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新任總統尹錫悅：政壇素人“出道”即登頂

韓國新任總統尹錫悅。 視覺中國 圖

當地時間3月10日淩晨，韓國第20屆總統選舉結果揭曉，最大在野黨總統候選人尹錫悅以不足1%選票的優勢擊敗執政黨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贏得選舉，當選下屆韓國總統。
尹錫悅勝選之後表示，勝利屬於偉大國民，在競選活動中學到許多，學到了成為國家領導人需要哪些資質，要怎樣傾聽國民的心聲。他希望國民力量與國民之黨盡早走完聯合組黨程序，擴大支持基礎。

現年61歲的尹錫悅此前任職檢察官27年，將韓國兩任前總統“送進監獄”曾是他身上最閃耀的功勳。憑借正義形象帶來的高人氣，他從去年6月底涉足政壇，在醜聞和權鬥中跌跌撞撞，“出道”即登頂。

在競選期間，尹錫悅以“恢複公平正義、嚴打腐敗”的政策招牌受到歡迎，同時也因一係列過激言行被批“厭女”“迷信”“無公德”。

盡管內政外交經驗並不豐富，尹錫悅在兩個月後就將接替文在寅正式就任韓國總統。未來5年如何帶領這個國家前行，尹錫悅將給出答案。

熱血檢察官轉身

學生時代的多張合影照片中，尹錫悅都雙手插兜或是與夥伴勾肩搭背，略顯老成。他的同學向韓媒回憶稱，尹錫悅在小學時就是全年級的領頭人，人緣好、講義氣，外號“聰明小子”。

出生於首爾書香門第的尹錫悅，1979年順利考入首爾大學法學係，因視力問題被免除兵役，本應比同齡人更早邁入職場，卻經曆9次重考才通過司法考試。1994年，他在大邱地方檢察廳開始了檢察官生涯，中途短暫跳至律師事務所工作。據《韓民族日報》報道，尹錫悅解釋說，在檢察廳電梯裏聞到的炸醬麵味道，激起他之前徹夜調查的回憶，於是又回到了檢察係統。

工作不到10年時間，尹錫悅一步步升遷至首爾中央檢察廳特別搜查一部部長。在講究論資排輩的韓國檢察係統，他成為了“特例”。

2013年4月，時任韓國總統樸槿惠上任僅1個多月，檢方對“國情院幹涉選舉案”展開調查，尹錫悅擔任該案特別檢察組組長，對時任國情院院長展開調查，過程中因“違反程序”堅持拘留國情院職員而遭到降職處分。“我不忠於任何人”，他就此事在國會作證時表示，曾被上司威脅不要繼續調查，因沒有服從而受到了懲罰。

尹錫悅以官職為代價換來了“硬骨頭檢察官”的名聲，卻遠離了檢察係統的核心圈。直到2017年3月，樸槿惠被彈劾下台，2個月後文在寅接任。他欣賞尹錫悅的能力，任命其為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廳長。

文在寅上台後便開始了針對前政府的行動，尹錫悅衝到前線，親辦樸槿惠“親信幹政門”案件和李明博貪腐案，將韓國兩位前總統送入獄中，為打擊貪腐立下汗馬功勞，聲名鵲起。2019年7月，他被文在寅破格提拔為檢察總長，連跳三級，成為首位沒有領導過高等檢察廳就直接躍升為檢察總長的官員。

然而，在外界看來如伯樂與千裏馬一般的二人組，在隨後的司法改革問題上產生了齟齬。2019年9月，文在寅力排眾議，任命身陷多樁醜聞的曹國為法務部長，著力推進檢察係統改革。不久後，正值文在寅訪美，尹錫悅突然派檢察官搜查曹國私宅，徹查貪腐事件，引發支持和反對檢察機關的兩方勢力同時上演大規模遊行。

軒然大波之中，文在寅的另一愛將秋美愛接替曹國，大刀闊斧修訂多項法案，製衡檢方權力。尹錫悅再度上陣，與秋美愛“鬥法”，使司法部門同檢察係統間的矛盾公開化，最終兩人以停職命令和行政訴訟“互製”，觸發韓國政壇地震。由此，尹錫悅與文政府及執政黨的裂痕擴大。

“我無法再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社會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正義和常識就此崩塌。”2021年3月，尹錫悅宣布辭職。

