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俄羅斯要是贏了呢 將出現一種非常棘手的雜耍狀態”

“俄羅斯要是贏了, 將出現一種非常棘手的雜耍狀態”:
《外交事務》的預言

Liana Fix, Michael Kimmage

談行藏、述垚 (譯)

【導讀】今日,俄羅斯宣布在烏東地區展開“特別軍事行動”,據烏克蘭官方報道,目前俄軍對烏克蘭多地軍事設施展開打擊,烏克蘭進入國家緊急狀態。俄烏衝突已指向一場歐洲地緣大變局,美國和歐洲是否已經做好準備?《外交事務》網站近日發文指出:美國及其盟友過度強調俄羅斯會陷入戰爭泥潭,並以越南和阿富汗作為前車之鑒,但是它們未能考慮俄羅斯獲勝的可能,更沒有準備好應對歐洲秩序動搖後的結果。

本文提出“戰爭泥潭”外的另一種可能:俄羅斯成功實現在烏克蘭的戰略目標。在這種情況下,歐洲當前的安全秩序將發生重大轉變:北約將以回歸“防禦性軍事聯盟”的方式複興,美國在歐洲的主導地位進一步加強,歐洲秩序將從軍事角度重構,而歐盟等民事機構則被邊緣化。這個過程中的最大難題是,美國和歐洲領導人如何在確保歐洲安全的同時不卷入與俄羅斯的更大規模戰爭。全球局勢將呈現一種非常棘手的雜耍狀態:歐洲大陸處於經濟戰和地緣政治鬥爭狀態,但這種鬥爭絕不能升級為徹底的戰爭。

普京的突然行動又一次震驚了世界,再次表明冷戰後的西方對和平與戰爭重大問題上的思維退化。隻有認真考慮衝突及其後果,我們才知道如何更好地追求和平共處之道。

本文原刊於Foreign
Affairs,由“歐亞係統科學研究會”編譯,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特此編發,供諸君思考。

 

如果俄羅斯贏了呢? 克裏姆林宮控製的烏克蘭將改變歐洲

2015年夏天,俄羅斯加入敘利亞內戰,震驚了美國及其盟友。出於沮喪,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聲稱,敘利亞將成為俄羅斯及其總統普京的“泥潭”。敘利亞將是俄羅斯的“越南”或普京的“阿富汗”,這個嚴重錯誤最終會損害俄羅斯的利益。

結果,敘利亞並沒有成為普京的泥潭。俄羅斯改變了戰爭的進程,將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從失敗的邊緣中拯救出來,然後將軍事力量轉化為外交杠杆。俄羅斯讓成本和傷亡維持在合理水平。現在,俄羅斯在敘利亞已經占據一席之地。沒有外交解決辦法。相反,從以色列到利比亞,莫斯科在更大的地區不斷累積影響力,並收獲了阿薩德這個俄羅斯可以借以投射其力量的忠誠合作夥伴。在敘利亞,奧巴馬政府未能考慮的一種可能是,俄羅斯的幹預會大獲成功。

如今,在2021-22年這個超現實的冬天,美國和歐洲再次麵對俄羅斯的重大軍事幹預,這次是在歐洲境內。許多分析人士一再警告說,侵略者將麵臨可怕的後果。2月11日,英國歐洲事務國務大臣詹姆斯·克萊弗利(James
Cleverly)預測,一場大規模的烏克蘭戰爭對俄羅斯來說“將是一個泥潭”。這種想法認為,在理性的成本效益分析中,烏克蘭全麵戰爭的代價對克裏姆林宮來說將高到無法接受,並將帶來大量流血衝突。美國方麵估計,戰爭會導致多達五萬平民傷亡。這不僅會削弱普京在俄羅斯精英中的支持——他們可能會在因隨之而來的對歐緊張關係中大受影響——戰爭可能會危及俄羅斯經濟,並疏遠公眾。與此同時,戰爭也可能將北約部隊帶到更接近俄羅斯的邊界,讓俄羅斯在未來幾年內陷入與烏克蘭抵抗力量的纏鬥。根據這種觀點,俄羅斯的戰爭舉動將自食其果。

盡管如此,普京的成本收益分析似乎傾向於顛覆歐洲現狀。俄羅斯領導層正在冒更多風險,不提那些日常政治的紛爭,普京肩負著鞏固俄羅斯在烏克蘭影響力的曆史使命(就像他最近在白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所做的那樣)。正如莫斯科所看到的,在烏克蘭的勝利很可能觸手可及。當然,俄羅斯也有可能找到滿意的抽身之法。但是,如果克裏姆林宮的算計是正確的,就像敘利亞最終的局麵一樣,那麽美國和歐洲也應該為泥潭以外的可能性做好準備。如果俄羅斯在烏克蘭贏了,該怎麽辦?

