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瑤已經半年沒進過練習室了。一個晚上,剛好路過三裏屯時,她順便去看了看駐紮在這裏的前經紀公司。公司的存在,總提醒著她過去的身份——一個預備出道的練習生。
站在密碼鎖前,她試探性地輸入了幾個數字,門開了,眼前是一片鬱結許久的濃稠黑暗。
空無一人。受疫情影響,練習室已經關閉多時,公司僅存的幾個藝人也不能來這裏練習。她曾經睡過的懶人沙發還堆在原來的角落,凹下去的部分像是刻意保留著上一個練到虛脫的人癱倒在此的痕跡。但沈夢瑤沒時間在這裏停留太久——今晚八點,她要去廣渠門的一家烤串店麵試駐唱歌手;十一點,還要趕去麵試另一家位於南鑼鼓巷的餐吧的駐唱歌手。
為了麵試,她特意畫了精致的柳葉細眉、上揚的眼線,唇色是時下最流行的純欲奶茶色。因為常年節食,沈夢瑤保持著嬌小纖細的身型,最胖的時候,體重也從未到過三位數。
從前公司離開時,沈夢瑤注意到門上貼著公司旗下出道藝人段星星的海報。這個1998年出生的男孩,參加了選秀綜藝《青春有你3》。他長著一張混血兒的臉,兼具單純無辜和邪魅狂狷,像是撕開漫畫走出來的二次元人偶。這是選秀粉絲們最愛的標準愛豆臉。而就在段星星出道前夜,《青春有你3》因為粉絲打投所造成的“倒奶事件”被緊急叫停。
彼時,按照節目規定,粉絲如果想投票,需要買來某讚助商的牛奶,擰開瓶蓋後掃描二維碼。但牛奶實在喝不完,於是粉絲們就花錢雇人來倒掉。在一段熱傳的視頻中,一群受雇的中年人圍坐在溝渠邊,一邊說笑,一邊把牛奶倒進溝裏,瓶蓋留下。視頻引發了熱議,2021年5月5日淩晨一點,北京市廣播電視局緊急叫停《青春有你3》的節目錄製。6月15日,中央網信辦宣布在全國範圍內開展“清朗·‘飯圈’亂象整治”專項行動。
節目停播幾個月後,段星星和其他八名參加節目的男孩在成都的一場演唱會上低調出道——這個男團在娛樂圈幾乎毫無動靜,沈夢瑤聽說,他們快要解散了。
公司走廊裏,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著可以照出人形的柱子練舞。沈夢瑤從她們身邊走過,過去的她也曾像她們一樣,在練習室鎖門後,一個人在走廊裏練舞。
“如果一直不火,他們就不會給我歌了”
和前公司解約後,沈夢瑤還是決定留在北京。
她重新簽約了新的音樂公司。這家公司致力於打造抖音網紅歌手,買來的歌曲全部按照抖音神曲精準定製——歌詞簡單、直白,旋律也有套路,力圖用五秒、十秒的高潮副歌抓住用戶的耳朵。
沈夢瑤是有點兒啞的煙嗓,不是公司最力捧的甜美蜜嗓。同公司一個還在念大學的女生唱的一首小甜歌火爆抖音,沈夢瑤也想唱同類型的歌曲,但公司給她的歌都帶著淡淡的哀傷,“我是被迫唱這些歌的,他們說這個風格適合我,目前隻能聽公司的安排。如果我火了,就可以在選歌方麵有更大的主導權;如果一直不火,他們就不會給我歌了。”
因為小甜歌的原唱還在重慶上大學,無法參加公司舉辦的線下商演,沈夢瑤就有了機會登台唱她那首“隻要旋律一響所有人都會噢”的大熱曲目。她唱過地產公司周年慶,唱過商場促銷活動,台下觀眾大都是路過的行人,麵無表情地聽幾句就會匆匆離去,倉促布置的舞台上掛著巨幅海報:“華潤萬象城:你的想象,我的萬象!”
