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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夜場到工廠,一個22歲女孩的失敗豪賭

獵物

那張年輕的臉被粉打了層 ” 膩子
“,兩道突兀的一字眉,嘴唇紅豔,重重的腮紅。鏡子裏的女孩,一襲紫色長裙直拖地麵,在那一堆各色金光閃閃的晚禮服裏,這條裙子的好處是胸前掛著一排亮片,能稍微防止走光。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22 歲的楊麗麗有點陌生。給她化妝的女人安慰道,” 在燈光下就是要這樣 “,接著又念叨,”
前一個星期給你免費(化妝),後麵要交錢。”
楊麗麗把一頭微卷長發放了下來,微微遮住側臉。遺憾的是,蹲下來時,春光還是微露,臉上的劣質粉底也在撲撲往下掉。

但她盡量忽略這些不完美的細節。這是楊麗麗第一天上班,酒店二樓大廳的那個 T
台,或許是她即將登上的舞台。前一天晚上,她親眼看到幾個女生穿著晚宴禮服在上麵來回走秀,空蕩的大廳零星地站著幾個男性,喝醉的模樣,正在凝視她們。

幾個月之前,楊麗麗還隻是廣東肇慶一個普通收銀員。每天在前台站 10
多個小時,重複收款開票、以及應對隨時可能拋出刁鑽問題的客人。作息晝夜顛倒,每月拿著 3000
來塊工資,想改變的念頭由來已久,疫情期間,酒店生意不景氣,前台還要負責打掃停車場。楊麗麗覺得不忿,跳槽到足浴店繼續當前台,不到一個月,足浴店
” 涉黃 ” 被查,楊麗麗徹底失業了。

再次找工作,楊麗麗決心 ” 換個行業試試
“,收到的麵試通知還是清一色的餐廳收銀、物業前台,那些像人偶一樣站立、微笑、機械迎客耗費青春的日子,這個年輕女孩膩了,但她 ”
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她連打字都不熟練。

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工作及時出現了。2021 年 9 月,在某招聘網站瀏覽時,” 相關推薦 ”
跳出來,那是位於廣州番禺的一家傳媒公司,自稱是一線知名女明星旗下分公司,正在招聘禮儀,負責舞台展示工作,包括禮服、婚紗、旗袍、古裝等。最重要的是,它對技能和工作經驗沒有任何要求,待遇極好,月休
4-6 天,工資 6000 元到 12000 元,還有不定期旅遊福利。

那家公司位於番禺啟夢創業城二樓,大廳裏 ” 一個夢開始的地方 ” 的標語顯眼。楊麗麗麵試那天,辦公室隻有兩個人,負責人王小順解釋 ”
其他人出差了 “,他看起來不到 30 歲,反複強調,這份工作的門檻是 ” 穿高跟鞋,對化妝品不過敏,能接受熬夜和出差 “。

真正讓楊麗麗產生信心的是那句話:” 你也是要付出的,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熬夜。” 相比學曆、長相等門檻,這裏隻需要她能忍受。

楊麗麗當場交了 100 塊押金,心裏還是猶豫。她個子有 1.65 米,但也知道自己是那種 ” 紮進人堆就再也撈不出來的女孩
“:骨架大,看起來並不苗條,一頭長發幹燥枯黃,青春痘爬滿了整張臉,性格也不夠開朗,隻要人一多,她就自動往回縮,不願意說話。

但麵試者似乎捕捉到她的心思,在之後的崗前培訓中,工作人員給出了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整形。去年 10 月 13
日,楊麗麗躺上了手術台。手術當天,麻醉劑還沒起效,醫生手中鋒利的刀就率先從眼皮劃了下去。淚水和著鮮血直往太陽穴兩側淌。這場手術也將填平下巴正中間那道凹進去的溝壑,使之平滑圓潤,嘴巴全程被牢牢撐開,隻有酸麻感和皮膚的拉扯感。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手術,術後休養的兩周,嘴不能張合,隻能吃流食,她後悔忐忑,” 實在太遭罪了,不知道會不會做爛?”

