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訪、撰文 | 芝士鹹魚
十點人物誌原創
穿印花襯衫,戴一副無框眼鏡,典型中年知識分子穿著。乍一看,陸步軒像是某個傳統企業管理層或是一位高校教授。
你或許沒聽過 ” 陸步軒 “,但一定不陌生 ” 北大屠夫 “。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他以縣文科狀元身份考入北大,是公眾記憶裏第一個選擇賣豬肉的高校畢業生。
北大、狀元、賣豬肉,這些反差巨大的關鍵詞曾令陸步軒在 18 年前飽受爭議。
每隔幾年,陸步軒的故事會被重複提及,用來討論嚴峻複雜的就業環境,以及 ” 讀書有用論 ”
於當代是否依然適用。
” 北大畢業賣豬肉 ”
已經超越個人職業選擇,成為廣泛討論的社會議題,改變了很多人不曾意識到的刻板印象:高學曆高就業,低學曆低就業,學曆與就業緊密相連。
如今,陸步軒 56 歲了,社會輿論環境一再更迭,985
碩士送外賣、中科院博士當輔警等現象頻繁出現,高學曆人士從事體力勞動不再罕見,我們請來了陸步軒,聊一聊他如何看待這一改變,並試圖還原他目前的生活狀態。
握刀與拿筆
陸步軒兩次引起公眾關注,第一次因為豬肉,北大才子當街賣肉的新聞在當年極為罕見;第二次也因為豬肉,經過 12 年公職生涯,51
歲,他辭去公職,再次投身豬肉行業。
對於陸步軒,第一次賣豬肉迫於生計,第二次卻源於個人對命運的主動性。
2003 年,他因 ” 華商報 “《北大才子長安街頭賣肉》的文章成名,下至地方媒體,上至中央電視台針對此事大量報道。

第二年,當地有關部門協調下,他被調入西安市長安區檔案局,負責縣誌編纂工作。
此時,距離陸步軒大學畢業已過 15 年。
人們以為這是那則社會新聞最圓滿的結局,陸步軒也一度這麽認為。
離開賣肉攤,進入體製內,成為體麵的公職人員,是對往日夙願的補償,八十年代末的大學畢業生眼裏,這是標準的鐵飯碗,最好的就業選擇。陸步軒曾向前去采訪的
” 剝洋蔥 ” 記者強調,這(當時的選擇)與錢無關,而是關乎自己的身份認同。
檔案局工作 12 年,陸步軒一共參與編纂兩部年鑒、一部地方誌。
棄筆多年,他的文字功底沒有落下。除去撰寫地方誌,其他文字工作偶爾也會落到陸步軒頭上。時任長安區誌辦主編王白忍稱陸步軒為年輕人提供了做事樣本,”
農家子弟的質樸和吃苦耐勞成就了他 …… 回歸原本所學的文字工作,也說明社會認可了他。”
但此後的采訪裏,陸步軒不止一次描述過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
地方誌編纂工作,雖然與文化相關,他手頭裏的很多資料並不真實,難以考證;全國同行有上百萬,若想脫穎而出無異於癡人說夢。

仕海浮沉十餘年,陸步軒喜歡體製內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同時也討厭工作中的歌功頌德與言不由衷。他發覺,從前以為的理想工作根本不適合自己。
” 骨子裏,我算是一個傳統的讀書人,木訥、臉皮薄、不善言辭交際、更不屑搞潛規則 ……
奮鬥了十多年,我發現自己融不進這個體製,抱負不能實現,又選擇了逃離。”
進入檔案局工作後,陸步軒一直沒有關閉豬肉店,由妻子主理。
直到 2010 年 9
月,陸步軒剛買新店麵,準備搬過去,之前給弟弟買的另一家肉店拆遷,弟弟無事可做,他便將豬肉生意交給弟弟,自己一心編纂地方誌。
2016 年,檔案局完成第二輪修誌工作,按照地方誌條例,下一次再修誌要等到 20
年後,陸步軒不想渾渾噩噩地度過退休的前幾年。
” 我已經過了 ‘ 知天命 ‘ 之年,時間精力都不允許我再耽擱了。”
陸步軒決定離開體製內,再次投身浸淫 20 年的豬肉行業,加入北大師兄陳生的壹號土豬公司,陸步軒加入後,不到兩年,品牌年銷售額高達
18 億。

