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念那些正在遠去的日本“老左派”們。
今天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當地時間7日8時40分左右,日本漫畫家藤子不二雄A(本名安孫子素雄,88歲)被發現在川崎市的家中去世,所以具體死因我還沒有看到日本警方給出的定論,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病死——這些年,日本獨居老人“孤獨死”的現象不少。作為一位知名漫畫家,走的這樣淒涼,也挺令人遺憾的。

大多數中國人一提到藤子不二雄,第一反應肯定是《哆啦A夢》(我小時候翻譯還是“機器貓”)那是我們八零九零後那一代人的集體童年回憶。
但其實,主筆《哆啦A夢》的那位漫畫家是藤子·F·不二雄(本名藤本弘)。

藤本先生其實在1996年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享年,彼時我剛剛上小學,記得當時的報紙上還破天荒的發過悼念他的一幅漫畫——大雄、小夫、胖虎、靜香都在哭,機器貓則悲傷的說:“藤本先生,在您的幫助下我有了很多發明,但為什麽不等我把延壽器做好。”

——我想這是所有喜歡他作品的孩子(無論是哪一個國家的)共同的心聲。
藤本弘和安孫子素雄之所以共用一個相似的筆名,可能跟日本左翼文化人的一個傳統有點關係。日本左翼作家喜歡以“組合”的方式出道,是從明治維新時代就開始的習慣。
當時日本左翼受到的迫害就是非常劇烈的,保守反動的日本右翼政府對這幫“非國民”的態度相當凶狠、殘忍的,有由頭就槍斃你,沒由頭也會抓你。所以很多頭鐵的左翼詩人、文學家、藝術家在創作時都會使用筆名,而很多誌趣相投的朋友會合用一個筆名,以示“有難同當”,有牢飯一起吃,有槍子也一起吃,即便有人犧牲了,同伴還可以“襲名”繼續以筆為槍的戰鬥。

藤本和安孫子雖然主要創作期是在戰後日本,但也繼承了這個傳統,兩人在二戰期間還在上小學時就相識相交,結尾誌同道合的朋友,後來一起畫漫畫,很自然的就從自己的名字中各取用了一個筆名。再後來各自闖出一片天地,依然沿用這一習慣,讓很多人難免誤會。


多說一句,共用筆名的習慣在咱們中國近代左翼文人中也有,比如“三家村事件”中備受迫害的“吳南星”,就是吳晗、鄧拓、廖沫沙三人合用的筆名。我沒有查過源流,不知道中日左翼文人之間這種相似的習慣是否是相互影響的結果。
但話到此處,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藤本弘和安孫子素雄雖然後期畫風很不一樣,有一點卻是共通的,那就是他們都很“左”。我們熟悉的藤本弘先生就不用說了,在哆啦A夢裏公開歡呼“日本戰敗了!”

安孫子素雄也不遑多讓,他畫過《毛澤東傳》。

左右翼這個概念在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解讀,比如在英美,右翼就是一個很中性的詞匯,一般指代保守主義。但由於在日本,“右翼”概念長期被三句話不離“天皇萬歲”“皇國興廢”之類大詞兒的“愛國者”所霸占。很多在其他國家其實屬於迥然相異的派別的人們都被趕到了“左翼”這一邊,這就導致了左翼這個詞在日本的涵蓋麵相當之龐雜,一度包括但不限於共產主義者、社會主義者、民主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激進自由主義者、保守自由主義者……反正舊日本憲兵隊的內部定性,一切他們看起來不那麽愛國的人都是左翼。而凡是左翼,在舊日本最黑暗的那段時期,就都可以被指為賣國賊、必要時抓來槍斃。

所以日本左翼是一個被迫形成的,特別人多口雜、同時知識分子濃度又極高的群體,因為但凡想有點獨立人格的人,都會在那些年頭跟右翼劃清界限。
總體上講,我覺得日本近代但凡有趣一點、可敬一點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有那麽一點“左”。
比如頗具傳奇色彩的“日本八路”野阪參三。