出乎意料的是，他辭職後人氣一路上揚，希望其競選總統的呼聲四起。《韓民族日報》報道指出，韓國政治圈內很多人認為，尹錫悅的支持率依靠的是一些民眾“反文在寅政府”的情緒，以及針對既得利益集團的憤怒。

結束27年的檢察官生涯後何去何從，尹錫悅沉寂118天，2021年6月29日正式宣布參與總統競選，“我要重塑坍塌的自由民主主義和法治，創造貫穿時代和世代的公平價值。”

他例舉了現政府諸多弊病，高高舉起了“反文”旗幟。今年2月，尹錫悅在接受韓國《中央日報》采訪時表示，如果當選總統，將對文在寅政府進行積弊清算調查。對此，文在寅深感憤怒，要求對方道歉。

時至今日，尹錫悅已不再是文在寅口中“我們的檢察總長”。

政治素人“出道”

第一次涉足政界，尹錫悅收獲了大量掌聲和支持，但角色轉換無法一蹴而就。在“出道”的電視講話中，他不停搖頭的畫麵引發一眾網民吐槽。一名國會議員對《亞洲日報》說，“當大哥當慣了，要改改”。

彼時，選民尚不確信是否可以將國家的未來托付給這位政治素人，這也是韓國最大在野黨國民力量黨思考的問題。在尹錫悅宣布參選前兩周，這一老牌保守政黨剛迎來政壇新星李俊錫出任黨首，迎合年輕人求變心態的意圖赫然。在政界新老交替浪潮中，尹錫悅與國民力量黨的互選成為順勢之舉。

曾經的正義檢察官痛斥現政府“拋棄公平、法製”、“將權力私有化”，與5年多前進步派批評樸槿惠的論調何其類似。而他如今毅然站在了保守陣營，為勝選而轉換著自己的立場。

尹錫悅自稱保守派，有一些他的支持者稱其政治傾向為“自由主義”，而他的部分批評者又稱其為右翼民粹主義者。一位“非典型”政客給國民力量黨帶去希望的同時，也帶去了層出不窮的麻煩。

在加入國民力量黨之初，尹錫悅就頻頻被曝與黨首不合。在距離大選僅剩約2個月之際，李俊錫控訴尹錫悅獨斷專行，決定辭去該黨選舉對策委員會的所有職務。隨後，該黨中央選舉對策委員會集體向尹錫悅遞交辭呈，並且提議彈劾黨首李俊錫。

原本被視為國民力量黨一劑“補藥”的尹錫悅，頓時成了一撮“炸藥”，燃起了該黨前所未有的派係爭鬥。與此同時，尹錫悅的妻子金建希陷入履曆造假等醜聞，更是火上澆油。

最初對醜聞不以為然的尹錫悅一改居高臨下的姿態，多次向國民道歉，展開危機公關。“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他在1月5日的記者會上承認自己沒有領導好競選團隊，次日一大早又出現在首爾汝矣島站地鐵口，向通勤上班的市民鞠躬行禮。

一番“改頭換麵”，尹錫悅與李俊錫戲劇性和解，並與反對黨國民之黨總統候選人安哲秀達成一致，讓競爭激烈的選舉天平向保守派傾斜。

“有正義感、靈活、敢於打破現狀，這是尹錫悅給韓國政壇帶來的新風，也是許多年輕人所期待的。但令人擔心的是，他執政之後，不專業的一麵是否會被放大，過激的言行是否會加劇社會分裂。”韓國經濟與社會政策智庫LAB2050首席執行官李元宰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說道。

情緒化語言和常識性失言，已經成為尹錫悅鮮明的個人標簽。

“全鬥煥除了發動軍事政變和5.18事件，他在政治上做得很不錯。” “吃狗肉並非虐待動物。”
“福島核電站不是爆炸，所以不會出現輻射泄露的問題。”這些言論都出自尹錫悅。

今年1月，他還在臉書上發文：“將解決外國人將勺子放在韓國公民的餐桌上的問題。”

暗示外國人正在濫用韓國的健康保險製度。而韓國國民健康保險服務數據顯示，外國人2020年在韓貢獻了5715億韓元的盈餘。

《韓國先驅報》評論稱，尹錫悅傾向於使用模糊措辭攪渾水，與特朗普的語言風格類似。國民力量黨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標榜尹錫悅的正義檢察官形象，以掩蓋其缺乏政治頭腦的一麵，但是缺乏明晰的政策規劃是隱藏不住的缺陷。

