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一早,王晶收拾了她離開烏克蘭的全部行李:一件換洗內衣,一條可以當毛毯的大浴巾,充電寶和電源線,一套牙杯牙刷,一管試用裝護膚品。幾周前換好的美元裝在貼身的腰包裏,再用外衣蓋住。她以平時6倍的價格才打到出租車前往基輔火車站。開往波蘭的火車,擠得“像八九十年代的春運”,正常容量4人的臥鋪,足足擠了11個人。
隨著俄烏衝突的持續,各國相繼開始撤僑。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也發出消息,當地時間3月2日中午12:00,請所有在基輔及周邊自願撤離的華僑和臨時來烏人員在基輔市地鐵藍線終點站Teremky集合,然後統一乘坐大巴前往摩爾多瓦。自駕人員可隨車隊前行。
除了等待大使館救援,不少當地華人按照中國駐烏大使館建議,由陸路自行向鄰國撤離。中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汪文斌表示,至3月3日,已有3000多名在烏克蘭的中國公民安全撤離至鄰國。當跨越國境線之後,炮彈劃過頭頂的恐懼,終於可以畫上休止符。

在交戰最為激烈的基輔,大家的撤離並不順利。據部分在基輔的中國留學生透露,一開始運力十分緊張,從2月24日到2月27日,基輔僅有80餘位中國人在大使館的安排下撤離,其中大多是留學生。
大使館方麵稱,可派的撤離大巴不夠安全,建議有能力者自行離開。在“晚走一天就多危險一天”的情況下,不少人選擇了自行撤離。目前,波蘭、摩爾多瓦、羅馬尼亞、斯洛伐克等鄰國已經給予烏克蘭入境人員通關便利。
據了解,當地華人離開基輔的常用路線有三條:要麽從西部邊境城市利沃夫進入波蘭;要麽向南前往切爾卡瑟、烏曼等城市,再進入摩爾多瓦或羅馬尼亞。
據基輔華商陳平介紹,大批烏克蘭人也正在逃離基輔。自當地時間2月24日淩晨5點起,基輔的加油站門口就需要排隊4小時以上,而到了當晚8點,漫長的隊伍散去,許多加油站已經沒油了。
陳平的妻子是烏克蘭人,他們一家對戰事格外緊張,陳平計劃驅車600公裏前往利沃夫,先讓妻子和兒子進入波蘭,自己再返回基輔家中。“我的生意都在那裏。”陳平說。他們在一個較為偏僻的加油站加滿了油,並於24日晚上8點出城,離開基輔時,他們成為最後一批能夠自由離開基輔的人,主幹道已經空空蕩蕩,“能走的都走完了。”
2月25日之前,在烏克蘭工作三年的王晶還以為“戰爭會在一天之內結束”,路費很貴,她不想輕易離開:“去別的國家再回國,路費要三四萬,再加上回去隔離的錢、回來的機票,五六萬對我來說是很大一筆錢。能不回就不回。”
王晶沒跟家人描述基輔真實的局勢,隻在撤出基輔後才告訴家人那邊的情況。從2月23日開始,她就打包好了行李,在衛生間打地鋪睡覺。“睡在床上的話,萬一炮彈把窗戶炸裂,玻璃碎片會紮進身體。”但直到2月25日之前,她的想法都是“如果戰爭真的在一兩天結束,我們就不必離開”。
此後幾天,基輔的轟炸越來越多,住在家裏不再安全。王晶準備了兩套方案:搬到就近的防空洞,或者離開基輔。25日上午,王晶去就近的防空洞看了看,她發現這裏“陰暗潮濕,所有人擠在一起,小孩子們都在哭叫,大人的情緒也不好”。考慮到烏克蘭已經給平民配槍,華人的處境變得更加危險。
最終,王晶決定和她的朋友——一對烏克蘭籍夫婦試著離開。她們聽說火車站還在運行,決定先去車站看看情況,“能上車就上車,不能上車再去防空洞住。”
走之前,王晶做了充分的準備,除了隨身的必需品,她把幾周前換好的美元裝在貼身的腰包裏,再用外衣蓋住。至於電腦、首飾和其它貴重物品則全部留在了家裏,“離開基輔比什麽都重要。”

王晶和朋友到達地鐵站時,才發現地鐵已經停運。