此公同時是英國共產黨和日本共產黨的建黨元老,抗日戰爭期間還在延安窯洞裏住了很長時間(鄰居是朱德),給咱出謀劃策怎麽打日本鬼子,並與我黨多位領導人交情頗深。二戰後回日本又一手重建了日本共產黨。
可惜此人晚景不是很好,1992年的時候,日共內部分裂,反對他的人拿了一些證據說他斯大林安插過來的特務,還涉嫌告密謀害同誌什麽的,就剝奪了他名譽主席的職務,並開除出黨了,老頭子那一年剛過完百歲生日,聽到這個消息沒多久就氣死了。聽聞此訊之後最開心的是老右派石原慎太郎,這個當時還不老的老小子興高采烈的說,這個“賣國奴”終於死了。

是的,不管日本左翼內部怎麽分野,日本極右翼給他們的帽子隻有一頂——吃裏爬外的“賣國奴”。
其實野阪參三這個人的故事基本上也就是倒映出了曾經非常活躍的日本左翼為什麽逐漸式微——這個國家的左翼是其一度幾近瘋魔的右翼驅趕、逼迫出來的,二戰以後美國為了防止日本地盤被搶,一度又像防賊一樣放著左翼,就導致了一些有獨立思想的知識分子更想在這麵旗幟下抱團。
可是隨著日本經濟的發展,尤其是1980年以後,隨著中曾根康弘首相在日本複製裏根的“新自由主義”政策,左翼中不同觀念的派別就開始分道揚鑣。再加上今天的日本,動不動就標榜自己“愛國”給人扣“賣國奴”帽子的舊式右翼分子也沒有當年那麽多了,所以日共、左翼的吸引力也相應的嚴重下降。一度空前活躍的日本舊左翼,也算是完成了它的曆史任務,壽終正寢了。
但是雖然左翼的攤子在日本基本散了,今天我們耳熟能詳的很多日本頂級文學家、藝術家,卻依然都有鮮明的“左”的烙印,除了上述兩位共用藤子不二雄名號的先生,還有我之前提到過的森村誠一先生(《我的故鄉,我的《中途下車》》)。

此外還有著名動畫導演宮崎駿、

與黑澤明齊名的電影導演小林正樹,

辛辣諷刺、解構“武士道”的小林正樹電影《切腹》
就連“諾貝爾陪跑獎獲得者”村上春樹其實也很左,你去看的作品,大量的描寫都是日本六七十年代學生怎麽反美反安保法的事情,看得出,他特別懷念那個“崢嶸歲月”。


相比於對曆史問題死不認賬的日本右翼,我們中國人肯定更喜歡這些有著左翼印記的日本文化人們,究其原因,因為他們審視世界和審視自我的眼光是相對公正的,他們有國際視野、有人文精神,也更能用讓我們和整個世界聽得懂、共情的藝術符號去交流。
可是在有些右翼日本人眼裏,這些左翼大師們卻不那麽討人喜歡——雖然他們其實給自己的國家贏得了尊重。
說來說去,這些極右翼分子理由也無他,就是他們總覺得這幫“知識精英”“不夠愛國”——“我們日本挺好的,你非老提那些舊事幹什麽呢?
你森村誠一,幹嘛自己自費去中國查什麽731,查完了還要寫出來?
你藤本弘,幹嘛非得把“帝國軍人”畫的那麽醜?還居然歡呼日本戰敗?”
所以想想很諷刺,雖然這種非議的音量已經遠不如日本戰前那般恐怖了,可是依然還在,還在有人說這些其實在給他們的國家爭光的知識分子們是“賣國賊”、是“非國民”。
而我在想,如果這些已逝或還活著的大師不生在日本,而生在我們的國度,他們又會說些什麽、寫些什麽、畫些什麽?
他們又會被說成是哪一“派”?
那些看著他們的作品長大,今天對他們的去世表達哀思的中國年輕人,又有多少依然會這樣喜歡他們?
我是看藤子·F·不二雄先生的漫畫長大的,對藤子不二雄A先生了解不多,但對日本左翼知識分子,對於他們身上那種可貴的公正、勇敢與反思精神,我常懷敬意。
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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