親美派展拳

“生活極端貧困、未能接受教育的人不懂得自由為何。”去年12月，尹錫悅在與韓國全北大學生對談時解釋了國民力量黨的價值觀，他表示隻有接受一定水平的教育、具備經濟能力，才會明白自由的必要性，因此該黨未來會致力於奠定教育和經濟的基礎。

韓國共同民主黨譴責上述言論是對憲法精神的否定，而尹錫悅不以為然，不止一次在社交媒體上批評文在寅政府的經濟政策，“一直在通過財政胡亂撒錢。這是撒現金的民粹主義。”

在競選期間，尹錫悅提出了振興民營企業、支持青年創業的重點政策，堅持
“先成長後分配”的原則。他自稱受到弗裏德曼所著《自由選擇》的影響，信奉經濟自由主義，反對政府的經濟幹預主義。

在韓國民眾看來，房地產政策是關鍵的民生問題之一，該國房價5年來不斷攀升，激起了年輕選民對共同民主黨的強烈不滿。這也給予尹錫悅更多發揮空間，他提出放寬對一套住宅擁有者的房地產稅，並承諾提供30萬套青年原價住宅，但是沒有提出何時推行、如何確保土地、誰以何種資格來購買等具體內容。

針對敏感的性別議題，尹錫悅1月7日在社交媒體提出“廢除女性家庭部”，一個已有20餘年曆史的政府部門，旨在促進性別平等。此前他還公開表示，女權運動是導致韓國低出生率的原因之一。這樣的反女權立場受到了年輕男性的歡迎，但被許多女性視作散播仇恨政治。

李元宰指出，在內政方麵，尹錫悅所提出的政策大多是框架性的、模糊的，很難知曉如何落地，這也在意料之中。他需要認真考慮人事安排，通過專業團隊的努力來幫助其敲定政策細節，外交方麵也同樣如此。

美國《外交事務》2月8日發表了尹錫悅的一篇署名文章，文中主張進一步強化韓美同盟，並提出“重新整頓與中國的複雜關係”，
“韓國應積極參與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Quad）機製”。

過去數月裏，尹錫悅已多次表明推行與美國利益同步的外交政策，並聲稱將追加部署薩德。對此，中國駐韓國大使邢海明去年7月在韓國《中央日報》上發表題為《中韓關係不是韓美關係的附屬品》的文章，強調美國在韓部署薩德嚴重損害中國的安全利益，中國人民對此感到不安。

在對朝態度上，尹錫悅認為韓國政府應該更加強硬。“若朝鮮展開核導挑釁，韓方除了先發製人的打擊之外別無他法。”
他在1月11日的新年記者會說道。

“外交方麵，尹錫悅在中美之間站隊的姿態非常明確。”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院國際政治研究所副教授王簫軻對澎湃新聞表示，未來中韓關係可能會麵臨比較大的挑戰，而朝韓關係或許也將惡化，這種惡化帶來的連鎖反應對中國的影響可能更大。

進入2022年以來，朝鮮頻繁試射導彈，尹錫悅的上台是否會加劇緊張局勢，引發關注。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中國周邊與全球戰略研究室主任王俊生對澎湃新聞分析，韓國政府換屆之後，朝鮮半島的局勢可能會變得更加緊張，不過總體走向更多取決於朝美關係，若朝美關係繼續僵持，韓國很難發揮作用；若朝美雙方有誠意談判解決問題，韓國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將更大一些。

盡管尹錫悅在外交方麵的犀利見解不斷，他在過往的一些記者會上，遇到有關外交的隨機提問時總顯得詞不達意。美國《國會山報》1月刊文指出，尹錫悅上台看似更符合美國利益，但他缺乏外交知識和經驗，更多是複述顧問準備好的發言。多年檢察官的任職經曆讓他容易非黑即白地看待事物，針對朝鮮半島局勢，他在麵臨突發危機時可能會造成負麵後果。

無論如何，在未來五年尹錫悅的帶領下，在東亞地緣政治變化之中，韓國即將迎來一個嶄新的政治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