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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國家隻有一種聲音時,災禍也就不遠了 –華客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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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伊恩•托爾(美國曆史作家、海軍曆史學者) 翻譯:徐彬、王斌、王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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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信心爆棚,讓日本判斷失誤,挑起了太平洋戰爭

  兩年中,陸軍(或者應該說是陸軍裏的一些小團體)有兩次挑戰過天皇的權威,還打著天皇的名義。“皇道派”意圖在1936年發動政變,“統製派”在1937年策劃了“七七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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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領蘆溝橋的日軍在“蘆溝曉月”碑下狂歡

  這兩次事件中,天皇半推半就的反抗姿態都使得軍方更加猖狂,更加強大。1937年以後,軍方的極端民族主義者發現上層不會把他們怎麽樣,所以他們迅速加強了對國家的控製。1938年《國家總動員法》要求征募勞工來支持國防和軍需產業。國家規定對食物和基本消費品進行定量供應。農民被要求按照事先規定好的價格將收獲的稻米全部賣給國家。早就變得弱勢的國會現已完全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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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天皇(1901.04.29-1989.01.07),名裕仁,1926年—1989年在位

  每一種獲得信息的途徑都被牢牢控製了,包括廣播、報紙、新聞短片、電影、海報、音樂和動畫片,於是日本人民隻能以規定的方式思考限定的內容。反對意見都被抨擊為“極端思想”或者“共產主義思想”,那些在過去支持自由主義思想的人被迫離開政治生活,身陷囹圄,甚至更慘。

  官方用各種口號將其認為正確的思想和信念強行灌輸給日本人民:“戰勝之前我什麽都不渴求”……“一億國民,一種思想”……“支持大東亞共榮”……“警惕間諜”……“敵軍不停火我們絕不停火!”廣播裏日日夜夜放著悲傷的民謠,歌頌海外的戰爭,這些歌曲有《離港的船》《日本武士》《候鳥的眼淚和飛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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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永遠的0》,2013

  西方電影在電影院裏基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本在中國作戰的專題片。影片中常有日本兵把敵人消滅,然後看著倒下的戰友的屍體傷心不已的場麵,這時就會響起日本國歌《君之代》。這些專題片之間還會點綴一些新聞短片,開頭是軍樂,還有一個連續動畫鏡頭——日本金色雄鷹張開翅膀覆蓋了世界地圖。

  戰爭新聞描述日本在海外取得了哪些新勝利。後方報道則描述日本普通民眾是如何為戰爭做貢獻的。如果有關於“皇室新聞”的報道,那麽銀幕上會出現一行大字:“脫帽!”觀眾們必須站直,脫帽,麵向銀幕(否則會被逮捕)。接下來播放的畫麵可能是皇宮的城牆或者天皇的車隊,旁白使用的是隻有在皇家典禮上采用的古典日語——但是天皇本人從未在銀幕上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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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1951年,日本電影院每周上映 以提高人民戰鬥精神的“日本新聞”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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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25日新聞:英法聯軍慘敗

  仇恨西方的情緒被用來激發民族精神。在政府批準的全方位宣傳中,美國和英國經常被說成是密謀否定日本在亞洲擴張的神聖權利,和這兩個國家開戰是在所難免的,隻是個時間問題而已。西方的文化影響被詆毀為精神腐敗,當局的目的就是“淨化”或者“清理”日本,使日本不受那些外國思想的荼毒。一個很流行的口號是“貝比·魯斯(美國著名職業棒球運動員,被稱為“棒球之神”)去死吧!”,棒球也被批評為“腐化的貴族運動”。在一個流行的新聞短片中,一個柔道大師擊敗了美國的拳擊手,觀眾們一片歡呼時,鏡頭突然切換成日軍在中國東北取勝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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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東京的俱樂部裏演奏爵士樂變成了一件危險的事,最後連在家裏演奏任何西洋音樂都不再安全。在一場名為“國民精神總動員”的全國性反奢華運動中,日本婦女被迫摘下珠寶,不再化妝,也不能穿西式服裝和留西式發型。男人們被迫剪短頭發,甚至剃成光頭。脾氣暴躁的官員來到東京的熱門西式舞廳,宣稱“這種舞不能跳”“那種舞也不能跳”。1940年10月,一項政府法令要求所有的舞廳都關門大吉。原清回憶道,東京有家舞廳在最後一晚演奏的最後一支音樂是《美好往昔》(《友誼地久天長》),常來光臨的客人們聽到後滿眼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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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館舉辦的西洋音樂會

  學校告訴孩子們,天皇是神的兒子,他的神聖血脈流淌在每一個子民的身體裏。天皇的畫像張貼在每一所學校中,是學生每天朝拜的對象。老師經常向學生大聲朗讀明治天皇的《教育敕語》。教師或者校長在朗讀這份神聖的文件時哪怕有輕微的錯誤,也要被迫辭職。佐藤秀夫記得有位老師解釋說“神聖的天皇”是太陽神天照大神的兒子,老師“講的故事特別生動逼真,我們這些孩子坐在那裏,驚奇地瞪著圓圓的眼睛,心裏感到這肯定是真的”。