拆完線後,在公司安排下,楊麗麗登上前往福建泉州的動車。車窗外,丘陵交織著河流,一幀一幀從她眼前劃過。這也是她第一次獨自離開廣東,疼痛褪去後,手術台上的害怕和後悔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隻有憧憬。那時候,楊麗麗身上隻有
100
塊錢,但她會想象自己穿上禮服,在演出台上被鮮花、燈光和掌聲包圍,朋友給她發來信息:走秀場跟品牌合作,說不定在後台會看到帥哥和明星哦。

時隔幾個月,提及那場旅途中的幻想時,這個女孩輕輕地笑了,露著兩顆小虎牙:” 當時我的期待多過害怕。”

去年十月底一個夜晚,楊麗麗抵達泉州。相比肇慶,這裏靠近大海,海風吹得她腦袋生疼,晚飯和期待也有落差,簡單的青椒炒肉配米飯,還是擠在一間化妝品店湊和的。

所有累積的失望都沒有那一刻強烈——當她踩著高跟鞋,拖著一襲紫色長裙準備完畢時,等待她的,並不是想象中的舞台——一間密閉的 KTV
包廂裏,一同進去的七八個女孩被要求站成一排,幽暗燈光的晃動下,幾位中年男性正坐在前麵的沙發上,視線在她們身上不停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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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時的聊天記錄。講述者供圖

圈套

那次楊麗麗沒有被選中。但她隱約意識到,這份工作絕不是做禮儀這麽簡單。微信上,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向朋友描述當時場景:”
為什麽我進去一排男的在看我?”” 這不就是陪酒小姐?你趕緊回來。” 在深圳做護士的朋友直白而著急。

楊麗麗不願意相信,” 也許隻是敬他們一杯,坐在那裏也沒什麽。”
去麵試時,工作人員提過,可能需要到台下敬酒,坐等客人走才能走。朋友勸她回去做別的工作。但實際上,為了整形,楊麗麗貸款了 6.8
萬元,眼前隻能從工資扣除。她有些懊惱地回擊:” 要不然你給我錢啊?” 朋友就此把楊麗麗拉黑了。

人要承認自己被騙的確很難。楊麗麗說,她當時懷著僥幸心理,畢竟她連回家的路費也沒有。她想起那個名叫 ” 茜文 ”
的女人。茜文出現時,楊麗麗正在廣州參加曆時七天的崗前培訓,每天上午練習走 “7 字步
“,下午學跳抖音熱舞,跳半小時,休半小時。

茜文 1.6 米左右高,一頭齊耳短發,穿著白西裝和黑西褲,是公司的 ” 形象管理總監 “。她逐一跟練功房的女孩聊天,指著楊麗麗說,”
自身條件不錯,就是眼睛看起來沒精神。” 這擊中了楊麗麗的痛點,讀書時拍集體合照,她總會留意自己向下耷拉的眼皮。

茜文安慰她:” 不用擔心錢。” 她向楊麗麗描繪了上班後的圖景:月保底 8000 塊,還完貸款還有剩餘,”
幾個月就能賺回來,還愁不夠用嗎?” 她試圖讓女孩們相信,變美是她們改變命運的唯一辦法,” 整形後會變得更自信,酒店前台也需要氣質。”
見楊麗麗猶豫,茜文直接抓起楊麗麗的手,摸自己挺拔的鼻子,” 這也是整的。”

按楊麗麗的話說,她當時 ” 一直往好的方向想
“,甚至考慮每年能存一萬多,到上海、杭州旅遊。最重要的是能給家裏減輕負擔。這些年,家裏意外不斷:高三時,叔叔出事,一家老小的擔子全落給父親,連當時
60 多歲的奶奶都打算去當清潔工。楊麗麗隻能放棄念大學,她的想法簡單,” 有些工作也看社會經曆,而不是看考什麽大學。”
後來,父親從工地上從高空摔下,斷了兩根肋骨。在外打工這麽多年,直到今年家裏才湊夠首付在肇慶買房。

2016
年高中畢業後,楊麗麗就在超市當收銀員,兩班倒,早晨的隊伍沒有盡頭。有時要搬十幾斤的肉,弄得滿手是油,一不小心魚刺就穿破袋子紮手。日子腥膩乏味。過了兩年,20
歲時,楊麗麗跑到廣州當手機銷售,也賣過小飾品,但她性格內向,沒法拉住路人做推銷。做得最久的是 KTV
前台,向客人介紹包廂套餐,機械地重複,從晚上 8 點到淩晨 5 點。白天就和朋友坐地鐵 8 號線,一站一站地逛,”
隻要有幾塊錢,想去哪裏都可以。”

