辦法解決住房問題。
父親拉著大哥,扶著即將臨盆的母親,沿著郴江河畔,一路走,一路觀察,尋找住處。
來回走了三天,終於在蘇仙橋下發現了一茅草屋,這裡不錯,喝水、用水都不用花錢。父親推開了草屋,發現裡面住著一個獨居老人。
無路可走,父親只好將母親扶過來,說一家人逃難到此,想在這裡暫住一段時間,因為妻子馬上要生小孩了。
心地善良的老大爺看了看母親,馬上說行,當即起身捲起鋪蓋就走。父親無比感激,拿出兩塊光洋給他,沒想到老大爺拒收了。
老大爺一個人去附近山上蓋了間茅草屋,獨自住了下來。這是父母來郴州的第一個大恩人。
二十多年後,老爺爺病故,父親親自為他辦理了喪事。

蘇仙橋舊照
父親很能幹,為了讓身體不便的母親住的舒適一些,他買來草料將茅草屋隔成三間,還改造成尖頂型草屋,屋四周扎著草坯。
因草屋靠在河邊,父親用6根木樁伸向河裡,木樁上架成小木根和竹片,這就成為一個露天陽台,從台上可直接打水喝。
草屋的樣式很好看,可惜只是個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草坯紮成的牆壁並不牢靠,一旦颳風下雨,雨水就全進了屋。
最難過的是冬天,郴州也下雪,北風呼嘯,凍得一家人縮成一團相互取暖。
儘管生活很苦,但一家人能在一起,父母還是感到很幸運。
那時父親要守在母親身邊等待分娩,不能走遠,只能在家門口想辦法。
靠山吃山,近水吃水,父親早晨打魚去街上賣,下午再幫附近的農民挖地換些小菜、糧食,這樣勉強應付一日三餐。
不久,二哥就在草棚里出生了,為表紀念,父親特別給他取名:史一湘。
二哥出生第11天,也就是1949年的10月7日,郴州北湖區解放了。父親趕緊來到剛成立的郴縣人民政府登記。
父親說自己叫史誠,是江蘇鎮江人,家人被日本侵略者的飛機轟炸身亡,逃難到了郴州。
接待的幹部很同情父母,不僅為他們落了戶,而且還答應分配給公租房,讓等著名額下來。
江邊草屋雖然艱辛,倒也有些世外桃源的安靜,一住就到了第二個春天。
茅草屋邊種地的老人看父母不像一般人,上門詢問后得知這對逃難的夫婦都識字,老農請求我的父母教他小孩學習,並願意拿出錢來做學費。
父親看對方很誠心,說小孩只要願意學,隨時歡迎來家裡玩,我們可以教他,學費不要,你可以教我種地、種紅薯吧。
原來父親從小在江邊長大,只會打魚,還不會種地。對方一聽十分高興,不僅答應親自教父親種紅薯,還答應給父親一塊地。
到了秋天,父親種的紅薯就收回600多斤,一下抵了半年多的生活主糧。
正在父親想著如何加固草屋度過下個寒冬時,政府分配的公租房下來了,父母搬到郴州的裕和街,分到一間60多平方米房子。
終於有了穩固之住所,沒想到卻迎來更大的狂風暴雨。
2
父親很聰明,搬到裕和街后,他很快發現了商機。
當時街上有三家浴室澡堂,浴巾的用量很大,於是父親找人借錢下廣州進貨來賣,積累了一點錢后,辦起一家浴巾廠。
父親廠里的浴巾物美價廉,不僅浴室來買,個人、甚至周邊很遠的人也來買,一家人的生活這才穩定了下來。
這時期,我和弟弟、妹妹相繼出生,因為上面兩個都是哥哥,弟弟妹妹又小,我也成了最受寵的那個,每次父親外出吃早餐,都只帶我一個人去。
大家都說我遺傳了父母的優點,我的母親很愛美,和街上其他的阿姨不一樣,她的頭髮總是弄得很漂亮,父親也又高又帥,也和其他的叔叔不太一樣。
我說不清為什麼不一樣,但就是覺得父母不一般。
到了1956年,國家出台了公私合營的政策,父親所辦的浴巾廠劃歸了郴州商場百貨公司,父親從私人老闆變成了百貨公司會計。
百貨公司屬於國營,很多人都想進這樣的單位。
父親因為有文化,工作兢兢業業,業務能力又強,在幹部職工中,威信很高,管著好幾個店的會計,父親在當地的工商聯界很活躍。
到了1959年,公司選領導班子,上級決定要我父親擔任一把手。
可沒想到,還是出了事兒。
一把手的位置一直有人盯著,那是公司的二把手王大才。他之前找過父親,說有一條發財路,想找父親配合。
父親不明白他的發財路是幹什麼。只見對方壓低聲音,悄悄說出了發財的計劃。
原來王大才要做假賬,將每天進貨的衣服,每月報損兩件,然後將這兩件衣服由他去賣,可賣60元,每人可分30元。
父親連連擺手拒絕,說自己絕對不會參與。
王大才很不高興,倆人就此結下樑子。得知公司要提拔父親,王大才向上級反應,說我父親是個難民,而真實身份並不清楚,應該先調查他的身份,再做考慮。
上級同意后,王大才帶著一名幹事,親赴父親老家江蘇鎮江調查。回來后,上級認為王大才階級覺悟高,當即被任命為公司一把手。
而王大才帶回來的調查結果,對父親來說,卻是致命的。
一個星期後,父親在上班時,被現場逮捕了,罪名是歷史反革命罪,判處有期徒刑10年,隨即被押往洞庭湖勞動農場勞改。
在這時,我才知道父親曾是國民黨的團長。抓捕父親的布告就粘貼在百貨公司顯眼的位置。
8歲的我已經知道父親的名字,但還弄不清國民黨是什麼。
我一邊想父親可能做過壞事,不然怎麼會被抓去勞改?