根據烏克蘭首都基輔市長克利科在社交媒體上的消息,基輔地鐵已經停運進入避難模式,為市民提供避難所。出租車變得極其緊俏。王晶和朋友在打車軟件上將價格從50元調到300元人民幣,才找到了一輛去車站的出租車。離開前,一位打不上車的老人在路邊大哭,但他們所乘的車已經坐滿,沒能帶上她。
到達火車站時已經接近宵禁,王晶幫朋友拉行李時,上空忽然拉響警報。王晶“汗一下就下來了”,當時基輔隻有0℃,她敞著衣服,還是滿頭大汗,“火車站真的有炮彈怎麽辦?”王晶有點後怕,幾名朋友放棄了行李直接跑進了車站,她卻還在幫忙拉著行李,“我要是因為幫他們拿行李被炸死了,多不值得。”
基輔車站人山人海,有烏克蘭士兵在站台前持槍把守。王晶看到,有老人推著自己殘疾的兒子想要上車,但由於輪椅太占地方被拒絕;老人推著孩子站在月台上發呆;有人養的寵物犬不敢上車,主人拖著牽引繩把它拽上車;遠處有嬰兒啼哭和小孩哭喊的聲音,焦灼的家長不斷安撫著自己的孩子。
帶著孩子的婦女被最優先放行,王晶並不在最優先考慮的行列中,車門關閉後,王晶本以為自己進不去了,過了十幾分鍾,車門忽然又打開,“士兵看我一個人,又是女孩,就揮揮手讓我通過了。”王晶說,另一個朋友哀求了一會,士兵看到他的妻子、孩子都上了車,“心一軟也放行了。”
就這樣,王晶成為了幸運登上列車的人:戰爭開始後,基輔的火車已經無需買票,無法自駕離開基輔的人,隻能去“扒火車”,通常隻有婦女和兒童能夠放行。
列車上“擠得像八九十年代的春運”:正常容量4人的臥鋪,足足擠了11個人,她隻能坐在桌子和櫃子中間的空間,“我才一米六的個子,都伸不直腰。”王晶說。在她對麵是個烏克蘭女孩,她沒地方伸腿,王晶告訴她,可以脫了鞋把腿架在自己身上。到後來,“經常會有陌生的肩膀靠在我身上,或者是我直接趴別人腿上睡覺,大家已經互相不嫌棄了。”
最痛苦的是上衛生間。朋友家的孩子沒紙尿褲,王晶帶她起夜時,過道上躺滿了人,她隻能踩著窗邊的暖氣片,一手拉著上麵的行李架,一手半拖半拽著孩子,“就像演雜技。”
上車之前,王晶在自己包裏塞了一些水果和黃瓜,30個小時的車程,她隻喝了一瓶水,幾乎沒怎麽睡覺。火車在利沃夫停了一會,直接進入了波蘭。在入境前,她最後一次看到屬於烏克蘭的夕陽:那天天氣晴朗,餘暉明亮,紅色的光芒一直蔓延到田野盡頭。

2月26日晚上7點,火車終於到達波蘭。過邊檢的時候,波蘭的邊檢人員對著王晶護照上有劉海的照片,有些遲疑,王晶用手掌遮住額頭,向邊檢人員比劃著。對方露出了和藹的笑容,“那一刻,我感覺特別輕鬆,就是從心底放鬆下來了。”
波蘭政府為烏克蘭入境群眾提供了不限量領取的食物、濕巾、衛生紙、牙具、衛生巾和紙尿褲,以及免費到達安置點的大巴車。王晶和朋友入住了當地的安置點,由波蘭政府提供的集體宿舍,四人一間,洗漱用品全新,被褥剛剛消過毒。
許多波蘭婦女帶著自己的孩子l來接站,下火車時,他們給入境的烏克蘭婦女、孩子送來玩具,王晶朋友的孩子得到了一個毛絨熊貓,“很多女人都哭了,我看著也想哭。”
王晶和朋友在安置點分別。第二天,她新買的波蘭手機卡出現故障,無法充值,她分別聯係了誌願者、運營商、大使館,卻始終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這“最後一根稻草”終於壓垮了她,王晶嚎啕大哭。
最終,王晶通過朋友幫助,聯係上了波蘭浙江商會的金又辰先生,對方幫她解決了問題,還提供了安置點之外的住所。金先生告訴記者,因為從烏克蘭來的火車多次臨時停車,浙商會的工作人員在車站等待了14個小時,接到了包括王晶在內的第一批出境華人;28日,波蘭浙商會接到100多位華人,為他們提供食物、電話卡、臨時住所等一係列幫助。