父親勸她回肇慶的工廠打工,楊麗麗不願意成為 ” 廠妹
“,她曾在拉鏈廠做過臨時工,負責把拉鏈齒輪間的髒東西給摳出來,直接上手,沒有任何工具,指甲摳得裂開,一個小時隻有 17
塊。除了自由,廣州沒帶給楊麗麗什麽。最多一次,她攢過 4000 塊錢,還是為換工作提前做的準備。

茜文來的那一天,練功房裏有六七個女孩,也有人認同茜文說法,但因為高昂價格拒絕前去,隻有楊麗麗,她似乎感覺迷茫困頓都被 ” 整形 ”
打破了,她半推半就答應:” 那就去看看吧!”

和楊麗麗一樣,李雪燕也被高保底工資打動,在南寧一家美容院打瘦肩針和吸脂。她 30
歲,隻有中專文憑,做過文職和豬場飼養員。找到禮儀工作前,同樣身陷窘境,失業後又被朋友借走七千塊不還。

她也有和楊麗麗相似的選擇,去湖南的工廠上班,每個月能掙五千多塊。但她想麵對 ” 新挑戰 “,從招聘公司和整形機構推薦的軟件上貸款
2.5 萬,從手術台下來,李雪燕心情沉重,” 還沒賺到錢,又背上一筆債 “,她安慰自己,”
不管多辛苦都要堅持,有保底也有能力還。”

現實卻是,女孩們決定整形的那一刻起,整容機構和招聘公司已經實現利益分成。” 楊麗麗們 ” 都陷進 ” 招工美容貸 ”
的騙局:它通過高薪吸引求職者,再以職業形象要求應聘者貸款做整形。據媒體報道,2020 年北京、上海、河南、山東、河北等地逮捕 10
多個 ” 招工美容貸 ” 詐騙團夥,查抄 9 家涉案美容機構,刑事拘留涉案嫌疑人 123
名。針對受害者群體,《北京青年報》曾做過特征梳理:女性、年齡偏低、受教育程度偏低、急於找工作。

女孩們最終在泉州的夜場相遇。跟楊麗麗不同,有的女孩一到那裏,就清醒地認識到這份工作的本質,她們沒有僥幸心理,一心隻想賺錢還貸、改變生活,覺得
” 保底起碼也是一筆收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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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簽署的演員聘任協議書。講述者供圖

應酬

泉州市崇武古城牆外的街巷,腳底下連接著一公裏外的海。海風輕輕地吹,每一口空氣都是鹹濕的,高大的棕櫚樹輕輕搖曳。夜幕降臨的時候,沿岸的燈帶也會亮起來,手機店、水果店的叫賣更起勁了。鬧市中,假日酒店、足浴、KTV,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帶幽幽透著光,映進一池海灣,又在夜風中碎成柔波。

在這裏,楊麗麗正式進入 ” 招工美容貸 ” 騙局的下半場。她工作的 KTV
是一棟二層建築,四周被居民的自建樓房包住了,前往它的通道,在一家酒店前台旁邊的小門。裏麵共分布 37 間包廂,最小的包廂,也有 20
來平米。

晚上 9、10 點是這裏的客流高峰期。走廊裏溢著酒氣,中年客人滿臉通紅地喊服務員。一個 40
多歲的中年婦女,盤著頭發,披著一條金色披肩來回招呼人。她有點胖,不過行動利索,在走廊上給手下小妹分批排序。先帶三個進包廂,這位 ”
媽咪 ” 淡定解釋,” 春節小妹緊張。” 其實門外還候著兩人,這是她推銷小妹的方法,長得好的留到後麵,給實在挑剔的客人。

在第一家 KTV 待過三天後,楊麗麗就被隊長馬哥帶來這裏。馬哥理著平頭,腆著大肚子,號稱自己是 ” 場地負責人
“,開著一輛白色小轎車,帶幾位小妹輾轉夜場,每天按時給小妹發 15 塊飯錢。他要求楊麗麗改乖巧的藝名,還讓她學打扮,甚至借她 300
塊,買了兩套裙子、一個包和一雙鞋。有時候幹脆直接上手摟腰揩油,讓她 ” 先適應一下 “。