但又一想,父親太好了,我不相信父親會做壞事,可能真像母親說的,父親是被冤枉的。
心裡無數困惑,卻不知道找誰詢問。
3
父親被捕時,母親還懷著身孕,幾個月就要分娩。
母親沒哭沒鬧,說父親是被同事冤枉的,父親是好人。
母親又告訴我們,現在父親不在家,但一家人要團結,姐姐要關心愛護妹妹,哥哥要關心弟弟,吃飯一定要讓弟妹先盛。
為減輕母親的負擔,12歲的大哥不能繼續讀書,去上山砍柴賣柴火,有時一天可掙一元錢。這錢交給母親時,母親一轉身就掉淚了。
我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先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子,偶爾能撿到幾個辣椒和一個蘿蔔,我就非常高興,離家老遠對母親歡呼,今天有菜吃了。
實在沒有菜時,母親就將鹽放在飯里,一家人吃鹽拌飯。
這些苦,都不算,最委屈的是被別人罵反革命的子女。一次我火了,回罵了一句,「我不是反革命!」
倆個同學就過來扯我的頭髮打,我哭著回家告訴了母親。母親卻安慰我說,別人罵是別人的事,但你要記住,你父親不是反革命,他是好人,總有一天會還他公道。
我也不知道反革命意味啥,但母親總是這樣對我說,要我記住父親是好人。當別人又罵我時,我都忍住了。
父親監獄里所有的情況,全靠母親寫信得知,當時勞改農場還不準家屬探視。
這些信都是要層層審查,也只能關心關心父親的身體,介紹一下我們的情況,讓父親安心改造。
記得母親寫信大都在深夜,在我們子女睡熟后,她一人挑燈熬夜。有年冬天,天出奇地冷,深夜母親又趴在桌上寫信。
我一覺醒來,發現母親不停的用手帕揩眼淚,邊揩淚邊寫,一會又趴在桌上抽泣,聲音很低很小。
那時我只有10歲,不知母親哭是為什麼,也不知道該不該去問母親,只能忍著。
一會兒母親離開桌子,走到一腌鹹菜的罐子旁,打開蓋子,拿出一樣東西,不停地看。
看完了,又放了進去,然後母親就不哭了。
我感到很奇怪,腌菜罐里到底放著什麼東西呢?
第二天下午我放學回來,之趁家裡沒人,我悄悄打開腌菜罐子,伸手進去摸著一包用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紙,裡面是塑料紙,再打一看,是母親和父親的結婚照!
母親穿著潔白的婚紗,父親穿著國民黨軍裝,好不威風。

母親藏在腌菜壇的結婚照
我想一定是母親想父親了,看了照片就心情好了一些,於是我原封不動,又將照片放了進去。
這事至今我也沒有對家人講過。
我雖然不知道團長是個什麼官,看父親的照片,直覺父親之前應該很有錢,也更加好奇父母是怎麼相識的了。
但那時候不敢問,全家人都活在極度壓抑之中。
4
1967年7月8日,我正在上學,二哥突然來學校叫我快回去。
平常愛說愛笑的二哥,此刻低頭不語,臉色悲傷。問什麼也不說,領著我一路沉默趕到醫院,我以為誰病了,可二哥直接將我帶到了停屍房。
看到大哥的遺體,我頭嗡一下,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抱著大哥痛哭。
大哥出了車禍。
平常大哥對我最好,他在磚廠當臨時工,每月發工資時,總要悄悄給我5毛錢買學慣用品。後來去國營理髮店做學徒,有了正式工作,母親給他做了一條西裝褲,他看我喜歡,也給了我。
大哥這一走,家裡彷彿天塌了下來,我茫然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在我哭了半天後,一看周圍有二哥,大姐和二姐,卻沒有看見母親。
我問母親呢,二哥說母親已暈倒,躺在家裡休息。
我匆匆趕到家裡,只見母親坐在桌上寫什麼,一邊用手帕揩眼淚。