但這足以讓沈夢瑤感到滿足。在台上,她會緊張得雙手顫抖,握不緊麥克風;一曲唱罷,她對著寥寥無幾的觀眾深深地九十度鞠躬——這是她的愛豆蔡徐坤的習慣;她會把自己的演唱視頻和蔡徐坤表演視頻剪輯在一起,發到抖音,配上文字:“有一天,你也會聽到我的歌嗎”。
有次在合肥演出,她的兩個抖音粉絲專門坐高鐵趕來看她,她比粉絲還要激動,“人家這麽大老遠來就為了看我一眼,我的努力沒有白費,我還可以繼續努力下去。”
沈夢瑤決定留在北京繼續唱歌
參加一次商演,沈夢瑤可以賺到兩三千塊錢,但近期因為北京的疫情管控政策,她已經被取消了五次商演。
更穩定的收入來自於酒吧駐唱。每周,她會去後海酒吧街駐唱三天,連唱五個小時,一晚上賺400塊錢,“前一兩個小時會飆一些高音high曲,後麵三個小時實在唱不動了,就靜靜地唱一些林俊傑的抒情慢歌。”
淩晨一點,沈夢瑤下班,後海依舊燈紅酒綠。這時,她會坐上從後海直達通州的大巴,30塊錢一個人,專門送酒吧歌手們回家——這是沈夢瑤最痛苦的時刻。她從小嚴重暈車,總是得努力忍著不吐,“吐的話太傷嗓子了,作為歌手必須保護好嗓子”。一路上,她得一直含著薑糖,用薑的濃鬱辛辣強行抑製住洶湧而來的陣陣惡心。睡前刷了牙,那種刺激微苦的味道也久久不去。
她的“家”,是通州一間在頂樓天台上加蓋的違規房,月租八百,牆上貼滿蔡徐坤的海報。昏黃的台燈下,她站在鏡子前一首首地翻唱蔡徐坤的歌,再錄成小視頻發到網上。
這美麗將要因你亮起”
偶爾路過三裏屯附近的團結湖地鐵站時,沈夢瑤總忍不住看一眼那塊巨大的LED發光屏。她記得,兩年前的選秀季,這塊屏幕上幾乎每晚都會放出《青春有你2》的練習生公式照(指明星的證件照或者宣傳推廣的照片)。一個個身著韓式校服、笑容甜美的女孩子,閃耀在北京夜晚最繁華的街區。
那是2018年,內地偶像團體選秀綜藝集中爆發的一年。幾百個麵容姣好、青春靚麗的少男少女對著屏幕那頭的創始人們wink、比心,向他們唱著:“我的夢境等你喚醒,這美麗將要因你亮起。”
沈夢瑤覺得,自己的夢想也被點燃了。
2019年,還在上高二的沈夢瑤向學校申請了休學,拿著同學借給她的500塊錢,先坐了四五個小時的大巴從貴州畢節的老家來到貴陽,又從貴陽站了近三十個小時抵達北京。二月的北京,馬路上依然結著冰。她身上剩的錢不夠在這座城市的旅店住一夜,於是每晚拖著行李箱坐在路邊,挨到第二天商場開門的時候,就去裏麵的洗手間洗漱,接著去北京的各個娛樂公司麵試。
彼時的選秀市場如火如荼,騰訊、愛奇藝、優酷三大視頻平台在2019年分別推出《創造營2019》《青春有你》《以團之名》三檔選秀綜藝,北京聚集了上千家可以簽約、培訓練習生的娛樂公司,負責向平台輸送選秀藝人。
沈夢瑤的訓練照
沈夢瑤每天麵試三四家公司,大部分都沒有下文。她分析,自己當時剛走出家鄉,還沒學會化妝,唱歌沒有經過係統訓練,舞蹈更是零基礎,在一眾懷揣星夢的少女中,很難脫穎而出。
終於有一家公司告訴她,“你很有天賦,我們對你的定位是B級,B級代表你有基本的唱跳能力,但是還需要提高,再培訓一下就可以出道了。我們這裏的免費名額隻有一個,但你的條件很好,隻用交一萬塊錢,就可以和我們簽約成為練習生接受長期培訓了。”
沈夢瑤大喜過望,而後又有些猶豫,她的身上隻剩下十幾塊錢。但那家公司的人不停地跟她說,這個名額非常難得,最好趕快交5000元留位費,不然很可能被別人占了。
當晚,沈夢瑤在閑魚上賣了自己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過生日時朋友送給她的蘋果電腦。第二天,她去那家公司交了5000塊錢,她清楚地記得,負責跟她對接的男人在樓下給她買了一個漢堡。
