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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萬人聯署反對,日本卻在這件事上一意孤行…

近日,據日本《產經新聞》報道稱,東京電力公司計劃在4月中旬開始著手修建用於排放福島核汙水的海底排水口。東電計劃將核汙水通過海底隧道引流至離岸1公裏的海中排放,地麵部分工程已完工,這是首次進行海底作業,標誌著排汙準備工作正實質性推進。報道還指出,東電計劃在2023年春季正式開始排放核汙水。

針對此計劃,福島縣和宮城縣的多個民間組織向東京電力公司和經濟產業省提交了一份18萬人的聯合署名,反對福島核汙水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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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3日,抗議者在日本東京的首相官邸外反對福島核汙水排入大海。圖源:杜瀟逸|新華社

其實,早在核事故發生的第二個月,東京電力公司就稱來不及準備臨時水罐,將放射性汙水直接排入海中。此後,由於儲水箱泄漏、忘記關掉閘門等離奇原因,陸續又有近百噸放射性汙水被排入海中。

放射性汙水被隨意排放,究竟會造成哪些世界性災難?除了放射性汙水,被汙染的土壤、樹木、廢棄的防護服等也在十多年間越積越多,該如何解決?受到核輻射威脅的現場除汙工人,被癌症折磨的”老年敢死隊”,又是否得到關注?

文| 劉健芝 黃小媚 何誌雄

編輯| 謝芳 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書摘,摘編自《福島/輻島:十年回首詰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5月出版,原文有刪減,不代表瞭望智庫觀點。

1

五大方案都不太行

在核事故發生後不久,2011年4月,東京電力公司將福島第一核電站廢棄物集中處理設施內低放射性汙水直接排入海中。東電的解釋是,由於來不及設置儲備高放射性汙水的臨時水罐,隻能先把廢棄物處理設施內存儲的1.15萬噸”低放射性”汙水排入海中,為高放射性積水騰出存放空間。然而這些所謂”低放射性”汙水的放射性依然超過法定標準的100倍!

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招致世界多國和日本本國漁業從業者的強烈不滿和批評。德國海洋科學研究機構GeomarHelmholtz-Zentrum在2012年對福島核汙染在海洋中的擴散情形建模,結果顯示:57天內,輻射將擴散至太平洋大半區域;隻需3年,美國和加拿大就會遭到汙染。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東京電力公司不得不停止向海中排放”低放射性”汙水這一飽受爭議的行動,並開始對福島第一核電站2號機組附近的高輻射性汙水實施轉移工作。最後隻能是建造巨大的鋼鐵儲水罐。

現在,核廢水被存儲在地麵上1000多個灰色、藍色、白色的罐體中。截至2020年9月,東電在廠區建立了1044個儲水罐,儲存的汙水量高達123萬立方米。但儲水罐的建設已經在2020年底結束,總儲水能力最高隻能達到137萬立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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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島第一核電站核汙水的存放處。圖源:今日日本網

據日本時事通信社報道稱,在2019年8月召開的政府小委員會會議上,東京電力公司曾預測,福島第一核電站含有放射性物質的汙水最多還能再存三年,該公司存放汙水的容器將於2022年被裝滿。裝滿後怎麽辦?

東電曾提出五種處理方案:增加儲水罐及容量、在其他地方設置儲水罐、固化後進入地下、處理後排入大海、以水蒸氣形式排入大氣。後來,解決方案集中到兩個:排入大海和排入大氣。

福島廠區的儲存能力已近極限,再增加儲水罐難度太大。若繼續修建大型儲水罐,需要占用福島第一核電站外的土地——這就不光是日本經濟產業省、環境省、原子能委員會、東京電力公司”四方拉鋸”能夠解決的事情,就連日本地方都有話語權”參一腳”,阻止儲水罐對”私有土地”的占用。此方案涉及多方利益,難以達成共識。

至於埋入地下,且不論成本如何,也很難保證不泄漏。一個受政府委托進行研究的專家組表示,這些儲水罐會給當地帶來洪水和輻射風險,並阻礙福島核電站的”退役”工作。東京電力公司和政府官員計劃從2021年開始移除熔化的燃料,並希望騰空目前被占用的部分儲水罐,為熔化的燃料碎片和其他汙染物建造存儲設施。