見我回來,母親趕緊擦乾了眼淚,說在給父親寫信,告訴父親大哥去世的消息,想讓他回來一趟,全家人都想他。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麼大的事,相信勞改隊會批假的,母親讓我趕快將信寄了出去。
可一周過去了,父親並沒有回來,母親忍不住跑到郵局,打電話問勞改隊,對方回答說:「史誠是歷史反革命,沒有資格探親。」
無奈,7天後大哥的遺體才安葬。
大哥去世后,家裡失去了重要的經濟支柱。我安慰母親說,這個家有我呢。
我和妹妹曉白跑到火柴廠領來火柴盒,專門糊火柴盒。一放學,我們就在家裡糊火柴盒,常常糊到深夜,糊著有時就睡著了,一直到天亮。
年輕的我,根本想象不到,母親是靠什麼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
此時正值文革,我們家被勒令從公租房搬出來,換到一個25平米的地方。母親之前那盤得很好看的頭髮,也被強制剪短了,說她是小資產主義思想,要改造。
為了養活我們,母親什麼都做,她給人織毛衣,踩襪子底,縫褲腳邊,只要能賺錢的事她都不怕苦。
我們也儘可能幫助母親一起分擔,記得我上中學時,老師在上面講,我的手就在下面織毛衣。特別是快過年的時候,白天、晚上都要加班到好晚。
到我17歲時,隔壁鄰居說讓我找個人家嫁了算了,這樣我母親也不用這麼辛苦。但我不肯,我母親也不肯,一定要我讀書。
可我的家庭身份已經讓我不可能繼續升學了,我主動選擇下放到農村去。
母親不願我去農村,她知道城鄉之間有天壤之別,母親擔心我去了再也回不了城。
但我別無選擇,買了個臉盆,用母親一個爛皮箱,裝上僅有的兩件衣服褲子,就隨知青下鄉了。

下鄉時期的我
我和哥哥走後,家裡還有妹妹、弟弟。妹妹成績也很好,但母親突然不讓她讀了,說讀初中要交學費。
妹妹去求母親,說她可以去做事賺錢,妹妹那麼小,就去幫別人推板車賺錢,自己去山上掏紅薯吃,過得很可憐。
但母親還是沒有同意,妹妹開始不理解,後來隔壁阿姨告訴妹妹,這些年,母親一直在賣血!
父親被捕后,為了維持家裡的生活。母親幾乎每個月就要去賣一次血,多次從醫院出來直接暈倒在路上。
因經常去醫院賣血,醫院現在不要母親的血了,說她嚴重貧血,血清淡不合格。
母親是知識女性,對子女教育最為看重,她得到什麼樣的絕境,才會主動讓妹妹停止學業。但即使這樣,她也沒有抱怨叫苦。
想起大哥去世時,我們幾個哭得死去活來,母親也只是在家偷偷抹眼淚,看到我立馬收住了。
這些年,她的心得多苦呀。
5
在我下鄉的第二年,父親終於刑滿釋放。
直到我回家探親,才知道父親回家了,我進屋一看到父親,眼淚就出來了。
記憶中的父親做事果斷,穿的衣服很精幹,又年輕又帥氣。而此刻眼前的父親,滿臉浮腫,頭髮花白,像八十歲老人那麼蒼老。
我幾乎認不出父親了,心酸得不得了。
父親卻很堅強,安慰我說沒有什麼,就是去勞動了十年。他還找出給我準備的禮物,洞庭湖裡的撿回來的漂亮貝殼,用大號田螺做成號角,用牛角做的梳子。
父親回家后被分到建築工地上班,抬土方,工友都是和他一樣出身不好的「黑五類」。
才剛上班一個星期,居委會的主任找到家裡,說父親雖然刑滿釋放了,但還是被管教的對象。
每天除了要報告上班的時間,與來往人員的接觸情況外,清早還必須進行義務勞動兩小時,負責打掃東街的環境衛生。
父親雖然對這個分配不滿,但不能反對,只能接受。
於是每天清晨父親4時就要起床,義務打掃完街道衛生,再趕到工地上班。由於勞動強度大,又缺少營養,父親患上了多種疾病。
一次在建築工地,父親挑著走100多斤重的磚塊上架子,突然頭暈眼花,連人帶擔子,從樓上摔了下去,昏迷了過去。
隊友們急忙將父親送往醫院搶救,幸好摔下來時衣服掛著了架子,減少了緩衝力,只是造成腦震蕩,手腳多處挫傷。
父親住院10天後,又匆匆返回工地上班。儘管是帶傷上班,發工資時,別人每月發30元,而父親只發給20元。
父親忍不住問經理,為什麼他少10元錢?
