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已經進入第八天,中國留學生沈鈺仍然滯留在危險的烏克蘭東北部地區蘇梅(Sumy)。20幾歲的她最近除了每天下樓買限購麵包,就是花大量時間安慰年齡更小的留學生。
“情緒崩潰,不願接受外界信息,”沈鈺說。據她了解,目前蘇梅地區有三所大學約200名中國留學生仍困在當地無法離開,恐慌情緒正在蔓延。
幾乎每天她都能聽到坦克轟炸聲和機槍掃射聲。就在接受訪問前的幾小時,清晨六點,她被吵醒,“是很清晰的導彈飛過的聲音。”很快地,樓上的烏克蘭人匆匆下樓,躲進地下室。
一分鍾後,蘇梅農業大學的朋友傳來消息:“許多學生被震醒,隔壁被炸了。”
沈鈺所在的蘇梅地區距離俄羅斯邊境僅約50英裏,俄烏兩軍正在此地激烈交火。俄軍的坦克上月24日已進入該地區。第二天,一所幼兒園據報遭到襲擊,有兒童受傷。烏克蘭國家通訊社Ukrinform本月3日報道,在該地區一些鎮上,俄軍開始搶劫商店和民宅。
蘇梅通往周邊城市的主要交通已經切斷,物資也隻能通過現金購買。沈鈺手上的現金不多了,食物正慢慢耗盡。住校的學生每天擠在狹小的防空洞裏睡覺,靠學校供應的有限物資生活,“一些年齡小的就不停地哭。”
“我們丟失了最佳自救時間”
沈鈺曾有機會在戰爭爆發前離開烏克蘭。就在俄軍入侵前的幾個星期,一位在蘇梅工作的朋友被公司派去另一個國家,他警告沈鈺蘇梅風險很大,邀請她前去避難。但沈鈺看消息說中國駐烏大使館並沒有發出風險警告,便婉拒了。
英美等國2月中旬就關閉了其駐烏克蘭大使館,並敦促本國公民盡快離開烏克蘭。而中國駐烏大使館遲遲未有發出離境呼籲。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2月14日表示,中國駐烏大使館已發布領事提醒,指導當地中國公民和機構密切關注烏局勢變化,增強安全防範意識。
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第一天,沈鈺看到大使館警告局勢惡化,安全風險上升。當天有國家在陸續組織撤僑,但中國依然沒有官方的撤僑行動。
沈鈺期盼著。到了25日,大使館終於發布通知,準備安排包機接返中國公民,呼籲盡快登記。這一度給沈鈺“打了一針安心劑”。
然而沒過多久,戰爭開始惡化。28日,俄軍炮擊蘇梅地區的一個軍事基地,據報有700多名烏克蘭軍人死亡。當地的火車站和許多橋梁也遭到破壞。沈鈺期待的官方撤僑卻一直未能到達。
她3月初再次與大使館聯絡,被告知當地情況複雜,無法到來,建議自行撤離。然而此時單靠學生自己的力量已經無法離開。“我們不僅不能撤離,還被困在這裏”。
沈鈺說,蘇梅地區的華人幾乎都是學生,沒有華人商會、同鄉會等組織能夠幫忙,沒有大巴車願意出去,就算包到私家車也找不到離開的路,不能保證路途安全。
“我們相信祖國,相信大使館,但大使館的做法讓我們無法自救,”沈鈺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聽起來相當憤怒。“我們丟失了最佳自救的時間。”
她呼籲緊急救援,“提供實質性幫助”,“就算來不了,也請告訴我們安全撤離的路線在哪”,電話那頭的她言辭懇切。
“烏克蘭是我的第二個家鄉”
與沈鈺相比,仍在烏克蘭首都基輔的中國留學生麗莎要幸運一些。她住在基輔郊區,距離交火中心還有一段路程,目前還算安全。然而在不斷的防控警報和轟炸聲中,她也控製不住情緒,連發了幾個痛哭的表情,祈求“別再打了”。
麗莎現在與丈夫住在一位烏克蘭老人家,帶著幾隻貓。她本來打算就這樣結婚生子、安家落戶,但萬萬沒想到,竟親身經曆了一場戰爭。
24日淩晨時分,睡夢中的麗莎被一聲巨響驚醒。“感覺玻璃劇烈晃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搖醒身邊的丈夫,問他是不是錯覺。“以為自己睡蒙了,突然又劇烈晃動了一下”,這下連丈夫也覺得有事發生了。
他們立即查看新聞,才發現,俄羅斯軍隊已經開始襲擊烏克蘭邊境地區。麗莎一邊向同樣驚恐的中國家人報平安,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這真的是21世紀嗎?”