於是隻剩下向大海或大氣排放的方案,但無論哪一種,都在挑動著公眾的神經。

排入大海的構想是,將汙水經過兩次處理,除了氚(氫的放射性同位素)以外,其他放射性元素的濃度可降低到符合標準;隨後與大量未汙染的水混合稀釋,將氚濃度降到每升1500貝可勒爾。但稀釋的同時要排放的水量也大大增加,估計總重將達近7億噸,排放的時間也拉長至大約30年。

東電不太喜歡”核汙水”這個詞,他們把經過ALPS淨化的水稱為”處理水”——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指責這個說法會給不明就裏的公眾造成汙水很幹淨、隻剩下氚的錯誤印象。實則不然,”綠色和平”德國辦公室核問題專家肖恩·伯尼表示,”即使經過處理,汙水中也不可能隻含有氚,還會有碘-129、鍶-90、釕-106等放射性元素,其中一些是最嚴重的放射性元素,濃度過高的話可能危及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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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島第一核電站及其汙水存儲罐全景圖。圖片來源:新華社/路透

據日本共同社2020年2月18日報道,在福島第一核電站處理水的儲罐中相繼發現沉澱物。東電公司2019年8月至9月向一個被二度使用的儲水罐中投放水下機器人進行了調查,發現其底部覆蓋著與汙水儲水罐中相同的沉澱物。後來在非二度使用的一個普通儲罐中也發現了沉澱物。

當時,外界譴責東電發現殘留但卻未積極進行說明的姿態,而沉澱物如何處理依然不透明。據稱,東電公司隻是表示,今後若其他普通儲罐也相繼發現沉積物,或需要進行追加調查及在排放入海等前進行大規模再淨化處理。

向大氣排放的方案也大同小異,隻是將處理後的水加熱蒸發,使水蒸氣中的氚含量不超過每立方米5貝可勒爾,然後排出,隨風飄散。

顯然,排入大氣並不如排入大海方便,而且有一種讓人直接呼吸放射性空氣的恐懼感。因此,東電主推的是排入大海方案。在2020年之前,東電不斷放出要將汙水排入海洋的風,不停地試探公眾的接受程度,雖然每年反對聲都很大,但次數一多,人們似乎也見怪不怪了。

日本原子能規製委員會委員長更田豐誌在2018年8月就曾發表聲明說”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2019年9月10日,日本原環境大臣原田義昭在卸任前一天的新聞發布會上,麵對記者的采訪,表示自己認為福島第一核電站的”處理水”除了釋放進海洋之外,印象中沒有其他辦法。

2

“便宜卻危險”

輻射汙水會對環境和人體造成什麽影響?

2020年8月,美國《科學》雜誌發文稱,福島核汙水中含有多種放射性成分,其中的氚,難以被清除,含量非常高。另外一種同位素碳-14,很容易被海洋生物吸收,碳-14在魚體內的生理濃度可達到氚的五萬倍。這些放射性物質對人類同樣具有潛在的毒性。而且,碳-14的半衰期長達5370年。

《科學》雜誌同時指出,核汙水一旦排放入海,將會對海洋環境造成嚴重汙染,放射性物質還會擴散到整個太平洋海域甚至全球海洋環境中。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也反對這種做法,他們在2020年10月23日發表的報告指出,汙水一旦排放入海洋就將損害人類的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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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事故發生16個月後,從福島核事故泄漏到海洋中的汙水所造成的汙染的模型。從藍色到黃色,輻射值從低到高。

日本《讀賣新聞》的民調顯示,50%的日本國民不同意將”核汙水排放入海”的方案,當地環保人士和漁業界代表更是極力反對。2020年10月20日,日本民間組織”原子能市民委員會”發表公開聲明,抗議向海洋排放核汙水。聲明指出,現在儲存罐保存的核汙水中,含有氚以外的多種放射性物質。盡管東京電力公司表示將進行”二次處理”,但”二次處理”的結果如何,仍然會殘留哪些放射性物質及對人體的危害性都不得而知。聲明表示,核汙水問題從2011年事故發生後就引發了公眾的普遍擔憂,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卻一直沒能拿出有效對策,導致問題不斷拖延。

福島漁民向日本共同社表示:”我們非常擔心,一旦汙水被排入海洋,如果有任何魚類達不到安全標準,對於我們這個行業都將是災難性的打擊。”日本全國漁業協會會長岸宏在東京與多位日本政府內閣成員會麵並提交請願書,表示漁業從業者一致反對核汙水入海,”如果排放到海洋裏的話,漁業從業者迄今為止十年的努力將化為泡影”。