經理回答,因為你是被管教的人員。
父親回家忍不住發幾句牢騷,母親卻安慰他,說錢多點少點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在一塊,就是最大的幸福。
「設想,那年如果你去了台灣,真的,我最多等你一年,如見不到你,我沒勇氣生活下去,我也得死。」
母親的話,讓父親徹底釋然了。
6
父親回來后,下決心不讓年幼的孩子承受自己的苦難。
他總是要站在學校門口去接我的小弟弟,因為有大人陪著,同學們也不敢罵他是勞改犯的子女。
為了讓弟弟不受欺負,父親還特別買了酒和餅乾去拜訪學校班主任。他對班主任說孩子學習成績第一,你們要實事求是的表揚,不能讓孩子心靈受到創傷。
也許是父親說得有理,也許是父親送的禮物起了作用,之後,老師在全班和全校在大會上經常表揚他,要同學們團結友愛,說文明禮貌的話。
二哥本可以參軍,但沒有資格,被分配到了磚瓦廠。我本可以進歌舞團,可我沒有資格,因為歌舞團要演紅色劇。
雖然父親影響了我們前途,但因為父親實在太好了,我們內心很愛父親。
記得一天下大雨,我睡著了,屋裡漏雨了,父親怕驚醒我,用塑料布頂住頂棚,再用盒接水,又用勺子舀水。
父親沒捨得吵醒我,直到天亮,我才看見父親一夜沒有睡。
每每這時,我也忍不住的遙想,照片中的那個團長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父親晚年照片,眼神依然堅毅
有一次,就我和父親在家,我忍不住問出藏在心底多年的困惑,我很想知道他和母親怎麼認識的,更想知道他們過去生活是不是非常富有。
沒想到,父親一聽,嚇得趕緊用手捂住我的嘴,說:「傻丫頭,不能提過去,你媽媽是分配給我的。」
看到父親驚慌的樣子,我也不敢再追問。
反革命的帽子,壓得父親無法做人,在勞改隊,父親就不斷寫申訴書。
父親說自己只是當過國民黨兵,並沒有反對共產黨,更沒有做過危害社會的事,不能算是反革命。
父親前後寫過100多份申訴書,寄往郴州法院,結果石沉大海。
出獄后,父親還是接著寫。
一直堅持到1979年底,父親終於接到法院的平反通知書。原單位恢復了他的工作,按職工退休,辦理了退休手續,每月退休金25元。
全家人高興的不得了,父親穿上了新衣服,母親特別把全家叫到一塊,說有事商議。
母親鄭重其事地說:「我早就說過,政府會還你父親一個公道的,你父親是好人,不是壞人,這回你們相信了吧?」
我們兄妹歡呼:「媽媽,你真英明偉大」!
7
父親平反后,第一時間就是與鎮江老家親人聯繫。
父親的老家在江蘇鎮江,長江邊上,祖祖輩輩靠打魚和在碼頭當水運長工為生。
父親從小生活在江邊,游泳、打魚都是好手。一到夏天,父親人在江里能泡上一天,這樣不是貪玩,而是能幫助家裡多賺點搬運費。
一天傍晚,爺爺領著父親從碼頭回家,邊走邊數錢,突然爺爺一跺腳,大嘆一聲:「唉,我怎麼這麼蠢!」
原來是商販少算了10元錢給爺爺。年幼的父親好奇問爺爺,為何會算錯?
爺爺嘆氣說,自己沒有文化,不熟悉加減乘除,常常被商販矇騙,少算錢。
當即,父親拍著胸脯說,一定要做個會算數的人,他要讀書!
見父親決心很大,家裡借了錢,沒讓父親繼續泡在江里,送他上了一所私塾學堂。
父親讀書很用功,從不遲到,學校成績最好。可才讀了6年書,父親已滿18歲了,只能回家了。
那是1936年12月底,記得先生教的最後一課時,說日本佔領了東北三省,你們回去后,必須努力自學讀書,奮發圖強。
此時的父親已經長成了英俊帥小伙,見父親回家,爺爺高興極了,說該承擔家庭的責任了,要父親換了新衣服去相親。
剛到家就去成親,父親根本就沒有思想準備,太突然了,大聲說自己不結婚,等找到工作以後再說。
沒想到爺爺眼睛一瞪,說6天之後必須定親結婚,對方家有海運公司,姑娘又好,多少求婚者都無門,人家看上了父親,這是咱家的福分!
於是,雙方父母定於1937年1月18日拜堂結婚。結婚日臨近,父親悶悶不樂,上街買相親的禮品。街上的海鮮乾貨店老闆叫住他,把他拉到一邊,說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原來自己的結婚對象,喜歡的是乾貨店老闆的兒子,是父母沒看上要主動拆散。乾貨店老闆看看四周沒有熟人,塞給父親一迭錢,說你去考黃埔軍校吧,將來有出息后再回來找個好姑娘。
他還告訴了父親黃埔軍校的地址,在離家很遠的西安。
雖然不確定乾貨店老闆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父親一聽考軍校,這是個不錯的主意,馬上同意了。
父親回家寫了張紙條,留給父母,說對不起父母大人,我要去考軍校,混出個模樣,再回來見你們。
打點行裝后,父親當天逃離了家裡。
8
在郴州這些年,父親無數次想回老家,但各種運動紛至沓來,父親擔心回去後會被認為是潛伏下來的特務,於是打消了回家的念頭。
也擔心連累家人,一直不敢和家裡聯繫,直到百貨公司去調查,老家人才知道父親還活著。
出獄后,父親不能自由出行,也無顏見家人,想家的念頭也就藏在心底。