豬肉事業發展順利,他偶爾還會為自己是讀書人還是商人的問題而掙紮,他傾向認定自己是讀書人,又清楚從前學過的知識早已嚴重老化,”
跟不上時代了。”
大學讀過的書,被陸步軒放在書架上蒙塵,起初是沒時間看,後來是沒心思看。
經過多年搬家遷徙,這些書卻從不曾被遺落。
書代表了往昔回憶,” 人上了年齡,唯有回憶。回憶提醒我,自己曾做過讀書人。”
高學曆,低就業
高學曆低就業,名校畢業賣豬肉送外賣,曾令社會熱議、讓陸步軒為之掙紮的職業選擇,到了今天,人們已經見怪不怪。
從事什麽職業,重新回歸為就業多元化環境下的個人選擇。
” 環境變了 “,陸步軒說,”
當初我的新聞一出來,立即引發全國關於人才標準與用人環境的討論,現在,清華畢業做保安、中科院博士後當輔警,媒體也不會驚詫,至多當成普通的社會新聞。”
這與他當時決定賣豬肉的處境全然不同,社會目光凝視下,十幾二十架攝影機被記者架在豬肉店門口,嚇跑了很多平時購買豬肉的顧客。

陸步軒回顧當年情形:媒體集中采訪時正值盛夏,上午豬肉賣不掉很快就會變味,因為脾氣暴躁,自己一度得罪過不少媒體記者。
賣豬肉頭兩年,陸步軒連自己的父親都不敢告知,因為被媒體大量報道,事情瞞不住了。
父子倆相對而立,沉默地抽了根煙。
” 北大才子賣豬肉 ”
引起了激烈的社會爭議,一派人認為這是人才資源的浪費,另一派認為,摒除了學曆崇拜,才是社會用人成熟化的標誌。
有好事者跑去問北大校長,時任校長許智宏回應 ” 北大學生可以做國家主席,可以做科學家,也可以賣豬肉。”
許校長的回應被鋪天蓋地地報道,陸步軒有過誤解,他在 2006 年出版的《屠夫看世界》中回應,”
既然北大學生賣肉完全正常,何不大刀闊斧地實行改革?在北大開設屠夫係,內設屠宰專業 ……”

後來陸步軒才知道,當年的報道並不全麵,許校長在回答時補充過,” 行行出狀元,北大的學生同樣可以做一個普通的勞動者。”
時過境遷,陸步軒再看這句話心態平和了許多。2011
年,許校長路過西安時,他們見過一麵,兩人聊了目前的工作和生活情況,許校長還邀請他回北大做演講,陸步軒拒絕了,他覺得自己沒有成事,沒資格回北大演講。
臨別之際,陸步軒將《屠夫看世界》贈予對方,許校長仔細讀了一遍,還為他寫了一篇序文,對他往日的 ” 不敬言辭
“,沒有半分介意。
賣豬肉,曾是陸步軒迫於生計不得不做的選擇,一度認為自己斯文掃地。
再回首,他承認因賣豬肉成名為自己帶來的正麵影響,收獲檔案局的工作機會,西安某所高校也向他拋出橄欖枝。直到如今,每年臨近高考,還有市民跑幾十裏路去他的肉店購買
” 狀元肉 ” 討彩頭。
十多年過去,陸步軒依然在賣豬肉,但他的處境與心理被深刻而久遠地改變了。