第一個月,新人沒有任務要求,被點一次拿 300 塊小費,抽五成,隨著年限增加,抽成依次增加,最後 ” 媽咪 ” 隻分 50
塊錢。每天晚上 7 點半,楊麗麗坐在一樓的休息包廂,等待召喚。按照規定,隻有客人散場,小妹才能離開。

她似乎適應了吹瓶喝酒、劃拳搖骰子的夜生活,最多的一次,整個包廂幹掉近 200
瓶酒,酒量不好的她,好幾次直接被姐妹扛回宿舍。第一次被點,客人是三個老年人,60
來歲,頭頂冒著白發,所幸還算規矩,楊麗麗隻負責替那位胖客戶擋酒。

最要命的是被占便宜,在楊麗麗為數不多的經驗裏,中年男性喝酒慣於動手動腳,先是捏手摟腰,見沒反應,就開始摸大腿,起哄讓她們坐在大腿上。如果直接反抗,客戶會拉下臉,”
是不是不給我麵子?小費還想不想要了?”

20
多歲的年輕人通常守規矩,來夜場是為了拚酒,小妹們隻需要幫忙擋酒——不過也有例外,一次三個年輕人在偌大的包廂裏,兩個控製著楊麗麗的手腳,另一個直接欺身而上。楊麗麗費盡死力,掙脫出包廂,手和脖子都紅了。幾個男人在後麵罵罵咧咧,”
摸你一下又怎麽了,還敢走?”

那一回,楊麗麗真的被嚇到了,她在走廊上哭得要斷氣,最後 ” 媽咪 ” 替她進包廂陪客人。在漳州長泰,她的同期姐妹,18
歲的廣西女孩芸芸也遇到過這種危險,幾個客人直接要將她拖進廁所,最後還是同場姐妹出來解圍。

但大多數時候,夜場盛行冷漠規則。陪酒小妹彼此警惕,老人不輕易搭理新人,也不願意告知名字。楊麗麗曾在包廂被欺負,媽咪責怪在場的老人沒幫忙,對方回擊
” 她自己都不拒絕,我有什麽辦法?”

楊麗麗更加抵觸這份工作。從宿舍到夜場的這段路,是她每天最煎熬的時刻,她盡量放慢步子,想辦法保護自己,客人一旦動手動腳,她就趕緊撤出來,借口上廁所或者收拾桌子。有時候恰巧和認識的女孩同場,她們相互幫襯,分散客人的注意力。

馬哥總是重複 ” 這個很賺錢,被摸幾下也不會怎麽樣 “,很多女孩似乎被 ” 同化 ” 了。媽咪提醒女孩們不要跟客人出去吃夜宵。一個
18
歲的雲南女孩,耐不住燒烤攤老板邀請,拖楊麗麗出門,楊麗麗沒答應,女孩獨自赴約,第二天清晨才回來。還有一個同齡女生,結婚又離婚,帶著倆小孩,不遮不掩,一個勁兒宣稱自己能掙錢。

紙醉金迷之地,” 賺快錢 ” 確實像毒癮。一個湖北女孩曾貸款 14 萬做直銷血虧,做了兩年陪酒小妹,債務償清了,她勸別人 ”
千萬不要幹這行,很辛苦 “,但自己並沒有離開的打算;還有一個 96 年的貴州女孩,到這裏是為了還幫男友做生意的 10
萬貸款。她表示喜歡這份工作的自由,” 想來就來,不想來就走
“,自由的代價是,她總要喝到吐,好幾次直接睡在包廂,醒來時包廂隻剩殘杯冷炙,客人已經離去。

在楊麗麗眼中,她們花錢大手大腳,衣服都是在商場買 ” 有牌子的 “,一件貂皮外套就要 2000
多塊。有時,她們還會結伴到泉州市區的夜店找男模,一個要 500 塊。仿佛發泄一般,96 年的貴州女孩說:”
去了,我都讓他們往死裏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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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楊麗麗最貴的衣服才幾百塊,她不羨慕別人,覺得 ” 掙不來這錢
“。到泉州後,她曾試圖跟公司負責人聯係,對方要求她至少幹完一個月,否則要賠償六千塊違約金。一個沒有負債的女孩也被同樣的話術嚇住,在她出示的一份聊天記錄裏,南寧的公司威脅
” 直接走,保證律師函到你家 “。

