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月24日戰事突然爆發,到3月9日最後一批中國留學生完成集中撤離,整個自烏克蘭撤離中國公民的行動堪稱一次巨大的考驗。
塵埃落定之後,中國駐烏使館的一名領事近日接受了深圳衛視直新聞的采訪,首次披露戰火中撤離的種種細節。


3月9日,最後一批中國留學生抵達利沃夫火車站,中國公民撤離任務全部完成。
直新聞主筆
萬霞:這次中國公民從烏克蘭撤離行動,你們是直接參加的。最後3月9號那個撤離場麵,我們都還記憶猶新,就是使館在利沃夫火車站接從蘇梅撤出的學生,橫幅上寫著“孩子們,祖國接你們回家!”當時大家都非常的激動。您當時在不在現場?
領事:我們都在現場。我其實是之前一天心情就已經比較激動了。
因為撤離延續了這麽長的時間,並不隻是在一個地方。一開始從敖德薩和基輔,整個撤離行動是從28號下午開始的,工作進展是極其迅速的,也就是在兩天之內就完成了當地的一個疏散。
但是哈爾科夫的情況不一樣,哈爾科夫自這場軍事行動以來,從來沒有停止過炮火。我們集中組織撤離的目標,或者說我們的前提是要確保安全的。所以說哈爾科夫那邊,是我們最為擔心的一個部分。
經過幾天對戰場和形勢的觀察,我們經過努力,在烏方的協助下,開通了學生(火車)專列。3月3號上午的時候,把哈爾科夫的人撤了出來。

部分中國留學生通過專列撤離烏克蘭。
蘇梅就更複雜了,那裏是包圍圈。剛一開戰這個地方就已經被圍困了,學生們自己沒法出來,因為完全不具備安全條件,這是撤離工作的前提。
所以為了營救蘇梅的學生,我們連續工作了4天4夜,由於事情太重要,情況又太緊急,所以逼得我們真的是不眠不休。有些情況大家也都已經看到了,我們同各方進行了積極的溝通。
因為是雙方交戰,就得雙方之間達成協議,避免相互間擦槍走火,如果萬一有哪一方沒有管住自己,我們的學生就很危險。
當時需要同外方進行大量的協商,都是電話聯係。這主要是依靠平時工作的一個積累,否則你幹著急,關鍵時刻你找不到人。



深夜組織留學生撤離危險區域。
(那裏)直接處於兩軍對峙的狀態,要都談好,當然不容易。經過各方的努力,最後還是終於走成了。正好是3月8號那天,還正好就是我的生日,孩子們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坐上了烏方開的專列。
就我來講,您剛才問過3月9號的心情,相對於前幾天的著急上火,情況亂變,我都已經平靜多了。因為我知道,一旦學生們走出了雙方軍隊的對峙地區,坐上了火車,他們回家之路就已經是安全的了。
就當時的形勢來講,他們隻要走出了蘇梅,其實就是一大成功,基本上後麵是烏方全程保障的,是沒有什麽太多問題的。
所以我3月8號那天應該是最為激動的,當他們邁出了蘇梅城門的那一段路之後大概幾十公裏,過了沿途有士兵坦克裝甲車的那段之後,心就差不多安定下來了。
當這些所有的人員,都完成了一個撤離之後,我發了一條信息:我希望祖國永遠強大,這樣才能庇護我們中華兒女。

最後一批中國留學生3月9日安全抵達利沃夫,受到中國駐烏使館的歡迎和慰問。
直新聞主筆
萬霞:我看到這個數據,6000多名中國同胞裏麵,其實學生就有2700人。這些同學年紀比較小,社會經驗也少,突然遇到戰事以後,他們的應對怎麽樣?是不是有給他們特別的一些安排,幫助他們的應對?
領事:留學生其實應對還是比較好的,因為我們烏克蘭的中國留學生會的力量非常強,組織架構非常的完善。
在局勢惡化之前,各種消息很多的時候,其實他們就編有自己的應急小組,他們的架構是非常全的。一旦真出現了問題,指令能夠迅速傳達到各個學校的負責人,然後由學校負責人來指揮他們的學生。
所以說,這個事情發生之後,大家確實很驚慌,畢竟誰也沒有經曆過這炮彈亂飛、天天下防空洞的這種事,但是孩子們還是比較有組織的。
比如說,學生的負責人能夠切實帶領大家,一是避險,二是及時進行一些行動和撤離,出現問題的時候,就會安撫大家,這個都是學生負責人發揮了非常大的作用。
其實我溝通的時候,也不可能和這麽數千人直接溝通,都是通過學生負責人來向他們傳達信息,告訴他們怎麽做。


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組織中國留學生乘坐大巴撤離危險區域。
直新聞主筆
萬霞:當時現場那個情況,肯定是壓力非常大的,那麽多學生要安置撤離。你們是怎麽克服這些困難的?
領事:對,最主要情況是因為確實戰場形勢不等人,這個是沒有辦法的,這個不是說我們平時可控的一個狀態,所以也沒有什麽白天黑夜之分,不光是我,全館基本上都是不眠不休的。
在協調各種問題的時候,手其實是一直在抖的,因為害怕萬一晚了或者怎麽著,孩子出現什麽不可測的風險,大家也都是比較緊張的。