陸步軒(左)許智宏(中)陳生(右)
2013
年,許校長在廣州見到陳生,知道了他們的合作關係,再次邀請兩人回北大做交流。陳生去西安做了一周的思想工作,陸步軒才答應。
當他回到北大校園,走上講台,第一句話是 ” 我給母校抹黑了。”
說完這句話,陸步軒流淚,” 給母校抹黑 ”
的言論引發轟動,後來柴靜提到這句話,陸步軒解釋,其實這不是自我貶低,而是想將自己二十多年來紮紮實實的人生教訓,完整地說給年輕的學弟學妹聽。
許校長寫給陸步軒自傳作品《北大 ” 屠夫 “》(由《屠夫看世界》改版更名)的序文中寫道:
” 社會應以一種更加開放包容的態度看待今天的年輕人,看待他們的職業選擇。青年人也應有勇氣去探索不同的人生旅途。”
今天的社會或許做到了。

2021 大學生就業分析報告
《2021 大學生就業分析報告》顯示,2021 屆畢業生單位就業比例不足 6
成,越來越多人選擇靈活就業,自由職業等。社會新聞中,” 高學曆低就業 ” 屢見不鮮。
陸步軒對此卻沒有太多欣慰,每個人的際遇誌趣不同,就業多元化很正常,但僅外賣行業就集中了 7
萬研究生,依然令他感到觸目驚心。
命運從來不受控製
” 你希望自己以後能做什麽?”
” 現在我不敢說,命運基本上不掌握在我手裏。”
2013 年,柴靜主持的節目《看見》裏,陸步軒沒有對未來展望給出明確回答。命運從來不受自己控製,8 年後,他依然這麽想。
像是那句著名語錄,一個人的命運,要靠個人奮鬥,也要考慮曆史的進程。

柴靜(左)陸步軒(右)
晚年再次投身豬肉行業,屬於陸步軒的主動選擇,但早些年,他的出身、讀書、就業、下海創業、賣豬肉,沒有一樣能受個人控製,多是處境所迫,被命運推著走。
像六七十年代多數農村子弟那樣,陸步軒嚐盡了貧窮與饑餓的滋味。他們一家子住在關中農村老式立木瓦房裏,老屋破舊,說不定哪天就倒塌了,兄弟姐妹四個,他排行第二,小弟出生
8 個月,母親意外身亡。
陸步軒的童年像是《平凡的世界》裏的孫少平,生活貧苦,努力學習不是為了人生理想,而是要 ” 躍出農門 “,不再過 ”
每天隻吃兩頓,還常吃黴變饅頭 ” 的生活。
學習之外,他需要打豬草、放羊,” 那時的學習勞動,比之現在的 996、007 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步軒感歎。

《平凡的世界》劇照
不過他比孫少平幸運,也更有學習天賦,以陝西省第十四、長安縣第一的好成績,進入全中國最頂尖的大學。村裏有人敲鑼打鼓,以往 ”
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 的陸父在家擺了幾次酒席。
陸步軒背上行囊獨自北上求學,班裏 21 個人,全是各地的狀元,差距很快得以顯現。
宿舍同學夜談會,同學們談論了一些哲學問題,陸步軒沒有聽懂,第二天一早,他馬上跑去圖書館借了本哲學書。
他性格倔強,加入不了同學的話題,自己默默補課。
如果陸步軒畢業早幾年,分配到的工作或許比較理想,他畢業的那一年,高考製度恢複了 12
年,經過十多年的人才填充,各行各業告別了青黃不接的時代,大學生不如往年吃香,他最終選擇回到西安。
陸步軒騎著自行車穿梭於西安的大街小巷,凡是和專業沾邊的單位挨個去找,但每次,他都會碰一鼻子灰回來。
在北大學中文,原本年少氣盛意氣風發,畢業後才發現,文科是 ” 萬金油 “,應用性不強,遠不如理工科吃香。
他後來對兒女的教育上受此影響,考不上名校沒關係,隻有一個要求,不要報文科。
他在西安輾轉托關係,得出結論,” 中國是人情社會,愈是小地方,人情滲透到方方麵麵,一枝隨風飄搖的浮萍很難融入進去。”