女孩們天真地以為,就算不接客,到時間也能拿到保底。每次進包廂,她們故意擺一張臭臉。楊麗麗隻盯著地板和牆壁,” 從不跟他們對視 “,聽說
” 頭三尾七 ” 容易被點上,她就往中間擠,有時又覺得中間太顯眼,她就往姐妹身後躲。

18
歲的芸芸是第一個離開的。她家裏還有正在念書的弟妹。不忍父親一個人操勞,芸芸高中畢業後就到餐廳做服務員。她年紀太小了,在美容院貸不出款,做滿一個月,沒有違約風險,她找堂哥借錢回到廣西。她身材瘦小,長相清秀,幾乎每個晚上都被點到,就算感冒,也停不下來,至今還有
7000 多塊抽成沒拿到。

李雪燕基本沒上過台,一個月到期,知道保底無望,她就決定離開。她跟南寧公司要求預支 2000 塊,一部分還貸,一部分當路費。對方隻轉給她
1450 元,一分不差,剛好夠還貸。她實在沒人求助,家中父母失業,弟弟也還欠著債,隻能找幾個朋友湊了路費。

離開時,她想起到達泉州那一天,知道目的地後,網約車司機特意詢問了她職業,” 服務業和舞台模特。”
李雪燕說,透過後視鏡,司機瞟了她一眼。事過境遷,她終於懂得那個眼神的意味。

隻有楊麗麗沒離開。去年 11 月 12
日是第一個還款日,她提出預支工資,公司和馬哥卻互相推脫,楊麗麗多次聯係茜文,對方同意給她一部分,加上向朋友和父母借的,才勉強湊夠。未來
23 個月,每個月要還 3600 塊貸款,她想 ” 拿回來一點是一點。”

渾渾噩噩又是一個月。她先後被送到漳州長泰、江西贛州和福州福清,每回都是拎起行李箱就走,車開一天,越來越偏僻,有的地方甚至在鄉下。在江西,楊麗麗遇到過警察突擊檢查。正在包廂陪酒的她,尚不知道發生什麽,隻曉得要跟著姐妹們抓起衣服,一窩蜂往小後門溜去。一個鍾之後,又被重新召回包廂。楊麗麗驚魂未定,客人一臉淡定,”
他們都是老油條了。”

去年 12 月 12 日,第二個還款期來了。公司拒絕預支工資,她也借不到錢了。電話被輪番轟炸,稱她 ”
嚴重逾期,征信準備上報央行,將安排工作人員上門麵談
“,白天楊麗麗一個人躺在宿舍哭,晚上戰戰兢兢地應對心懷鬼胎的客人,隻好把手機來電全部攔截。

催債電話終於打到家人那裏。父親憤怒地讓她解釋清楚,楊麗麗含含糊糊:” 找工作形象不及格被要求做雙眼皮。”
她隱瞞了故事的後半部分,隻提到在福建賣酒。” 我肯定不能說,你女兒是陪酒的,被人摸了。”
時隔幾個月,在肇慶一家餐廳,說起這段經曆,她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嘈雜的人聲蓋過了,眼眶裏淚水打轉。

父親當即反應過來,” 這不就是套路貸嗎?” 楊麗麗仿佛醒了過來。她之前隻覺得 ” 很坑
“,卻始終沒意識到自己陷進傳說中的連環騙局。父親勸楊麗麗不用理會貸款,讓她趕緊回家。

一周之後,楊麗麗決定回家,逃跑似乎比想象中順利,她從莆田坐車到深圳,最後到肇慶。每到一個車站,她會先把車票信息拍給母親,母親再給她打款買票。沿途盡是恐懼,她擔心馬哥會派人追上來,也不敢跟任何陌生人講話。去年
12 月 20 日晚上 9 點多,楊麗麗到達小區門口,” 終於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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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回的女孩提供的追債方律師函。講述者供圖