戰事爆發後,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人員轉入地下室繼續工作。
直新聞主筆 萬霞:感覺是跟時間在賽跑。
領事:是的,因為你不知道,下一步會用什麽樣的火力,會攻擊哪個地方,會有什麽變化,所以確實是很多不可測的風險。
然後我們每個車上都有一個外交官押車,保護和陪伴孩子們,讓他們安心,給他們送到口岸。確實旅途上都會有一些風險的,而且都是很奔波的。你可能看公裏數,絕對直線距離不是很遠,但是因為有很多路是被炸掉的,或者是有一些布防的問題,它要繞開那些比較危險的地區,所以車是不斷地走走停停,到處轉。
火車的話也是走走停停,要規避導彈,比如說哪一塊發生了爆炸,它鐵路線是不會炸的,但是周邊可保不齊,所以說它就會走走停停,然後避讓什麽的,確保安全。
現在我回想起這些事來,咱們國內的人員真的很難體會,因為我們國家那樣的和平和繁榮,很難想象這些情況。


烏克蘭撤離車隊上拍攝的當地照片。

中國駐烏大使館人員在路上和當地司機商量撤離路線的變化。

烏克蘭撤離車隊組織有序。
直新聞主筆
萬霞:如果是咱們自己的大車隊,我看有很多輛車,像這種大車隊是不是烏克蘭方麵還給了我們一些支持?
領事:對,烏方都要提供警力保護的,等於前麵是有警車開道的,因為當時往外走的車輛非常多,大家都在向西邊撤。如果沒有警車開道,一是會堵車,二來關卡查得會比較慢。烏方向我們提供警車的話,暢通無阻,直接就開到了邊境。我們的車隊都是有警車保護的,這是肯定的。

烏克蘭提供警力保障中國公民撤離車隊的通行。
直新聞主筆
萬霞:這一次的過程,雖然現在看起來是很順利,您說的也波瀾不驚,但是我想,一定也會有您覺得非常難的時候。
領事:特別困難的是剛一開始,怎麽來選擇撤離方式的問題,來來回回進行研究。因為空運和海運都缺乏必要的安全條件,特別是空中不時有導彈在飛,安全無法保障,最後決定實行火車和大巴撤離的“陸地方案”,整個從東到西,兩種方式相互搭配補充,實現了我們5000名公民的大撤離。

到3月28日,從烏克蘭周邊國家乘坐20架包機回國的中國公民有4600多人。
直新聞主筆
萬霞:作為一名女外交官領事,你參加這樣的工作應該很不容易。大家也非常的牽掛,估計家人也非常擔心你,怎麽安撫家人?
領事:我給家人說,“我在救人”。這是我使命所在,職責所在。作為國家的外交官,我們幹的就是這樣的工作,中國公民有危險了,有困難了,我們就應該去救。這個情況家裏也都知道,也都已經適應了吧。開始那幾天每天都會問安全情況,問什麽時候能夠回去這一類的話。我跟他們說,中國公民還沒有撤完,我們必須得完成這項任務,在此之前自己不能提什麽時候撤的問題。
其實,烏克蘭危急情況發生後,我們大家並沒有特別恐慌和害怕什麽,一心想的是如何完成工作,想的是如何把有關的信息和提醒及時傳遞給大家,怎樣把人安全地撤走,北京有個當地話叫“全須全尾”,就是安全的給撤回去,這才是我們最擔心和記掛的,大家都是一種要迎難而上、努力奮鬥的心態,沒有人有退縮。在國外遇上這種情況,我們公民靠的不就是我們嗎!

戰事爆發後,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人員轉入地下室繼續工作。
直新聞主筆 萬霞:您說得太對了,這就是一份責任心,您都在責任上,都顧不上自己害怕了。
領事:都是使命的問題。我們外交人員的核心價值觀是“忠誠、使命、奉獻”,每一字都有實實在在的、深刻的涵義,絕對不是虛的。我們這個世界很複雜,真正能夠像中國這樣太平盛世的國家不是很多的,不能幻想大家都像中國,像我們國內一樣的,所以你想,我們外派的時候,其實世界上這麽多個困難和危險的國家,或者戰亂,或者疾病瘟疫,或者生活條件艱苦,心理上是要有些準備的,必須得堅強,沒有點使命感和責任感,工作是做不下來的。
直新聞主筆 萬霞:就像戰士一樣,我感覺外交官在這個時候就是戰士了。
領事:對,外交官就是文裝的解放軍,這是中國第一任外長、周恩來總理說的,也是對我們的要求。
直新聞主筆
萬霞:您介紹了宏觀的情況,也有很多感人的細節,還有技術細節,謝謝。大家也非常惦記我們外交官的安危,也祝福你們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平安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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