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9日下午3點,接到我們電話的時候,41歲的貨車司機楊春波剛在上海虹口一個加油站的洗手間裏洗完衣服。他已經半個月沒換衣服了。作為菜鳥物流助老專車的一名司機,楊春波是上海數量有限持有貨車通行證的一員,自3月底以來一直在參與民生保供。他剛把1000多斤蔬菜送到虹口區的5家養老院,趁給貨車加油的間隙洗了一把汗津津的衣服。

這幾周以來,楊春波和他的四名同事向上海養老院等多個社區和機構配送物資超過30萬件,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白天吃泡麵,晚上睡車裏,成為菜鳥“助老專車”的一群堅守司機。
4月10日晚上,他們收工以後,在自己的“戰壕”——貨車裏向我們講述了自己多日以來在上海的經曆:為百家送飯,也吃過百家飯,感受著與上海這座特大城市居民的雙向奔赴和互相溫暖。
講述人
孫良德:43歲,江蘇連雲港人, 2005年到上海,
2009年開始做貨車運輸工作,在菜鳥服務已近十年。他承擔的任務是為養老院和社區老人送菜,為了保障不漏掉配送任務,他已經在車上住了二十多天。
楊春波:41歲,安徽人,做貨車運輸二十年,一直在上海,四年前加入菜鳥。現在主要負責給社區老人配送物資,每天為十多個社區配送防疫及生活物資。
陳鋼 :48歲,安徽人,做貨車司機將近三十年,來上海十幾年 ,2021年加入菜鳥,是助老專車這個車隊裏的老大哥。
榮金光 :33歲,河南人, 二十多歲開始做貨運司機,2019年來上海。主要支持公益組織的抗疫物資及捐贈物資配送。
王憲昌 :27歲 ,安徽人,做貨運司機兩年,是團隊裏年紀最小的。在車裏住了一個月。
一
“睡在酒店不踏實,每天就睡在貨車裏,睡之前會把手機鈴聲調到最大,避免漏掉配送任務。”
孫良德:在沒有疫情的日子裏,我的工作很有規律,平均每天工作不超過八小時,我最享受的時刻是,出完車,回到家洗個熱水澡,然後踏踏實實躺在床上翻翻上海的新聞,然後安穩睡覺。
但自從二十天前,我的作息規律被打破了,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每天睡在車裏,公司給開了酒店,讓我可以在收工以後洗個熱水澡,睡個安穩覺,但我從來沒有去住過,這個時候,在車裏睡得最安穩。
現在一些司機被隔離在家,上海運力比較緊張,像我們這些獲得通行證可以自由活動的貨車司機,承擔的任務是以前的兩到三倍。
和平時不一樣,疫情期間菜鳥新派發的任務,很多是抗疫物資及民生物資的轉運。特別是老年人不太會用手機,他們的生活物資需求保障我們格外關注。
我所在的菜鳥工作群,專門開了“助老專車”,我就是開這個車。每天從早到晚群裏都在刷新著調度信息,8噸蔬菜明日需運達虹口區5家養老院,10萬件抗疫物資明日轉運至楊浦……
現在,我每天翻手機,必看的是第二天的配送任務,從配送的對象和物資看,我覺得我做的事情不是生意,是關係大家吃飯生存的事情。
比如公司最近承擔一些配送任務很大一部分是送給社區或者養老院老人的,前一天聯係好的,要運貨,老人們等著吃喝,萬一我被隔離在酒店,公司就要重新調集車輛補我的空缺。現在這個時期,調集車輛並不那麽容易。所以,睡在酒店,我也睡的不踏實。就算睡在車裏,我也不放心,睡覺之前,會把手機鈴聲調到最大,避免漏掉配送任務。
二
“衣服正反換著穿,髒到不能穿了,就在加油站衛生間裏洗一下”
楊春波:我的家就住寶山,但二十多天沒有進過家門,不回家住是因為很容易進了小區就出不來了,而且每天在外麵送物資風險大,怕給小區裏的人添麻煩。
公司給開了酒店,但我也沒住過,也是怕酒店出問題自己被隔離,影響任務。這個時候配送車輛不好找,司機被隔離一個少一個,保護好我自己,就是保護好配送資源。
二十多天裏,我跑過寶山、楊浦、虹口、閔行、金山,每天將物資送往二十多個社區,為了避免人與人之間過多接觸,物資送到社區以後,我寧願一個人將物資一箱一箱搬下來,一車物資卸完,衣服濕透。
我的衣服正反換了多次,實在髒到不能穿了,就在加油站的衛生間裏簡單衝洗一下,現在天氣暖了,春天的風也幹一些,掛在車窗旁,一會兒就可以穿了,衣袖和衣領難晾幹,但穿上以後,體溫可以暖幹。
三
“一個月沒有給愛人發視頻,就怕她看到我在車裏啃方便麵。”
陳鋼:我家住在寶山,一個月沒有回家了,平時對愛人隻報喜不報憂,我告訴她我吃的好,睡得好,住的酒店條件很好。以前每天出車結束後,我會給愛人發個視頻,但這一個月以來從來沒發過,因為怕她看到我在車裏啃方便麵。
公司一直勸說我們住進酒店,我的一位夥伴孫良德被勸的不耐煩了,“懟”了公司一次,他說我是司機,這個時候就是打仗,車是我的陣地,我不能臨陣脫逃。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榮金光:我在上海三年了,父母妻子都住在上海,每天完成配送任務,我都習慣給家裏通個電話,問問家裏的情況,每次得到的回複都是“你放心,家裏物資充足,在外麵保護好自己。”
聽到他們這麽說,雖然我很累了,但感覺整個人又滿滿地“回血”,聽到家人被照顧的很好,不缺吃的,我就覺得是值得,有人照顧他們,我在外麵做的工作也是照顧別人,在這個時候,大家相互照顧,上海一定會好起來。
四
“一個交警走了過來。我以為自己違章了。結果交警從自己的車裏拿出一份盒飯遞給我說,‘吃完飯再忙吧’。”
陳鋼:有一次去浦東送貨,因為晚上要做核酸檢測,需要一些醫療用品,我停車問街頭的路人找藥店,對方剛好是居委會的幹部,就從居委會給我拿了我所需要的用品,又從包裏拿出一袋餅幹和兩袋牛奶。我向這位幹部說謝謝,這位幹部看著我車上菜鳥的標識說,“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送物資的,你們最辛苦,吃飯肯定都沒點兒,把這些帶著,路上餓了吃。”