現在,父親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回去了。父親是帶著弟弟一起回去的,雖然爺爺奶奶都已經去世,但見到叔叔、姑姑發展都很好,父親很欣慰。
從老家回來后,父親就像變了個人,天天哼著小調,他最喜歡京劇,馬上買來二胡,每天都要拉幾下,彷彿一下又年輕十來歲。
母親彷彿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穿旗袍,穿新時尚衣服,後來自己開了一家服裝店,每天換著新衣服穿。

母親不管多難,都會盤好頭髮
當然,我知道母親的服裝店並沒有賺到錢,母親是為了展示新生活,更是把過去受委屈,沒有享受的生活補回來。
母親家是江蘇做蠶絲生意的,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從小生活得也很金貴。而且母親讀書很厲害,小時候都是跳級讀。
我也更加好奇,他們倆是怎麼相識的。
有一天,我與丈夫回家看望父母,我對父親說,如今不搞階級鬥爭了,十年前,你說是上司將媽媽分配給你的,該告訴我是怎麼分配的吧。
這次,父親也不隱瞞了,他告訴我,那是1947年2月,當時父親是205師65團團長。
這個師是青年整編師,名為一個師,實有3個師,師長就是軍長,他是蔣介石嫡系部隊中的嫡系。
父親的任命也是經蔣介石批准,在大家的眼裡,這些都是對蔣介石絕對忠誠的幹部。
風聲越來越緊,蔣介石加強了打內戰的準備,不少部隊都派往了東北及解放軍所佔領的地方,對解放區形成包圍,與解放軍的摩擦,每天都在發生。
奇怪的是,軍長要求父親所在的團,開往南京長江邊設防挖工事,並每天進行泅渡訓練。
父親的團有6000多人,訓練十分艱苦,從長官到士兵都不願意再打仗,每天都有士兵逃跑。
雖然下令逃兵當場擊斃,也還是防不勝防。為防止錯殺,父親規定凡待槍斃的逃兵,都由他親自處理。
為了穩定軍心,部隊想出各種怪招。
1947年2月,上級突然下達一道命令:營級,特別是團級以上幹部,最好就在附近江蘇找女子儘快結婚。
父親此時已29歲了,雖是光棍一條,但對上級要求找對象結婚卻嗤之以鼻,沒有當一回事。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堅決不在部隊結婚,他要回家。
9
電話不斷催,師長、參謀長、政治部主任輪番給父親相親。
父親明白,上級是想以此將205師建成鐵軍,穩定軍心,這有利於作戰。
拖到7月2日,父親又接到電話,稱有長官在酒店要見他,父親急匆匆趕了去。
參謀把父親領進了一間雅座,推門一看,裡面坐的是軍長鄭祥。軍長說要交給父親一個特別任務。
隨即把坐在旁邊的一個女孩叫到父親面前,介紹對方叫陳禎,是自家侄女,今年19歲,鎮江中專學校畢業。
「你們結婚吧!」
父親一愣,這是自己第二次被逼婚,只是和第一次不同的是,父親動心了。
父親動心倒不是因為軍長做媒,而是眼前的陳禎面容嬌好,穿著一身粉紅色的旗袍,顯得很是青春活潑,而且還有文化,又是老鄉。
父親思索片刻,當下表態同意。軍長又下令說,就這幾天結婚。
這也太突然了,父親結巴了半天,一時無法回答。
國民黨慘敗已成定局,父親擔心一旦國民黨垮台,這麼漂亮的嬌小姐,會不會跟著別的男人跑了。
陳禎雖然年紀不大,但很有主見,她也一眼看中了父親,也看出了對方的心事,主動說倆人先聊聊。
倆人聊了一宿,彼此認定是可靠之人,才在部隊舉行了婚禮,這是父親從軍十幾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幸福。
婚後半年,父親的部隊沒有任何調動,仍在長江沿線布防,一切趨於平靜。但戰場上,卻是國軍節節敗退的消息。
就在國軍前途暗淡的1948年,我的大哥出生了,父親取名:史一桃。
一天深夜,見父親輾轉難眠,母親問他想什麼,說來倆人一起分析分析。

父母恩愛的晚年
父親說國軍已沒有希望了,被消滅只是時間問題。他擔心蔣介石可能會帶著嫡系部隊逃往台灣。
聽父親這麼一說,母親也不淡定了,想了半個小時。最後母親堅定說,就算天塌下來,倆人一起頂著,但有一條,不論走到天涯海角,生死不能分離!
母親這麼一講,父親也想開了,只要不分開,家還存在一切就有希望。
1949年7月26日晚上,父親收到一份緊急電報:205師移防颱灣,營以上幹部家屬先撤往台灣,務必在四天之內離開駐地,前往廣州坐船。
父親這才反應過來,上司這麼操心大家的婚姻,就是為了今天綁架他們去台灣。
10
第二天天亮,軍統特務開來10輛卡車,一輛車坐4家人。
命令不得不執行,父親把兩個警衛員叫到跟前,安排他們在路上必須照顧好妻兒。
車上的家屬小孩和送別的軍官,如生死離別,個個淚流滿面,父親也是強忍淚水,將妻兒送上車。
再見面,誰也無法預料會是什麼時候了!
那時候我的大哥一歲多,母親又懷了二哥。母親上車后,父親十分擔心,將一把隨身帶的匕首遞給母親,讓母親用來削水果。
父親壓低聲音交代母親,儘管是官兵眷屬,路上也不知會出什麼狀況,千萬要保重自己。
自從母親走後,父親每天都提心弔膽,他掐著手指頭算,已經離開半個月了,應該到達了台灣了吧?