廠妹

二月的肇慶終於熱絡起來,高新開發區的十字路口,藍白紅招牌混雜,擠滿人行道兩側,許多中年婦女騎著電瓶車在這裏停留逡巡。這裏不到 100
平方公裏,卻匯集了紡織、洗護、電子產品等 500
多家工廠。春節剛過,正值招工旺季。一個年輕的女孩,拿著一摞白色傳單,漫無目的地晃悠。她一頭發黃長發隨意紮起,皮膚暗沉,黑色棉服還沾著泥,紮進人堆瞬間就被淹沒了。

那是從福建逃回來的楊麗麗。她代表工廠出來招工,工廠希望招到像她一樣,20 多歲,幹活利索的女生,但來應聘的基本都是 30
歲以上、有家庭的女性。年輕人們像當初的楊麗麗一樣不願進廠,那意味著摒棄所有可能性,在高牆以內,浸泡在流水線機器轟鳴聲裏,日複一日重複相同的動作。

但楊麗麗暫時接受了。除了招工,她還在洗護工廠做質檢員,每天一早穿上工服,爬到幾米高的大塑料罐邊沿,撈一勺乳液起來,看產品顏色和黏稠狀態,再聞聞味道;每小時她還要給一堆樣品稱重,看是否達標。每天下班,工廠大門一開,她跟著一群工人湧出來,騎著電瓶車,途經開發區附近的田地和泥濘小路,20
分鍾到家。現在,楊麗麗跟弟弟擠一間房,拉上布簾子隔出自己的小空間。

工廠的日子枯燥但穩定。如果全勤,每個月有近五千塊。同事大都隨和,但各有各的煩惱,30
多歲的師傅為了養小孩天天加班;比她小一歲的朋友也是 ” 廠妹 “,被婚姻困住腳步,沒辦法實現去旅遊的夢想,她認命地告訴楊麗麗,”
我這輩子就在工廠做到死了 “。

但楊麗麗不甘心,她無法接受自己一輩子都待在工廠。對她而言,這份工作除了穩定,一個好處是朋友也在,”
我工作一定要有人陪,沒人陪就少點樂趣了。”
她如今也沒有能力外出打工,尋找更多可能性,之前找朋友借的錢沒還清,她也答應過父親,今年要待在肇慶。至於未來,她 ”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有時會羨慕,繼續讀大學的同學,朋友圈大都是辦公室和旅遊照。

在她身上,那段經曆似乎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即便對待隻見過一麵的人,她也沒有太多戒備心,會坦率地抱怨 ” 情人節都沒人送花
“。事實上,生活的另一麵,逃離遠沒有結束。貸款公司的律師函直接寄到楊麗麗家裏,通訊錄的朋友,連 QQ
上沒見過麵的網友都被騷擾遍了,她一遍遍解釋 ” 這是詐騙,我正在處理 “,有朋友直接把她刪除,還有前同事質問 ”
為什麽要把我填作聯係人?”

對於人際關係,楊麗麗決心 ” 擺爛 “,但心裏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不還錢會不會被抓?”
其他逃走的女孩也收到了類似的律師函。一個廣西女孩 ” 崩潰得有點不想活了
“,她本想打一份臨時工渡難關還錢,卻遇上疫情,追債的電話最終打到村裏。

時不時地,父親也會責備楊麗麗,” 早跟你說不要出去 ……”
楊麗麗已經麻木了:父親脾氣向來不好,動輒吼人打人,母親和他長期異地,幾年前兩人就離婚了。回家前她就做好心理準備,也許會被父親揍一頓。楊麗麗和父母不算親近。讀小學的時候,全家在佛山租一個平層毛坯房,喂鴨子摘菜,做飯洗衣服,照顧弟弟,都是她一個人的活。

時至今日,楊麗麗還是不死心,想要討回那筆保底錢。但總歸還是年輕,小女孩帶著收不住的爛漫與天真的果決:過年時,她燙不起頭發,就找朋友借了
188 塊錢,做白色小花的法式美甲,” 過年儀式感要拉滿 “。她打算把自己的經曆告訴未來男朋友,”
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分。”

在之前入職上崗培訓時,形象管理總監茜文說,就算不做禮儀,回去做老本行,也可以得到比原來好的工資。楊麗麗聯想過,就算退回去也能去更高級的酒店做前台。如今這張被動過刀子的臉,她感覺
” 眼睛大了一點,好過沒割 “,但為此,她或許付出了最寶貴的代價。

(應講述者要求,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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