麗莎十幾歲就離開中國到烏克蘭讀書,一待就是十幾年。這一路走來,烏克蘭人給與了她大大小小的幫助,她至今想起來仍然感激萬分。
“烏克蘭就是我的第二個家鄉,這裏的人民非常友善,可以說沒有他們的幫助,我不會走到今天。”她哽咽著說。
麗莎接受訪問時,戰爭已經進入第六天,但她至今不願相信戰火已在烏克蘭點燃。一想到她熱愛的國家正遭受炮火摧殘,她就傷心起來。
“就好像自己家被打了一樣”,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戰爭爆發後,麗莎的老師從防空洞裏發來訊息,問她是否安全。她的烏克蘭同事也告誡她,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房東烏克蘭老太太在地下室修好了防空安全設施,叮囑麗莎有情況隨時下樓。
解除宵禁後,麗莎開車去超市,當地交警依然友善地為她指路。在寒冷的冬天裏,她在等丈夫排隊時凍得渾身打顫,有當地人過來告訴她,第二層門後有暖氣,不要著涼了。
這一切都讓麗莎覺得很溫暖。如果戰火還燒不到她住的地方,她暫時不打算離開。“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離開這裏。”她始終覺得,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日子也會如往常一樣美好。
目前烏克蘭的領空已經關閉,有華人自駕逃到邊境的摩爾多瓦等地,也有人跟隨大使館的撤僑隊伍離開。除了考慮到離開的路上風險太大,麗莎說,使館撤僑有自己的難處,周邊國家也在超負荷地接收難民,“不想添麻煩了。”
她身邊有烏克蘭同學拿起槍去保護國家了,有朋友的兄弟已經犧牲了。“都是20歲出頭,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說沒了就沒了。”
她呼籲:“請不要調侃戰爭,不要拿戰爭開玩笑。”
“腹背受敵”
在蘇梅的沈鈺對戰爭有著同樣的敬畏。她說,除了俄軍帶來的潛在安全風險,中國社交媒體上的一些極端言論也給滯留在烏克蘭的中國留學生徒增風險。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中國的社交媒體充斥著親俄反美的言論。有人甚至調侃烏克蘭女性,稱“願意接受烏克蘭美女”。在烏克蘭一些地方,有中國留學生據報被當街潑水,有人甚至遭到威脅。還有中國人在社交媒體上表示“不敢說自己是中國人”。
“背腹受敵,”沈鈺形容當地中國人的處境。
在她居住的地方,當地烏克蘭人對待外國人極為友善,但她不確定,“如果這些言論繼續發酵,他們的態度會不會轉變。”
“目前大部分平民可以持槍,我們不能確定這些持槍的平民會不會對我們做出什麽偏激的行為。”
“請中國的媒體人、微博評論家,大家發表(言論)前想一想,烏克蘭還有很多華人華僑。本來危險隻是來自戰爭,但現在這些評論傳到烏克蘭,我們身邊多了很多潛在的危險。”沈鈺情緒激動地說。
據記者了解,許多仍在烏克蘭的中國人在微信上建立了互助群組,設法自救。有人幫忙統計滯留人員的信息,有人組織包車,有人提醒大家多備糧食,有人為涉險學生求救……
對於目前仍困在蘇梅的沈鈺來說,“隻能等一天是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