這一路上兵荒馬亂,身孕的妻子肯定暈車了,坐船肯定很辛苦。直到8月10日,父親才接到命令,立即趕赴廣州,從廣州將坐船去台灣。
為了早點見到妻兒,父親督促團里的車一路狂奔,6天後全團到達了廣州,隨即又急忙趕往港口,準備坐船。
夜幕拉開,港口碼頭的燈光忽閃忽亮。海上不時有國軍的軍艇巡邏,探照燈四處照射,防解放軍或游擊隊偷襲。
父親率領全團坐上了008號艦艇,該艇30米長,是15米寬,這是當時最先進的艦艇。
船上載有參謀長,電報員和一個警衛排,父親坐在指揮台上,命令船長加快速度前進。
當時國民黨的特務無處不在,父親的船上也安插了一名特務,他對父親很恭敬。父親對他也不薄,一路上好吃好喝招待,目的是不要讓他向上亂打小報告。
船大約行駛了一個小時后,這個特務來到父親的指揮台,欲言又止。父親以為他又要想喝酒,拿出一瓶酒給他。
他接過酒,悄悄對父親說:「你對我太好了,我絕不會向上說你們的不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見旁邊無人,只有輪機的轟鳴聲,他湊近父親的耳朵說,你們團的家屬還在路上,被攔截在廣東交界的湖南境內,根本沒到台灣。
如雷轟頂!
父親睜大眼睛望著他,急切問:「真的?」
他再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在艦艇才開了一個多小時,父親來不及多想,徑直來到哨兵位置,要哨兵去休息,他來站崗。
哨兵一走,父親整了整救生衣,又拿了個救生圈,縱身跳入了大海,向廣州方向游去。
兩人有言在先,生死不能分開!
11
父親奮力遊了四個小時,天快亮了。
這時國軍的巡邏艇開著亮燈,四處照射,父親靈機一動,將救生圈拋向遠處,潛水游向岸邊。
「噠噠……」巡邏艇上的哨兵開了槍,看到漂浮的救生圈,以為有解放軍。
又遊了一個多小時,父親看到海上漂著一根木頭,本想去抓木頭,巡邏艇的國民黨兵以為有人泅渡,又朝木頭開了槍。
父親迅速潛入海里,朝另一方向游去躲過了一劫。巡邏艇被調開了,趁機他順利地爬上了岸上,躲進了一艘漁民的船里。
魚船上有一位老人,他骨瘦如柴,面容漆黑。見父親進去了,以為來了生意,笑著問:「長官,要用船嗎?」
父親拿出兩塊光洋給他,要買他的衣服穿。漁民高興極了,馬上找了兩套舊衣服給父親。
父親化妝漁民,是擔心路上遇到認識的國軍部隊。
當時父親不知道母親在何處,只能廣州出發,走公路前往湖南郴州,希望沿途發現母親的蹤跡。
此時廣州到處炮聲隆隆,國民黨與解放軍在決戰。公路上,到處是運兵的車,逃難的、找親人的、趕馬車的,一路浩浩蕩蕩,一路喧嘩,一片嘈雜,一片驚慌。
父親一邊走一邊觀察走在路上的婦女小孩,一路詢問打聽。
可過了五天,也沒有一點消息,父親心急如焚,只能不停地走,晚上在公路邊,村子屋檐下打個盹,天亮繼續趕路尋找。
十天後,父親走到了湖南郴州邊界的白石度,還是沒有看見妻兒。當時太陽已經落山了,父親準備到車站旁的飯館吃飯。
剛坐下來,看見兩個男青年也在這裡吃飯,一個戴草帽,穿中山裝的,望父親一眼后,目光迅速移開了;另一個穿膠鞋,也戴草帽的,似曾相識。
父親連忙走過去,一把摘下那男子的草帽,驚呼一聲,他們是護送母親的警衛員。
倆人也這才認出父親,趕緊將父親拉到路邊一片樹林里。等不及父親問話,齊刷刷跪在了父親面前:
「團長,我對不起您……」
12
原來,運家屬的卡車行駛在湖南郴州后,被國民黨薛岳的部隊攔下了。
他們要家屬下車,自己走路或投靠親戚,卡車要徵用,改運國民黨兵。
兩個警衛員無奈,只好將我母親安頓在郴州一家旅社,然後出來尋找國軍的車。準備找到車再返回去接他們,護送往台灣。
可一直沒找到車,正在這裡不知如何是好。弄清情況后,父親將倆警衛員扶起,給他們幾塊光洋,讓他們趕快回家,不能再當兵了。
郴州不大,只有幾千人,可大小旅館,父親找遍了,也沒有發現母親的身影。
停晚,父親來到郴州裕後街的河邊,打算洗個澡,再繼續尋找。剛走下河邊台階處,就看見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婦女,領著一個小男孩,手裡提著裝衣服的籃子。
走近一看,正是苦苦尋找的母親和大哥。母親更是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剩哭了。