日本前首相鳩山由紀夫在社交媒體發文批評日本政府的計劃,表示政府應該多傾聽民間企業的聲音。由日本共產黨福島縣委員會等機構組成的福島複興共同中心向經濟產業大臣提交請願書,堅決反對將核汙水排入海洋,強調應繼續在陸地上保存核汙水。

日本媒體指出,東京電力公司稱沒有土地修建新的儲水罐,但閑置的土地可以用來新建存儲設施。”原子能市民委員會”認為,”大型儲存罐在陸地上保管”或”用灰漿凝固處理”是現有技術下解決核汙水問題的最佳方式,可以確保核汙水在陸地上妥善保管。

核物理專家小出裕章在2011年核事故發生後不久也曾提議,將核輻射汙水儲存到日本可以儲存10萬噸石油的運油船上。”如果我在政府任職而且有決策力的話,我一定會立即這麽做。”隻可惜日本政府十年來一直聽之任之,喃喃念著”拖”字訣,核汙水量從一開始的十噸拖到現在的上百噸,越來越難處理。

無論日本政府和東電多麽信誓旦旦地保證汙水會符合排放標準,我們仍然有理由擔心:就算真符合標準了,那標準也是人定的,關於輻射物對海洋生物的影響,人類其實仍然一知半解,隻要是對人體無害就將汙水一股腦兒倒入占全球麵積70%的水體中去是完全不負責任而且自私的做法。

此外,在核事故的後期處理上,東電已經有過不按規章辦事、出錯了不上報或謊報的多次前科。

2013年被暴露出來的汙水泄漏事故就有四次,其中8月的事故被定為國際核事件分級表中的第三級嚴重事件。同年9月19日,為了東京申奧,時任首相安倍晉三親自視察福島核電站並且做出指示,稱要專心處理汙水問題,政府並不打算收回”福島核危機已經得到控製”的說法,在視察中他要求東電在2014年3月底之前解決汙水問題。但就在當年的10月9日,由於工作人員操作失誤,10噸汙水再次泄漏。2014年有一個儲水箱泄漏了近100噸迄今為止輻射濃度最高的汙水,原因竟然是”工作人員忘記關掉閘門”。2015年,東京電力公司還曾向日本全國漁業協會做出”不輕易向海洋排放”的書麵保證,現在又要”理直氣壯”地出爾反爾。

“日本如果一方麵標榜自己為環保大國,一方麵又想將核汙水排放至大海,是不利於日本國際形象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外交研究室主任呂耀東在接受《人民日報》采訪時說道,”在這個問題上,日本應該優先考慮全球環保問題,而非僅著眼於本國利益。”

一直以來,位於日本海另一側的韓國對於日本如何處理核汙水問題保持高度關注。

針對福島核汙水入海的計劃,《韓國時報》以”便宜卻危險”為題,批評日本政府這一計劃,指出這是一場”破壞海洋生態係統環境的災難”。報道指出,福島核汙水中的氚元素會導致細胞的損壞和變形,如果長期積累在人體內,最終會導致癌症的發生。

在洋流作用下,放射性物質的汙染將擴散到整個太平洋乃至全球海洋環境中,影響到全球魚類遷徙、遠洋漁業、人類健康、生態安全等方方麵麵,因此這一問題絕不僅僅是日本國內的問題,而是涉及全球海洋生態和環境安全的國際問題。

2020年6月,聯合國人權專家公開呼籲日本政府不要忽視核廢料處理領域的人權義務,希望日本等待新冠肺炎疫情危機結束,展開適當的國際磋商之後,再決定是否要將福島第一核電站核反應堆的核汙水排入大海。專家表示,核廢料如何處理”將對人類和地球產生持續幾代人的深遠影響”,關乎”日本當地漁民的生計,以及日本之外其他民族民眾的人權”。

然而到了2020年10月,日本政府打算拍板把福島第一核電站存儲的123萬噸核汙水排入海中,又一次引起國內外嘩然。”福島核災難”重新登上國際新聞版麵。

3

汙染物何去何從

需要被關注的,不僅僅是核汙水排海問題。

核事故發生後,現場及周邊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必須清理的輻射汙染物:堆芯熔毀後形成的核燃料殘渣以及儲存中的廢棄核燃料棒;核電站爆炸直接產生的大量核汙染的瓦礫和各種建築廢料;為了避免堆芯熔毀後核燃料殘渣繼續升溫,必須用水進行冷卻,導致數以百萬噸計的核廢水產生;核電站方圓十幾千米範圍內被汙染的大量土壤和樹枝等雜物;大批核汙染清理人員每天廢棄的大量防護裝備,包括受到核汙染的防護服、鞋子;等等。