如果俄羅斯控製了烏克蘭或者設法大規模地破壞了烏克蘭的穩定,美國和歐洲將開啟一個新時代。美國和歐洲領導人將麵臨重新思考歐洲安全以及如何不卷入與俄羅斯的更大規模戰爭的雙重挑戰。各方都必須考慮擁有核武器的對手可能麵臨的直接對抗。這兩項責任——堅決捍衛歐洲和平和審慎避免與俄羅斯的軍事升級——不一定是相容的。美國及其盟國可能會發現,在俄羅斯對烏克蘭采取軍事行動後,自己對建立歐洲安全新秩序的任務根本毫無準備。

▍俄羅斯的勝利:多種可能

對俄羅斯來說,在烏克蘭的勝利可以采取各種形式。與敘利亞一樣,勝利並不必然等於一個持久的解決方案。它可能是在基輔建立一個順從的政府或烏克蘭的分裂。或者,也可以是烏克蘭軍隊的潰敗以及一場有效地將烏克蘭變成一個失敗國家(failed
state)的投降談判。俄羅斯還可以在武力威脅的支持下,利用毀滅性的網絡攻擊和虛假信息工具,使該國癱瘓並引發政權更迭。上述任何結果的出現,都將有效地讓烏克蘭徹底脫離西方。

如果俄羅斯通過軍事手段在烏克蘭實現其政治目標,歐洲將不再是戰前的模樣。不但美國在歐洲的主導地位將得到確認,任何認為歐盟或北約能夠確保歐洲大陸和平的感覺都將成為過去時代的假象。所謂歐洲安全,將不得不降格為僅僅保衛歐盟和北約的核心成員國。在歐盟/北約俱樂部以外的每個國家都將自求多福,除了芬蘭和瑞典。這不是說擴大或者聯盟政策(enlargement
or association
policies)會被有意識地叫停,但事實上這些政策會迎來終結。在俄羅斯的圍困下,歐盟和北約將不再有能力在它們的邊界外製定雄心勃勃的政策。

美國和歐洲也將與俄羅斯處於經濟上的永久戰爭狀態。西方將尋求實施全麵製裁,鑒於俄羅斯與西方在經濟上的不對稱性,俄羅斯可能會采納網絡攻擊和能源勒索的手段。與此同時,歐洲國家的國內政治將上演一場21世紀的大博弈,俄羅斯不會放過利用歐洲對北約和跨大西洋關係承諾破裂的任何機會。通過公平和肮髒的方法,俄羅斯將抓住一切機會影響歐洲國家的公眾輿論和選舉。在每次歐洲政治出現不穩定時,俄羅斯都將是一個時而真切時而想象的無常的存在(anarchic
presence)。

在一個烏克蘭被俄羅斯化的世界中,冷戰的類比無濟於事。歐洲的冷戰邊界上有一些引爆點,但在1975年的《赫爾辛基協定》中冷戰邊界以雙方都能接受的方式穩定下來(注:Helsinki
Final Act,
協議使蘇聯所劃分的與東德及波蘭的邊界線合法化)。相比之下,從愛沙尼亞到波蘭,從羅馬尼亞到土耳其,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宗主權(suzerainty)將打開一個巨大的不穩定和不安全區。隻要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存在就會被烏克蘭鄰國視為挑釁和不可接受的,對一些國家來說,這是對其自身安全的威脅。在這種不斷變化的動態中,歐洲秩序將主要從軍事方麵進行構想,歐盟等非軍事機構隨之被邊緣化——由於俄羅斯在軍事領域比在經濟領域擁有更強大的力量,這將符合克裏姆林宮的利益。

俄羅斯擁有歐洲最大的常規軍隊,隨時可以投入使用。和北約不同,歐盟的國防政策遠不能為其成員國提供安全保障。因此,軍事保證將是關鍵,尤其對歐盟東部成員國來說。僅僅以製裁和口頭宣布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來回應一個決意恢複失地的俄羅斯(revanchist
Russia)是不夠的。