28日起,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的運輸車輛不斷增加,陸續有留學生與使館取得了聯係,可以包車前往邊境,再進入鄰國等待包機。接下來,王晶還不知道能去哪,“回國的機票還在熔斷,隻能在波蘭繼續等待。”
據《環球時報》報道,隨著俄烏衝突不斷升級,3月1日當天,基輔和敖德薩都有大規模撤僑安排,約700到800人將從敖德薩撤離,900人從基輔撤離,共計18輛大巴車,同時有一些華人開車隨車隊同行,向摩爾多瓦和波蘭兩個方向撤離。

當地時間3月1日上午10點,留學生唐紹雲接到大使館的撤僑電話,讓他們去集合點等大巴。“大使館是根據我們填寫資料的年紀,按照年齡從小到大打的電話。”唐紹雲表示,接到電話的那一刻,他終於安心了,此前,唐紹雲和室友一直呆在基輔郊外的維什涅韋避難,這幾天,他們白天從未出過門,晚上還輪流守夜。
在基輔市地鐵藍線終點teremky站,聚集著上百名中國同胞,唐紹雲和同學就在隊伍當中。根據大使館的撤僑方案,他們會統一乘坐大巴前往摩爾多瓦,接著再前往羅馬尼亞。
唐紹雲回憶,大使館的統一撤離行動分了幾批,基輔時間2月28日下午五點是第一批, 兩輛大巴車共載86個人;3月1日全天不同時間段又有五批,唐紹雲屬於中午1點的這一批,由於人數太多,這趟車推遲到和下午4點的那批車一起,直到5點才出發。
“隻有學生才能上大巴車,還有一些中國人開著私家車跟著我們一起走。”正式出發後,4輛載著208名留學生的大巴車,以及跟隨車輛行駛的私家車,行駛在往南的路上。
唐紹雲所在的這輛大巴車為1號車,載客共61人。他被任命為1號車車長,需要確認乘客名單、清點人數,同時照顧大家的需求。
當地時間晚上11點,一行車輛到達烏摩邊境。由於出境的車輛太多造成了擁堵,大巴車無法繼續前進。唐紹雲他們下了車。
他們需要步行1.5公裏過關。“我們得從鐵柵欄旁很窄的小路走過去,隻能兩個人並排走。”200多個中國留學生組成了一個細長的隊伍,浩浩蕩蕩往前挪動。“震撼、淒涼。”唐紹雲說,“畢竟已經呆了四五年,對烏克蘭都有感情。”他在靠前的位置,帶領大家走了大概20分鍾。正式到達摩爾多瓦後,又挨個接受過關檢查。
在摩爾多瓦關口,有當地誌願者為從烏克蘭入境者提供了免費的熱茶、餅幹、麵包和三明治。“某種程度上我們也算難民。”唐紹雲說,摩爾多瓦人對中國人很友好,中國大使館為他們專門準備了接應大巴車,大家吃了一點東西後,就上車休息,等天一亮,這趟車會繼續往羅馬尼亞出發。
3月2日,當地時間淩晨5:50 ,大巴車再次出發了。9:00左右,他們正式到達羅馬尼亞邊境,等待著第二次過關。當時,氣溫降到0℃以下,伴隨著漫天雪花飄零,意外的消息不期降臨——他們所乘坐的大巴車沒有過關手續,而摩爾多瓦到羅馬尼亞的關口不允許步行。所有人隻能在邊境處等候,直到在羅馬尼亞的大巴車來接他們。
“雪很冷,我們全在路邊站著,還好有些順路的私家車載著一些同學去關口。”唐紹雲和同胞們等了五個小時,直到下午1點,他們才上了羅馬尼亞的大巴。下午3點,唐紹雲被送到大使館安排的酒店。
跋涉30多個小時之後,唐紹雲終於可以安靜地躺下。他這才意識到,鞋子已經濕透,他卻沒有可以換的了。“當時出發時像逃難一樣,隻帶了護照、身份證這些東西。所幸安全了,現在最值錢的就是我這個人。”
與基輔相比,烏克蘭東北部城市哈爾科夫的情況則不甚明朗,3月1日,烏克蘭哈爾科夫市政府大樓被導彈擊,爆炸現場一片狼藉。至今仍有不少中國留學生被困,無法撤離。當天,一名留學生發微博求助,“目前我在哈爾科夫國立航空航天大學,這個學校有188名中國學生,目前所有人都在學校地下室,最近哈爾科夫戰況愈演愈烈,今日哈爾科夫市中心廣場被轟炸。”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