日本經濟產業省聲稱,完全將現場清理幹淨需要半個世紀!到那時大多數危險的放射性物質已衰變。但是,由於日本沒有永久的核廢料存儲場所,所以致命的核燃料碎片將要儲存在何處還沒有明確的答案。

*從89公頃植被中砍伐下來的樹枝和樹幹。

核電站周圍曾經栽滿樹木,其中一部分樹林甚至被指定為鳥類保護區。由於核爆炸的輻射汙染,工人需要砍掉約89公頃的樹木植被。核電站附近還有一條出名的賞櫻大道,無數的櫻花樹也隻能被砍伐。

*3519箱放射性汙泥。

淨化核廢水的過程中所殘留的放射性汙泥留在了過濾器中,並被存儲在3519個大小不同的容器裏。東京電力公司表示,它無法估算放射性汙泥的總量,但公司正在根據放射性汙泥的處理方案進行試驗,其中包括將放射性汙泥摻入水泥或鐵中,然後再決定之後的存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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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工作人員在清理福島第一核電站周圍的樹木。

下圖:用來裝載瓦礫的”集裝箱”。圖源:Ko Sasaki|《紐約時報》

*20萬立方米的放射性瓦礫。

堆芯熔毀事故期間發生的爆炸讓現場充滿了瓦礫。工人和機器人正在慢慢地試圖清理廢墟中混雜的混凝土碎石、管道、軟管和金屬。

東京電力公司計,到2017年為止,共清理了超過20.04萬立方米的瓦礫(均含有放射性),這些瓦礫被存儲在定製的鋼箱中,總量相當於3000多個12.2米寬的標準規格海運集裝箱。

還有因為地震產生的其他瓦礫。現行的”廣域處理”辦法是將瓦礫送到災區以外的地區進行處理和存放,憂心輻射汙染問題的民眾對此高度關注。然而,環境省卻以閉門會議的方式召開相關的研討會,不但不讓民眾旁聽,連會議記錄也不公開。2011年起的兩年內,單單震災瓦礫處理這一項的預算就高達一萬億日元。

*廢棄的防護服。

每一天,約6000名清理工人在現場穿戴上新的防護裝備。在每個班次結束後,這些防護工作服、口罩、橡膠手套和鞋套會被扔掉。被廢棄的防護裝備被壓縮和存儲在1000個鋼製箱子裏,堆放在核電站附近,截至2017年,已經達到6.47萬立方米。

由於數量巨大,日本政府決定讓各個都道府縣幫忙,把這些放射性垃圾分配到全國各地去,然後由各地焚燒處理。為了讓各地有判斷依據,政府臨時出台了一項標準:焚燒後的灰燼,每千克含放射性物質不超過8000貝可勒爾就算合格。但是政府並沒有公布焚燒時的標準,而焚燒是直接接觸空氣的,這不啻是一個全國性的人為汙染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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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核事故後工作人員清理瓦礫等雜物。

右圖:一名員工正在穿工作保護服。

*400萬立方米的核汙染土壤。

核事故後,大量的放射性物質(碘-131、銫-134、銫-137等)外泄到大氣中,隨風飄散,遇到山嶺和降雨,落到地表,土壤很容易吸附這些放射性物質,因此受到輻射汙染。所以除汙的第一步就是要把這些受到輻射汙染的土壤集中起來。用什麽盛放?不是什麽高科技的神物,而是我們並不陌生的塑料袋。

這些裝滿含有放射性的土砂等廢棄物的塑料袋,被匯集起來,存放地點由各市、町、村決定。協調過程並不順利,迫不得已最終隻能放在”臨時”的貯存場,如學校、公園、居民家的庭院中”暫時”保管。

從2015年開始,受到核汙染的土壤再次被搬運到福島第一核電站所在地的大熊町和雙葉町的貯存場,到2019年3月已存了約235萬立方米。計劃30年後再送往福島縣外貯存,但要送到何處至今未定。在福島的馬路上會看到很多綠色的卡車(正式名稱是”中間貯藏輸送車輛”),車上裝滿這種大塑料袋,出發地和目的地都是”國家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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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袋核汙染土壤被存儲在堆積場,觸目驚心。