當陸步軒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臨近上班前,他發現自己的名額被人頂替了,最後被分配到瀕臨破產的柴油機配件廠。
90 年代企業倒閉,他選擇下海,辦過工廠,挖過礦洞,搞過裝修,開過商店,都以失敗告終。
陸步軒複盤了那段經曆,”
從農村出來,剛畢業不久,資金、經驗、人脈、專業知識一無所有,唯有一腔熱血,一時頭腦發熱。結果本錢越來越少,生意越做越小,最後隻能靠賣豬肉混生活,成本低,來錢快。”
關注陸步軒的人,常常著眼於 ” 北大才子賣豬肉
“,事實上,賣豬肉前,他經曆了當代年輕人難以置信的波折創業過程。
” 這些經曆讓我背上沉重的債務,形成了一定的思想負擔,導致我日後做事謹小慎微,固步自封。” 他說。
人生像是打麻將
直到很久以後,陸步軒找準自己的定位:”
豬肉行業內識字最多,讀書人中最懂豬肉,這才是我的優勢。”
晚年再次投身豬肉行業,成了陸步軒的又一次轉機。
豬肉行業摸爬滾打 20 年,重新做回豬肉生意不難理解,如果不是曾經的學長陳生,陸步軒或許沒有想到去做土豬生意。
雖是北大校友,陸步軒與陳生 2008 年相識,他們都畢業於北大,從事過豬肉行業,但兩人的經曆天差地別。

陸步軒與陳生合照
陳生生長於沿海,大學讀經濟類專業,畢業分配到廣州市委辦公廳,是商海弄潮兒,陸步軒經曆多年挫折,更為保守。”
我們兩個既有相同點,也有不同點。”
陸步軒對豬肉行業了解更多,能夠將理論知識與實際結合,陳生邀請他去廣東,”
對豬肉的認識提升到理論高度,目前全國僅你一人。”
陸步軒也想要將豬肉生意發展成一項長久的事業,在全國開更多連鎖店,在此之前,他試過與別人合夥做連鎖豬肉生意,沒有成功,陸步軒以為自己不適合經營生意。
陳生有經營天賦,陸步軒有紮實的理論實踐基礎,兩人一拍即合。
陸步軒起初不看好土豬,土豬肥肉多,生長慢,經濟效益差,中國人也不一定喜歡吃黑豬。陳生做了個小實驗,用清水煮兩塊豬肉,一塊是土豬,一塊是普通豬肉,陸步軒嚐了嚐,土豬的味道的確更好。
” 壹號土豬 ” 逐漸成型。

從檔案局辭職後,陸步軒正式加入土豬生意,持續覆蓋了三十多個城市,開了一家又一家連鎖店。2018 年,公司銷售額高達 18
億。到了 2020 年,這個數字近乎翻了一番。
當我們再次討論 ” 讀書是否有用 ” 時,陸步軒回答,”
讀書不一定改變命運,但能讓人視野更開闊。”如果沒有北大的背景,自己很可能還是農貿市場的小販,或許能開兩三家店麵,卻走不到更廣闊的平台。
” 進了這一行,就專注地把這行幹好,這也是北大精神。”
他經曆過人生低穀,經曆過不公正的對待與他人嘲諷的目光,奮進過,也迷茫過,去過最高學府演講,也能進入市場磨刀,如今他試著靠豬肉生意,成就一門事業。
” 北大才子賣豬肉 ”
這樣的都市新聞也因此變得更厚重,見證了一個普通人在時代大變革中,走過平凡又跌宕的半生。

創業失敗的艱難時期,陸步軒沉迷過打麻將,連續當了 4
年賭徒,後來不賭了,偶爾想起那段經曆,他感慨,人們常說世事如棋局,風雲變幻,他卻覺得人生更像打麻將,需要運氣。
” 當然,運氣總是給有準備的人。” 他補充道。
采訪末尾,陸步軒回想如過山車般起起伏伏的前半生,告訴我:
” 我的前半生,是被時代和環境推著,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從學校出來,分到一個即將破產的縣辦企業,一下子成了 ” 無產階級
“,城市裏麵沒工作,農村裏麵沒土地,天不收、地不管,當然迷茫過。
但人活著,不僅僅是為自己,周圍有家人、有親戚、還有朋友,要考慮他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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