“當時我覺得,他一定是個好人。”沈夢瑤說。幾天後,她如約到公司報到。從下午等到晚上,那扇玻璃門都沒有打開過。保潔告訴她,公司幾天前就倒閉了,人早就不在了。
報警的時候,沈夢瑤才想起,她連轉賬記錄都沒有,是那個男人陪她一起去ATM取的現金。
那之後,她還遇到承諾包吃包住,保她有節目上,有戲拍,月薪兩萬的公司,前提是要求她每晚陪一個80歲的男人睡覺。趁“麵試官”接電話的時候,沈夢瑤慌忙跑出那個房間。
即便如此,沈夢瑤依舊不死心,前前後後麵試了十幾家公司,終於有一家肯與她簽約,前提是要交6.8萬元的培訓費。她得知,這家公司曾有練習生和蔡徐坤同台競技。這個在2018年通過選秀綜藝《偶像練習生》C位出道的男藝人,是沈夢瑤開啟夢想的動力與初心。
沈夢瑤要抓住這次機會。
當年休學之後,父親就把她從“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家庭群裏踢了出來。父親覺得,女兒沒有錢就會回家了,但他低估了她的執著。沈夢瑤反複哀求父親,終於,她的銀行卡裏收到了父親轉來的培訓費和生活費。她的母親則至今認為她被傳銷組織騙了。
沈夢瑤的家境並不富裕。父親開大貨車運沙子、石頭、水泥,拉一車能賺一百塊錢;母親之前在工地打工時不慎摔壞了腿,再也幹不了重活。後來沈夢瑤得知,就在她跑來北京的那幾天,她的弟弟在老家遭遇了車禍,也急需錢醫治。
“所以我更不能讓他們失望。”沈夢瑤堅定地說。
“沒有一個人敢暈倒”
交了6,8萬元才成為練習生的沈夢瑤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她簽約的娛樂公司更像是個舞蹈培訓班或者是健身房,“本來承諾說要帶我去日本、韓國訓練,達咩!根本沒有!”
每天,不大的練習室裏要擠滿三四十個人,每個練習生都需要對著麵前的鏡子不斷修正和校準自己的舞蹈動作。因為實在太擠,沈夢瑤經常一個人來到走廊對著柱子練習。
父親會打來生活費,但她的錢總還是不夠花。練習生每天要化好全妝訓練,造型服裝也要精心搭配。公司有專門的化妝課,老師告訴沈夢瑤,她是貓係長相,這個長相的代表性女愛豆是韓國女團BLACKPINK裏的Jennie——兩頰肉肉的,眼睛中間圓兩邊窄,最具標誌性的特征就是眼尾一定要上揚,“所以畫眼線一定要挑上去,又奶又凶的感覺”。
為了省下更多的錢來置辦行頭,沈夢瑤每頓飯控製在15塊錢以內,她鑽研了各個外賣平台可以薅的羊毛,發現“15塊錢可以吃到一整份韓式甜辣炸雞,或者點兩個肉菜”。
剛簽約公司的時候,她在朝陽區的褡褳坡地鐵站附近租了一個地下室隔間,每個月500塊錢。但沒住多久就“不知道被誰舉報了”。於是,她在一個深夜被趕了出來,合租的男生幫她把行李抬出來,她披著被子在馬路邊坐了一夜。
一個晚上,沈夢瑤被趕出了租住的地下室,披著被子在街頭過夜
但最讓沈夢瑤受打擊的,還是她參加選秀麵試屢屢受挫。
每次麵試大概十個女孩子一組,每首歌剛唱兩三句,老師就會說“ok可以了,下一首”,每個人大概控製在一分鍾左右。在沈夢瑤看來,這個時長很難展示出自己真正的才華,她見證過很多有實力的朋友一直選不上,“這個圈子裏,你付出的和獲得的從來都不成正比。”
節目組從來不會告訴被淘汰的人為什麽落選,但如果落敗後對結果有質疑,經紀人會不斷對她說,“你以為你身材很好很漂亮嗎?比範冰冰還漂亮?你很有錢嗎?你以為這麽容易就可以在這個圈子裏如魚得水嗎?”