2019年10月,台風”海貝思”給日本帶來的大雨引發了洪水,導致福島縣田村市都路町岩井澤核汙染物臨時放置場受災,裝有去汙工作中產生的放射性物質等廢棄物的2668個集裝袋,最大的每袋重1.3噸左右,被衝入當地的河流古道川,古道川又與高瀨川合流,在浪江町流入太平洋。

按日本政府的說法,政府征收在福島第一核電站周邊放射線量值高的民有和公有土地作為輻射汙染土的”中間貯藏地”,直到銫-137的半衰期(約30年)過後,再進行最終處理。

聽起來不可思議——因數量龐大,人類無法處理的問題,就留給時間來解決吧。那30年後怎麽進行最終處理呢?哪裏是”最終貯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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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存儲核汙染土壤的中轉場大門口的輻射水平。

在此情況下,負責此項工作的環境省”另辟蹊徑”,在2016年6月確定了將放射性元素銫活度在1千克5000至8000貝可勒爾或以下的核汙染土壤用於全國道路及防波堤等公共設施工程中。

然而,因為各地居民的抗議及作為”試驗場”的福島縣南相馬市民眾的強烈反對,方案實施受阻。2017年3月27日,環境省又確定了新的核汙染土壤處理方案,計劃將汙染土壤用於填埋因工程取土等形成的窪地並建造綠地公園。與2016年的方案引起日本民眾強烈反對一樣,此次出台的方案再次在民眾中掀起軒然大波,各地民眾紛紛抗議,抵製將核汙染土壤擴散到自己居住的區域。

日本民眾對於環境省前後兩次方案的擔憂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麵。

首先,日本相關法律規定,對於核電站拆除後產生的廢棄物的再利用,放射性元素銫的濃度不得高於每千克100貝可勒爾,但無論是環境省2016年設定的用於建設防波堤和道路路基的核汙染土壤放射量不得高於8000貝可勒爾,還是2017年下調後的7000貝可勒爾的標準,都遠高於法律規定;

其次,使用核汙染土壤建設的綠地、防波堤、道路路基可能遭受洪水、海嘯和地震等自然災害的侵襲,造成核汙染擴散的危險;

再者,用於建設綠地、防波堤、道路路基的核汙染土壤的核放射值在大自然中衰退至法律規定的安全值最少需要170年,而在這一過程中核汙染將通過地下水或植物吸收、蒸發循環到河流、空氣中,對環境造成汙染;

最後,因為核汙染土壤將被用於日本各地的綠地、防波堤、道路路基建設,這意味著核汙染將被擴散至日本全國。

4

誰來保護除汙工人與”老年敢死隊”?

除汙工作應該是由中央政府或市町村政府負責,但實際上都委托給大型建築公司與土木工程業者代辦。當地業者市町村層麵的同業聯合會,希望能借承包除汙工作來帶動當地的重建,但由於大部分的承包商是福島縣以外的大企業而處境艱難。隻有再次承包的時候才會輪到當地的中小企業和工人,而且真正在現場作業的大多則是從全國各地招募而來的工人。

這種多層轉包現象並非除汙工作特有,而是日本土木建築業廣泛存在的傳統結構。作業人員中有許多是以小時或日來計算工資的非正式工人,由城區人才派遣公司派到福島的工人中,還有無家可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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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22日,在距離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較近的大熊町,路邊的標牌顯示此處為”返鄉困難區域”,實際上已成”無人區”。圖源:華義|新華社記者

因為核電發展而獲利至今的日本企業,在層層外包的處理過程中再度獲利。

大部分除汙工人毫無經驗,隻能在實際工作中摸索。除汙工人的基本工作包括衝洗以及鏟除被汙染的表土。一開始他們以高壓衝洗機衝刷掉放射性物質,汙水混雜著放射性物質都流進了河川,最後入海。市民批判此舉將使得放射性物質更加擴散,後來政府才更改了作業流程,下令必須回收衝刷後的汙水。

現場清理工作由2013年最初的每天3000人,增至高峰期時的每天8000人。由於勞務外包,在除汙工作人手不足、政府監管缺失的狀況下,一些日本企業近年開始打起外籍勞工、難民和無家可歸者的歪主意,一些人甚至被騙到福島從事大多數日本人不願意做的”除汙”作業。

比如運送汙染土壤卡車的司機,他們把自己在福島的工作稱為”出差”。每天工作八小時,中間沒有午餐休息時間,因為沒有地方停車,也沒有地方可以買午餐吃飯。為什麽同意去福島”出差”呢?