  學校教育孩子們在用報紙包食物之前一定要確認報紙上沒有印天皇的照片,否則油脂或者食物會弄髒天皇的形象。教室裏也會密切關注戰爭動態。學生們有時會把日本國旗貼在地圖上,標記進展和勝利。“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很癡迷地理,”佐藤秀夫回憶說,“我能記得遠至印度的亞洲地圖是什麽樣子。‘馬來半島’和‘北婆羅洲’等地名都有深層意義。那時我閉著眼睛也能畫出這些地方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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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HK紀錄片《那一日,我們奔赴戰場-少年兵的自白》,2017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有些可悲,但是帝國主義者推行的計劃中包含了一種衷心的、救世主般的理想主義。征服海外是一項神聖的任務,目的是拯救亞洲(甚至亞洲以外)所有在黑暗中深受迫害的人。日本的目的和命運就是走出日本各島,實現“八紘一宇”,讓天皇“一統天下”。作為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將宗教、政治、道德、愛國主義和家庭領域分開的國家,日本的社會和政治秩序,也就是日本的國體顯然要比其他文明高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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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受到儒家學說的影響,強調人倫綱常,以和為貴,重視群體關係。弱者會受到天皇的照顧和指引。天皇是統治者中唯一的神,也是神明中唯一的統治者:“天上僅一日,地上唯一君。”日本為整個人類帶來的最後的希望,是這個動蕩而不幸的世界唯一的救贖。它給了日本人民一個理由,去相信他們正在為之奮鬥的不僅僅是日本國的強盛。戰爭開始時還是學生的板橋康正說:“如果日本宣布戰爭隻是為了增加日本的國土麵積,我認為我們絕不會打到婆羅洲那麽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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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硫磺島的來信》,2009

  此外,還有一些所謂的專家在當局的支持下大肆宣揚歪理,稱日本在很久以前曾經統治過世界,現在是要恢複那古老的世界秩序。“世界多地發掘的古代遺跡證明了日本編年史的真實性,”藤澤親雄教授寫道,“它們揭示了這樣一個美好的事實:在史前時代,全球人類形成了一個大家庭,日本天皇是領導者。日本作為母邦,深受大家愛戴,其他地區被稱為屬地或者是藩邦。……傑出的學者們一致得出結論,稱人類的搖籃既不是帕米爾高原也不是底格裏斯河,而是日本主島中間的山區。”古代日本人遍布中國和亞洲的其他地區,帶去了日本文明的果實,他們甚至來到了歐洲,被稱為“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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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古代日本人烏托邦式的全球秩序理念在一係列自然災害過後瓦解了,世界陷入了黑暗的時代,“所有人都在地理位置上和精神上與母國日本脫離了,這破壞了世界的和平”。由於反對的聲音都被消除了,隻要支持這種論調,再離譜的話也不會有人認為愚蠢或者幼稚。京都帝國大學的小牧實繁教授稱,世界上隻有一個海洋,那就是日本統治的海洋:“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被認為是獨立的海洋,但這僅僅是歐洲人的觀點。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七個海洋,隻有一個,並且這個海洋與太陽升起之地日本相連。所有的水域都與日本相連。所有的海洋都是偉大的日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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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山本五十六為代表的日本軍界政界高層並非完全不知道實際,但他們仍然被舉國上下的狂熱推向了深淵

  日本會把那些信奉基督教的白人殖民者永遠趕出亞洲,帶領貧窮的亞洲兄弟重返佛教和儒家學說這條唯一正確的道路。在這一理念下,日本的極端民族主義者找到了最適宜的土壤,因為這指向了來自西方的漫長壓迫、貪婪、掠奪和虛偽。西方從亞洲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卻一點回報也沒有。極端民族主義者說西方把工資壓得很低,阻止工業發展,就是為了利用亞洲市場並且偷走亞洲的自然資源。而日本人卻提出了“大東亞共榮圈”的概念,其理念是“各國共存,誰也不會去掠奪另一個國家”。

  日本宣稱,“有色人種占世界總人口的三分之二,卻僅僅控製地球麵積的十分之一”,還說在有色人種當中,日本單靠自己就有足夠的力量將西方人趕出亞洲。然而日本人在占領區的所作所為很快就暴露了他們的野心,證明所謂解放亞洲人的理想不過是個謊言,他們的種種惡行經常讓占領區的人民懷念西方殖民者。但是在戰爭初期,日本輝煌的勝利無疑激發了亞洲人民的自覺意識並且喚起了他們內心深處對於獨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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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15日,日本佛教淨土真宗本願寺 發行的月刊《教海一欄》封麵

  如果日本是一個本質上道德高尚的國家,有神聖的使命,那麽日本發動的戰爭就完全是純潔、高貴、公正的。阻擋日本的敵人是“不守規矩的粗野人”或者匪徒,甚至是不懷好意的惡魔。無論他們是什麽,為了和平都必須把這些敵人殺掉。佛教宣揚憐憫與和平,但是從過去二十多年的淨化運動中幸存下來的禪宗信徒卻給日本的戰爭提供了道德支柱。

  佛教學者鈴木大拙(本名貞太郎)稱,當日本戰鬥時,這就是“佛陀憐憫之心的表現”。至於日本與東方佛教搖籃中國開戰,他在1937年出版的《佛教與戰爭》中這樣解釋:中國的“汙穢”給自己招來了戰爭,“改正不合理之處並且借此機會反思自己的行為”才能最終受益。這樣的解釋可能無法讓人滿意,但是足以讓人擺脫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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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禪宗倡導“仁愛和慈悲”,鈴木大拙說真正的禪宗信徒參與戰爭的原因與自我意識無關,不為手中之劍造成的後果負任何責任。“因為造成殺戮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那把劍。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是敵人出現了,讓他成為受害者。劍就像是自動伸張正義一樣,大發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