最沮喪的時候,沈夢瑤寫了一首歌,寫的是一隻沉溺海底的鯨魚窒息孤絕的狀態。
“你知道嗎?有一隻叫愛麗絲的鯨魚,她隻能發出52赫茲的聲音,超出了正常鯨魚可以接收到的聲音頻率。她每天努力唱歌,但沒有鯨魚能夠聽到,沒有同類可以理解她。我覺得我和她一樣孤立無援。”
這種孤立無援,同為練習生的林嘉嘉也有過。因為喜歡韓國男子組合EXO,這個2000年出生的女孩一直夢想著可以作為愛豆出道。
從16歲起,她就開始打暑期工,用賺來的錢報名舞蹈課,晚上和周末在家裏照著視頻一點點地自學女團舞。在蘇州念五年製大專時,林嘉嘉經常一個人坐高鐵去上海參加娛樂公司的麵試。終於,2019年,廣州的一家公司選中了她。
“真正身處其中的時候,你會發現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林嘉嘉記得,每天從十點開始,她和隊友們要上5個小時的舞蹈課和5個小時的聲樂課,而且一日三餐都要節食——早餐是一杯黑咖啡加一個雞蛋,午餐通常是一根紅薯,晚餐則是一根黃瓜。公司要求她們每周稱一次體重,持續超重的人會被淘汰。
聲樂老師給林嘉嘉的評語
林嘉嘉身高一米六二,按照公司規定,她的體重不能超過90斤,而84斤是最理想的狀態。
“練舞到晚上九十點鍾,我們每個人都搖搖欲墜,腿都在發抖,但沒有一個人敢暈倒,也不敢蹲下或者坐下,因為起身的時候會眼前一黑。”有時太累太餓,林嘉嘉和隊友會忍不住吃螺螄粉這種高熱量食品,“邊哭邊吃,因為覺得非常罪惡”。
更讓她痛苦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被操控感。
經常有綜藝節目來公司選人,有一檔主打虛擬偶像的節目挑中了林嘉嘉。這檔節目邀請的嘉賓是Angelababy、虞書欣這樣咖位的明星,而真正出現在台前的,是永不塌房的二次元虛擬偶像,林嘉嘉隻負責幕後配音,“這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曝光度。”
錄製這檔綜藝需要去杭州,會耽誤原本的訓練課程。公司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倒數第一當場淘汰,林嘉嘉不想去,但又不敢拒絕。
於是,在與節目組導演見麵的時候,她故意表現得非常差勁,意料之中的,導演淘汰了她,但“經紀人姐姐快被氣瘋了”,威脅她說“你還想待在公司嗎”。當月的考核,林嘉嘉認為自己發揮得很好,但舞蹈單項被打了最低分。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月末考核,公司在外麵租了一個場地,請了一些工作人員做觀眾。練習生們表演完之後,工作人員會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觀感。“全部都是批評的話,簡直觸目驚心”,林嘉嘉記得,有人說“太胖了吧”;有人說,“你們真的是20歲的女生嗎?不敢相信”;而她認為最傷人的一張紙條上寫著,“你也算甜美擔當嗎?簡直是路人吧”。
林嘉嘉的訓練照
“像個路人”,對一心想成為愛豆的人來說是最致命的傷害——可以沒實力,可以被討厭,可以被黑得體無完膚,甚至即便不夠美不夠瘦也可以被包裝成“多元審美”“婊裏婊氣”“重新定義女團”,但一定不能像路人那樣普通到毫無辨識度,讓人過眼就忘。
沈夢瑤似乎已經被當做路人了。在公司練習半年後,她開始參加選秀麵試。大大小小的節目試過六十多次,無一例外都被淘汰。那一年,每晚訓練完乘地鐵回家的沈夢瑤,都會被團結湖地鐵站門口閃爍的巨幅光牌灼痛。她隻能安慰自己,未來還有機會。
“我已經看透這個圈子了”
2021年春天,沈夢瑤終於等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機會。在七八輪麵試後,一個選秀綜藝確定要讓她參與錄製了。