回答是:”雖然開在路上不時會看到輻射劑量值指示牌,身上也佩戴著輻射計數器,但輻射又看不到,卡車開到現在身體也好端端的沒有什麽異常,所以也不會在意輻射。”

截至2016年,官方數據顯示約有77000人曾做過除核汙的工作,當中既有重建家園心切的居民、求職選擇寥寥的當地年輕人,還有更多的弱勢社群、露宿者,為了力保飯碗,麵對剝削,他們有苦難言。

2018年7月,日本法務省的一項調查顯示,四家建築企業雇用外籍勞工參與福島除汙作業,其中一家企業隨意克扣政府發放的每人每天6600日元(約合410元人民幣)的特別補貼,工人拿到手的僅2000日元(124元人民幣)。除核汙工人的賬麵日薪約為17000日元(包括7000日元薪金及10000日元危險工作津貼,折合人民幣約1087元),卻絕不等於他們的薪酬優厚。無償加班及周末工作、拖欠津貼、擅自扣除食宿費等個案時有所聞(有個案僅得約人民幣70至327元日薪)。有外包商更涉嫌偽造健康證明強迫工人簽署,以及偽造雇員身份,讓政府無從履行監管責任。

工人在惡劣環境下工作,身上亦會積累輻射汙染劑量,患癌的風險增大,不少有經驗的除汙工人患病後隻能辭職。受雇於轉包企業的工人很多都沒有加入工會,也沒有醫療保險。工人一旦受傷或生病,雇主總以不要給上遊承包公司添麻煩為由,不讓工人申請工傷補償,致使隱瞞工傷的現象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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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29日高分二號衛星拍攝的福島核電站及周圍。衛星影像中可見,周圍仍有大片空地可用,汙水罐也有些生鏽。衛星資料來源:高分二號

如果說所謂的”輻射外圍”除汙人員沒有受到應有的保護,處於”內圍”的核電站除汙人員更是被置於危險境地。

目前,每天平均有4000名工人在核汙染現場工作。從事故發生到2014年3月為止,有174個工人的累積受輻射劑量超過100毫希沃特,其中最大值為東電員工,受輻射劑量高達678毫希沃特,協作公司的作業人員的最高值為238毫希沃特。這當中還不乏竄改數據的事例。

在核電事故發生時,堅持留在現場善後的員工不乏為大我犧牲小我之人。如果不是直接接受致死量的核輻射,正常來說,一般的重輻射潛伏期有二三十年。這就是福島”老年敢死隊”的由來。

東京電力公司請年老退休的誌願者來充當死士,並不是因為他們的生命不珍貴,不是因為他們更有經驗,也不是因為他們更熟練,而是因為即使他們受大劑量輻射,他們或許也能夠安享晚年,等不到癌症被誘發出來就自然去世。

2011年7月,一支由四百餘名退休核電專家和技術人員組成的”老年敢死隊”宣告成立。在日本參議院會館,72歲的山田恭暉隊長宣布,將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來阻截核泄漏。”我們都已經是老人,不再擔憂核輻射問題,我們將盡自己的智慧和技術,為撲滅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核泄漏問題做最後的貢獻。”在多次進入危險中心執行任務之後,山田恭暉隊長並沒有熬過所謂20年的潛伏期,3年不到就在2014年因過量的輻射而致癌去世。

電影《福島50勇士》的原型就是當核電站事故發生時,堅守崗位的69位員工,他們必須麵對黑暗、輻射、海嘯和地震的恐懼,在核電站內繼續工作,不斷為反應堆注入海水冷卻。據日本厚生勞動省介紹,每一名留守的工作人員都要受到100—250毫希沃特的輻射,大約是美國核電站規定工作人員所受到最大輻射的5倍。其中,表現英勇的吉田廠長因為暴露於高濃度輻射環境時間過長,身上很快起了癌變,2013年7月9日死於食道癌,終年58歲。

2013年時,英國廣播公司的記者好不容易采訪到一位在事故發生時留守核電站的員工。這個不願麵對鏡頭的年輕人在第一次氫爆後被要求進站搶修,他說:”叫我們進去的負責人沒有給我們任何解釋,感覺就像是要去完成一個亡命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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