▲ 俄羅斯在24日“軍事行動”中迅速摧毀了烏克蘭多個城市的軍事目標。圖源:互聯網

▍歐洲東部:困境進一步升級

如果俄羅斯在烏克蘭取得勝利,德國在歐洲的地位將受到嚴重挑戰。德國在軍事上並不強大,其戰後的政治形象建立在反戰基礎上。它周圍的朋友圈,特別是東邊的波蘭和波羅的海各國,都處在俄羅斯的威脅之下。法國和英國在歐洲的主導地位,憑借的是相對強大的軍隊和悠久的軍事幹預傳統。然而,影響歐洲事務的關鍵因素仍是美國。北約將依賴美國的支持,歐洲東部焦慮和陷入危險的各國也會如此。這些前線國家就排列在在漫長的、不斷擴張的、不確定的俄羅斯邊境線上,包括白俄羅斯和俄羅斯控製的烏克蘭部分地區。

包括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和羅馬尼亞在內的東歐成員國,可能會要求大量北約部隊進駐其領土。如果芬蘭和瑞典要求加入北約,並獲得盟約第5條的保護,北約也不可能拒絕。在烏克蘭,歐盟和北約國家永遠不會承認莫斯科建立和支持的新領土政權。但他們將麵臨與白俄羅斯相同的挑戰:如何在不懲罰人民的情況下實施製裁,並在無法接觸的情況下支持有需要的人。一些北約成員國將支持烏克蘭的叛亂,俄羅斯則會反過來威脅北約成員國,以作回應。

烏克蘭將陷入嚴重困境。難民向多個方向逃離,數量可能到幾百萬。烏克蘭軍隊中沒有遭到直接擊敗的部分將繼續戰鬥,跟二戰結束前後撕裂歐洲的遊擊戰非常類似。

俄羅斯和歐洲之間永久升級的態勢,或許在軍事層麵可以保持冷靜,但在經濟層麵很可能變熱。2014年對俄羅斯的製裁,是通過正式外交途徑設定的(通常根據談判所在城市命名,稱為“明斯克”進程),並不嚴厲。它們是可逆的,也是有條件的。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對銀行和技術轉讓的新製裁將是重大且永久的。根據美國政府的說法,製裁將在外交失敗之後出現,且一開始就是“梯子最頂格”。而俄羅斯必然進行報複,很可能是在網絡和能源領域。莫斯科將限製鈦等關鍵商品交易,就鈦金屬來說,俄羅斯一直是世界第二大出口國。這場消耗戰對雙方都是考驗。俄羅斯的手段會非常無情,並嚐試滿足一個或幾個歐洲國家的單獨利益,以促使其緩和關係,在經濟衝突中讓步,進而破壞歐盟和北約的共識。

歐洲的強項是其經濟杠杆。俄羅斯的籌碼則是歐洲或其跨大西洋夥伴的任何分裂或分歧。在這方麵,俄羅斯將積極主動,並采取機會主義方式。一旦歐洲出現親俄的運動或候選人,它一定會直接或間接提供支持。一旦任何經濟或政治痛點出現,削弱美國及其盟友的外交政策的效力,都將成為俄羅斯宣傳和間諜活動的武器。

以上情形大部分正在發生。但烏克蘭的戰爭會增加賭注。俄羅斯將投入更多的資源,選擇工具時更加放開手腳。抵達歐洲的大規模難民潮將加劇歐盟尚未解決的難民問題,並為民粹主義提供肥沃的土壤。2024年的美國大選,將決定這些信息、政治和網絡戰的結果,和歐洲的未來。若唐納德·特朗普或特朗普式候選人當選,可能會徹底破壞遊走在危險邊緣的跨大西洋關係,使北約的立場及其對歐洲安全的保護受到質疑。