但沒多久,“倒奶事件”發生了,導演跟她說,節目要往後推了。
之後的消息一直在變,“有時候通知我可以出發去錄節目了,過了一會兒又通知我說再等等,現在還不行。”沈夢瑤說,等來等去,節目組完全換了一批人錄製,之前所有的約定都作廢了。這個消息確認的當晚,她和幾個同樣被選中但又被放棄了的姐妹來到KTV,一邊唱歌一邊哭,“當時覺得,我已經看透這個圈子了,我要離開北京,重新開始。”
那檔節目還是在那年夏天播出了,企劃創意變成了挖掘本土原創唱作人,錄製中途還有選手請假回家去參加公務員考試。沒多久,公司解散了旗下幾乎所有練習生。
沈夢瑤說,由於自己是公司唯一有創作能力的練習生,公司要求隻與她解約藝人合同但保留音樂版權合同。要想買回今後她原創歌曲的音樂版權,需要付給公司二十萬。沈夢瑤找了律師,最終付給原公司兩萬元,但她之前為公司寫的七首歌的版權依舊無法贖回。
那其中,有一首歌是沈夢瑤寫給爸爸的。她有些遺憾,但也安慰自己,“還好創作天賦在我自己身上,我今後還可以給爸爸寫很多首歌。”
16歲就退學成為練習生的樂迪,在“倒奶事件”剛發生時,還幻想著會有節目可以上。之後她慢慢發現,“根本沒有綜藝來公司選人了,就知道選秀徹底涼涼了”。
樂迪所在的公司在成都。那段時間,公司的規劃開始來回變動,“一會兒說要做音樂公司,一會兒說要像TFboys的公司一樣推出新女團,一會兒又說要做MCN機構”。再到後來,所有練習生在公司的安排下開始學樂器,往抖音彈唱網紅方向發展。公司給樂迪設計的路線是“甜甜的民謠女孩”,在此之前,她的興趣才能和發展方向是成為rapper。
為了打造“民謠女孩”的人設,公司不準她化濃妝,要求她把平時的“奇裝異服”換成白T恤、牛仔褲或者是碎花裙,邊彈吉他邊唱小甜歌。
樂迪拍了幾段小視頻發到抖音上後,效果都不太好。之後她明顯覺得,自己被公司放棄了。果然,沒過多久,她在考核中被淘汰了,甚至連外貌評級都是最低的C級。但她分明記得,當初公司簽她的時候,一直誇她長得好看,說肯定能把她包裝出來。
離開成都前一天,她去現場看了同為練習生朋友的演出,“她在台上唱著《成都》,我在台下跟著邊唱邊哭。”第二天,樂迪坐飛機離開,徹底告別練習生生涯。
2022年1月,全國廣播電視工作會議明確要求“全麵叫停偶像養成類網綜、‘耽改’題材網絡影視劇”。四年來聲勢浩大的選秀綜藝瞬間偃旗息鼓。
曾經在韓國娛樂公司工作過很多年的資深經紀人欣怡覺得,選秀停播利大於弊。在她看來,停播前粉絲打投所造成的亂象表明了,這不是在比拚誰更有實力,而是在比拚誰家粉絲更有錢。並且很多練習生去選秀也不是真心熱愛或者要爭取舞台,而是希望獲得流量,進而快速變現,“現在影視劇有很多主演你都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查一下發現是哪個節目裏的練習生。一堆專業院校培養出的演員都沒戲拍,但這些自帶流量、絲毫不會演戲的秀星卻可以被資本選中,去演主角。”
“雖然目前看來,對娛樂行業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沉寂,內娛應該會慢慢變好。說得難聽一點兒,就是把劣質品淘汰掉。”欣怡認為。
作為曾經的資深粉絲,moni從2018年開始追選秀綜藝,為了換取自己pick的練習生順利出道,她會一擲千金為愛豆打榜消費,像是永不停歇地給娃娃機投喂遊戲幣,苦心孤詣地夾起那個自己心儀的娃娃。《青春有你3》停播的那晚,她哭了整整一夜。
今年春天,再沒有選秀可看,但moni也沒有覺得寂寞,“我迷上了打遊戲,現在在追遊戲直播”。
“要有身為愛豆的自覺”