因氣候不適應,住在旅館后大哥發了高燒,又拉肚子,母親急壞了,到藥店抓藥吃了一個多星期,大哥高燒才退了下來。
就在母親焦急等消息時,住處突然來了一個老頭,頭髮梳得油光,穿著長袍,說看母子倆挺可憐的,讓母親嫁給他。
母親說自己丈夫馬上就來了,將其轟走。可第二天,老頭不死心,拿出一迭錢放在母親面前,死皮賴臉,坐了一天也不肯走。
情急之中,母親突然從袋子里拿出那把匕首,對著自己的脖子,說你走不走?不走就死在你的面前!老頭這才灰溜溜的走了。
母親擔心再被騷擾,換了家旅館。父親聽后更是自責,發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再也不會將母親單獨留下了。
當時解放軍已經包圍郴州,母親又大著肚子,父親不可能帶著母親趕去台灣,只能先隱藏身份,裝成難民留了下來。
這一留,就是一生。
13
父親如果去台,肯定前途無量,他跳下大海,只想護家人周全。
後來統戰部門曾來過我家,問父親台灣方面還有什麼親戚?有沒有和之前的老戰友聯繫,希望多做維護兩岸統一的工作。
父親在郴州隱姓埋名,換了名字,台灣戰友想聯繫估計也聯繫不上。倒是黃埔軍校同學會經常來看父親,你來我往,家裡好不熱鬧。

父親和黃埔同學在一起
特別是潘懷英法官在朋友介紹下,隔三差五來找父親聊天,說要記錄父親的故事。
我們這才了解到父親不僅是國民黨落難軍官,更是一個抗戰英雄。
他的團長軍銜,是在抗日戰場上,用命換來的。
父親第一次從家逃婚出來后,經過6天輾轉來到了西安。很快,他在大雁塔旁一條小巷找到了黃埔軍校報名處。
這天上午報名的年輕人有100多,考官問一些個人情況后,要每個人寫上20個字的內容。當輪到父親時,考官問了基本情況后,特別在備註欄里寫道:可備用當海軍。
然後考官讓父親寫字,父親提筆寫道:絕不當亡國奴,堅決把日寇趕出中國!
考官滿意地點了點頭,父親被錄為黃埔軍校第14期學員。
經過半個月的隊列訓練,開始進行軍事科目學習,父親學習特別認真,考核全校第一,最長步槍射擊,彈無虛發。
抗戰爆發后,形勢越來越緊張,1938年1月中旬,父親提前學習畢業,分配到第2軍第31師警衛連當排長。
戰雲密布,3月初,父親隨部隊開進台兒庄,上級命令31師死守台兒庄西北角。
台兒庄戰役正式打響后,日軍萬餘人的機械化部隊,在空軍的支持下,氣勢洶洶直撲台兒庄。
小小的台兒庄頓時飛機轟鳴,大炮的爆炸聲,戰車滾滾,硝煙瀰漫。猛攻幾個晝夜,中國軍人雖以血肉之軀與敵坦克拼搏,終因難抵敵,日軍沖入台兒庄。
4月1日,日軍突入了31師防守的西北角。下午5時,父親掩護師部撤退,連長不幸中彈,身負重傷,全連犧牲30多人。
警衛連不能再有傷亡了,否則,無法保證師指揮所的安全。父親讓副連長掩護師部撤離到安全地帶,獨自一人負責阻擊。
副連長要他留一個班,父親說不行,多了容易暴露目標。旋即,父親提著一支步槍,攜帶6顆手榴彈,登上了一殘壁城牆隱蔽。
只見100米處,敵人佔領了車站,在得意狂笑。父親強壓心中怒火,瞄準一日軍指揮官,「叭」地一聲勾動板機,指揮官應聲倒地斃命。
緊接著父親又連開始幾槍,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日軍被打懵了,不敢冒進。當父親趕上警衛連時,師長說在望遠鏡里看到父親連續擊斃敵10人,好樣的,當即宣布他為警衛連連長。
台兒庄一戰,中國軍隊大獲全勝。這不僅鼓舞了國人的抗戰信心,也讓蔣介石看到了希望。傳令,對參戰部隊有功人員給予重用。
於是沒有參戰的部隊紛紛到參戰部隊要人。父親也被74軍58師師長看中,要直接提拔他為營長,問他願不願意去。
父親反問師長是否有仗打,師長說保證有大戰打。父親同意了,成了74軍58師1團1營營長。
果然馬上又要打仗了。
14
日軍佔領台兒庄后,得意忘形,要奪取武漢,打破國軍的防禦體系。
父親隨國軍在萬家嶺一帶設防阻擊,雙方激戰2天,日軍沒有前一步,於是出動飛機輪番對陣地轟炸后,派出4個聯隊向陣地進攻。
日軍武器精良,人數眾多,一個聯隊湧向父親團所在陣地時,雙方拼了刺刀,寡不敵眾,日軍突破佔領大部分陣地。
上級命令父親,即使戰至最後一個人陣地也不能丟。
此時父親1營的3個連隊已經犧牲203人,3個連長陣亡,多人負了重傷,真正能戰鬥的只有80人。
到了下半夜,父親將80人組織成敢死隊,頭扎白毛巾,分三組,互相倚靠,悄悄接近敵陣地佔領的張古山2號陣地。
父親下令大家不許開槍,偷襲成功后與敵人拼刺刀。