▍北約的複興:回歸初心

對美國來說,俄羅斯的勝利將對其在歐洲、亞洲和中東的宏觀戰略產生深遠影響。首先,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成功將迫使華盛頓將注意力轉向歐洲。任何對北約協議第5條的模糊解釋(例如特朗普領導時那樣)都不再被允許(譯注:即對北約任何成員國的任何武裝或軍事侵略都等同於對其所有成員國的攻擊)。隻有美國對歐洲安全的堅定承諾才能阻止俄羅斯在歐洲國家間製造裂痕。但由於競爭關係中會出現優先事項排序,尤其是在中美競爭情況下有些國家會跟美國有所衝突,絕對承諾會非常困難。當然,歐美間利益關係是根本性的。美國在歐洲商業中占據巨大份額。歐盟和美國是彼此最大的貿易和投資夥伴,2019年商品和服務貿易總額為1.1萬億美元。一個運轉良好、和平的歐洲可以助力美國的外交政策——包括氣候變化、核不擴散、全球公共衛生,以及管理與中國或俄羅斯的緊張關係等領域。如果歐洲不穩定,美國在世界上將更加孤獨。

北約是美國向歐洲提供安全保證並威懾俄羅斯的合理手段。烏克蘭戰爭將使北約回歸其設計初心、朝著一個不可戰勝的防禦性軍事聯盟複興,而非成為民主建設公司或阿富汗戰爭那樣的遠征行動工具。盡管歐洲將要求美國做出更強的軍事承諾,俄羅斯對烏克蘭的進一步入侵還是會迫使所有北約成員增加國防開支。對於歐洲來說,這將是提高防禦能力的最後機會——跟著美國——幫美國平衡俄中兩難的問題。

俄羅斯大規模軍事行動的衝擊還會在安卡拉引起問題。埃爾多安領導下的土耳其一直在玩冷戰留下的遊戲——在大國間遊走。然而,土耳其與烏克蘭之間關係密切。作為北約成員國,它不會從黑海和東地中海的軍事化中受益。俄羅斯行動可能破壞更廣泛地區的穩定,並將土耳其推回美國身邊,這反過來又可能在安卡拉和莫斯科之間製造矛盾。這對北約有利,也將為美、土雙方在中東的夥伴關係開辟更大的可能性。這樣一來,土耳其就不再是麻煩,而變成歐美期待其成為的盟友。

烏克蘭更廣泛戰爭的另一個苦果是,俄羅斯和美國將在歐洲問題上視彼此為敵。但他們都無法承受對方更強烈的敵對行動。無論他們的世界觀多麽相去甚遠,意識形態多麽對立,兩個最重要的核大國都必須控製住他們的憤怒。全球局勢將呈現一種非常棘手的雜耍狀態:歐洲大陸處於經濟戰和地緣政治鬥爭狀態,但這種鬥爭絕不能升級為徹底的戰爭。與此同時,如果美國決定在災難性的阿富汗撤軍後,於該地區重建其存在,美俄對抗可能會升級到最壞的情況——中東或非洲的代理戰爭。

保持溝通至關重要,特別是在戰略穩定和網絡安全方麵。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目前的緊張局勢中,美俄在惡意網絡活動方麵的合作仍在繼續。在烏克蘭戰爭及隨之而來的製裁之後,維持嚴格軍備控製協議的必要性將進一步增強。

▍俄羅斯的勝利不是永恒

隨著烏克蘭危機的展開,西方絕不能低估俄羅斯,也絕不能依靠一廂情願的敘述。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勝利不是科幻小說。

但是,即使西方在阻止俄羅斯軍事征服上能做的有限,也還是能夠影響其後續發展。麻煩的種子往往隱藏在軍事勝利的表麵之下。俄羅斯可以在戰場上消滅烏克蘭,可以使烏克蘭成為一個失敗的國家。但隻能通過策劃罪惡的戰爭,並摧毀一個從未入侵過俄羅斯的民族國家來實現。美國、歐洲、其盟國,以及世界其他國家可以達成共識,對俄羅斯的行動進行批判。通過各國聯合支持烏克蘭人民,美國和歐洲可以提出方案,將一次侵略戰爭變為關於正義的精神思考。俄羅斯播種混亂的行為會與西方恢複秩序的努力形成鮮明對比。

正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三個波羅的海國家被蘇聯吞並後,美國在華盛頓為其保存外交資產那樣,西方麵對這場衝突時,可以站在更體麵、有尊嚴的位置。戰爭的勝利永遠不會是永遠。隨著時間的推移,國家發動和贏得錯誤戰爭的行為,往往會擊敗自己。

本文原刊於Foreign
Affairs,由“歐亞係統科學研究會”編譯。歡迎個人分享,媒體轉載請聯係版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