和沈夢瑤同期簽約的練習生大多改行了——有的回去繼承家產,有的還在上學,最多的是在做聲樂老師、舞蹈老師。樂迪如今在準備明年的高考,並選了音樂劇表演專業。她說自己對上大學也沒有任何渴望,完全是為了滿足父母的心願,“我的心氣兒已經被磨平了。之前一心想去韓國做愛豆,後來覺得有機會在國內做愛豆也不錯。現在完全做不了愛豆了,能有舞台或者有點兒名氣就行了。”23歲的練習生喬明安則打算接受表哥的建議,趁年輕趕緊考個公務員,因為“宇宙的盡頭是體製內”,“我可能一個人出來待久了,現在覺得回老家找個穩定工作,下了班回家打打遊戲,周末三五好友一起出來吃個飯,挺好的。”
喬明安正在考慮表哥的建議,參加公務員考試
還有一個跳舞很好的男生,現在在工體周邊的迪廳做營銷專員。“每天在朋友圈發‘姐姐,找我訂個台吧’,然後曬幾張自拍和腹肌照。”沈夢瑤記得,這個男孩身高一米九,跳起舞來很像韓國男團EXO裏的樸燦烈。
沈夢瑤的媽媽希望她回貴州學美容美發。但她不肯,“我不會放棄的,我為自己的夢想而驕傲,如果讓我放棄我會非常難過。”她希望有一天,父親在開車運水泥的時候,村裏人刷抖音的時候,聽到的都是她的歌。
“我已經徹底變成一個普通人了”,林嘉嘉感到絕望。現在,她在一家漢服淘寶店做古風模特。她用“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形容自己目前的生活,“僅僅是活著而已。隻能說相較於進廠擰螺絲釘,我可能更想做這個。”
每天,她在早上九點半來到公司,化好妝、做好頭發、換好衣服,等著十點開播。店裏的漢服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套,但就這麽幾套衣服,她要反反複複對屏幕前的觀眾說:“寶子們,11號鏈接這一款是宋製漢服,領口有精美的夏荷繡花……”
“沒想到半生歸來仍是素人。不是說素人不好,但我的夢想本來就是有屬於自己的舞台,屬於自己的那束光。”林嘉嘉說。最絕望的時候,她會一邊直播一邊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她很想在直播時放一些韓團音樂,但她是漢服主播,漢服愛好者最忌諱的就是看到任何與韓國有關的元素。被壓抑久了,林嘉嘉會報複性地在家裏穿上全套漢服,用藍牙音箱放上最勁爆的韓國舞曲,酣暢淋漓地跳起女團舞。
有朋友建議林嘉嘉去談場戀愛調劑一下生活。但她本能地覺得,她不能戀愛。愛豆不能談戀愛,是基本的職業要求,因為在舞台上唱跳的愛豆,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粉絲們想象中的另一半。林嘉嘉期待著有一天還能站上舞台,所以她一定不能戀愛,她要有身為愛豆的自覺。
但她又不敢讓自己過於期待。她想著,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後,可能選秀會卷土重來,又會有新的練習生節目,但到了那時,她還有機會站上舞台嗎?
“女團的花期太短了。”林嘉嘉歎了口氣。
清明節假期,沈夢瑤和當年的幾個練習生朋友們到KTV,慶祝21歲的生日。
當晚,她在朋友圈發了一段演員春夏在綜藝《奇遇人生》中說過的話:
“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當然不行了。我就要這個世界上有一束光是為我打的,我就要有個舞台是為我亮的,我要這個世界上,有人是為我而來的。”
她的抖音也記錄著,兩年前的春天,也是一個夜晚,她穿過地下車庫來到公司,練習室的門已經鎖了,她來到旁邊的一個堆滿雜物的逼仄房間裏練舞。那天,她在抖音裏寫下:“我在堆滿雜物的練習室跳過舞,但我不是隻配在這裏跳舞。”
這個春天,團結湖地鐵站的光牌依舊閃爍,不過已經換成了科技公司研發的新產品廣告。沈夢瑤抬頭看了一眼,轉身快步走進地鐵站,趕往她要麵試的烤串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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