2號陣有50米長,2米寬的戰壕,有日軍一個小隊60人駐守。驕傲的日軍做夢也沒有想到敢有人深夜突襲,都在打旽抱槍睡覺。
當敢死隊員全部到位后,父親一聲令下,隨即一躍而起第一個跳進戰壕,一番猛衝,猛刺,猛砍,半個多小時,除兩個逃跑,陣地日軍全部擊斃。
天亮時,師長見父親重回奪回陣地,高興極了,又派出一個連隊協助他們守衛陣地。
戰鬥進行到第13天,萬家嶺之戰國軍隊全殲日軍萬餘人,這是中國軍隊既平型關戰役、血戰台兒庄后又一重大勝利。
這戰之後,父親被提拔為副團長。隨後,父親不斷轉戰山東、安徽、陝西、湖南,與日軍作戰。
湖南衡陽保衛戰時,看到戰友孤軍作戰,父親和其他長官不斷向上級請求赴衡陽支援,但上峰不知出於何故,一直沒有派兵支援。
這以後,父親對國民黨漸漸失去了信心,有了要離開部隊的心思。
等到日軍投降后,父親興奮極了,第一時間以探親假回到了老家鎮江。這是父親離家第一次回家,家人都以為他死了。
當父親出現在家門口時,爺爺奶奶根本認不出他了。爺爺拉著他的手反覆看,白髮蒼蒼的奶奶摸著他的臉,反覆確認耳朵下面的胎記,最後才顫抖著說:「這是我的兒子,真的是我的好兒子,老天保佑!」
爺爺說,這次回來就不準再走了。父親回答好,他其實早就有解甲歸田的打算,這次帶回了自己的全部積蓄。
父親當即把這些錢,分給了兄弟姐妹,又給父母親留下了一筆錢,以示自己對父母的不孝。可父親在家才住了10天,部隊發來電報6個字:火速趕回部隊。
仗都打完了,還回部隊幹什麼?父親沒有理睬,將電報塞進了口袋。
15
沒過幾天,有兩個黑衣男青年,突然出現在家門口。
他們把父親叫到一家茶館,出示了證件,兩人是軍統。父親一下火了,趁其不備,一個反轉,繳了他的手槍。
在戰場真刀真槍干拼殺的父親,最看不起的就是特務,而現在竟敢跟蹤到家裡,父親氣得想一槍斃了對方。
對方說自己是奉命行事,部隊要重用父親,讓他們來調查,主要看是否與共黨有聯繫。如果殺了他們,軍統還會派人來的,這樣對老家人可不利。
父親隱約感覺到是為打內戰作準備,如果不回去,又怕連累家人,更怕家人圍堵,不讓自己走。
便給父母寫了張紙條,稱部隊有急事要返回,別擔心,讓特務將紙條送到家裡,自己隨他們返回了部隊。
父親再一次不辭而別。
父親哪會想到,命運如此詭譎,再回家已是三十年後了。
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他從老家回來后,又聯繫上之前工商聯的老夥伴,一起做五金店,後來還開了童裝廠,有五六台縫紉機,70多歲還各省去推銷。
2003年末,父親身體越來越弱,每個月都要去住院,他預感來日不多,交代我妹妹把他好一點的衣服都清洗乾淨。
然後讓妹妹用輪椅推著他,親自送去給之前建築公司抬土方的老朋友。他們中也有很多的抗日老兵,和父親一樣曾被打在社會最底層。
但他們大多沒能再走出那段陰霾,終身窮困。
第二年春天,父親病逝。
臨終前母親拉著他的手,好久好久沒放,母親從不在人前嚎啕大哭,越到難過時,越沉默不語。
父親當時已經說不出話,只有眼角淚流出。
四年後,正值父親的生日,我們兄妹想去父親的墓地看看,母親也執意要去。
母親在父親的墓前說了很多,有往事,也介紹家裡新添的人,兒孫越來越好她很欣慰,讓父親放心。
離開墓地后,母親一下變得沉默了。當天晚上,母親摔倒在衛生間,永遠離開了我們。
這次,她和那帥氣的團長,再也沒人能讓他們分開了。

我編輯稿子時,也和史一科阿姨詳談了幾個小時。電話里,她哭了三次。
一次是大哥去世,一次是父親回家,還有一次是母親賣血養家。
經歷這些事時,她還不到18歲,現在她已經是奶奶輩的人了。我很想抱抱她,可惜隔得太遠。
口述史就是這樣,有時挺殘忍,當事人需要足夠的勇氣,才能帶讀者重新回到過去。
這些過去,是他們一家人的過去,更是我們國家一個時代的過去。
試想,如果換做我們,又有幾人能做到像史誠一樣,為國,可以和日軍血戰到底;為家,能縱身跳下大海不顧生死。
但就是這樣的真英雄,也可能成為大時代的犧牲品,毫無選擇餘地。
而被無辜捲入的老弱婦孺,該用怎樣的勇氣,才能成為那黑暗中的點點螢火。
給冰冷的世界,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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