孫良德:就因為我們車身上物流公司的標識,讓我們可以“四處為家”,趕到飯點兒的時候,總遇到有人問自己,“師傅,要不給你來份飯?”
有時候,我們早上還在裝貨,目的地的社區就給自己打電話,“給你們準備好飯了,路上小心。”
4月8日晚上,我去醫院做核酸,剛把車停好,一個交警就走過來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違章了,正準備解釋,交警指著車上菜鳥的標誌,問我,“送物資的?”我說是,交警又問,“還沒有吃飯吧?”我說是,交警從自己的車裏拿出一份盒飯遞給我說,“吃完飯再忙吧。”
開車的就怕交警上來打招呼,這次讓我差點流淚了。
五
“送貨路過家裏,爸媽隔著窗戶給了遞了一份飯,為了讓爸媽放心,我隔著窗戶當著他們的麵把飯菜吃光了”。
楊春波:我們為很多人送過吃的,也經常向別人要吃的。疫情出現後,我走過上百個社區,蔬菜、水果、米麵什麽都送。
4月8日,菜鳥配合民政部門,要把3000多斤蔬菜運到虹口區5家養老院和閔行高華小區一些自己居住的老人家裏。

我和同事王憲昌承擔了這次運輸任務,前一天連夜做完核酸,上午10點就把3000多斤食材裝車完畢。為了保持食材新鮮,從早上七點開始工作,早飯都來不及吃,中午的時候就把蔬菜運達目的地。
直到將最後一件蔬菜搬下車,我才感覺到餓了,就硬著頭皮問養老院的工作人員,我說餓的不行了,能不能給我們吃一口熱乎飯?
那位工作人員很快盛了飯菜給他們,並說“你怎麽這麽客氣,敞開吃,吃飽了再走。沒有你們,我們都得挨餓。”我聽他說這句話,心裏很美。
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要飯”,家裏老人把要飯的稱為“吃百家飯”,但我覺得那是我吃的最光榮的一頓“百家飯”。

4月7日,我吃到了一次父母親親手做的飯菜。
那天我去寶山送貨,提前告訴了我爸媽,我媽讓我送完貨拐個彎,回家見一麵。那天,我媽準備了豐盛的飯菜,有紅燒肉,紅燒魚,我進不去小區,我爸媽也出不來,飯菜是從窗戶裏麵送出來的,為了讓爸媽放心,我隔著窗戶當著爸媽的麵把飯菜吃光了。
我往嘴裏送飯的時候,衝動想留下來,陪爸媽居家隔離,陪陪爸媽,但突然又一個想法冒出來,我爸媽家裏能有魚有肉,正是因為很多像我這樣的人一直在路上跑著,給他們送吃的,而上海有千千萬萬的父母,也在等著我給他們送吃的,我在做的一切,是為了這座城市所有的父母。
扒完飯,我隔著窗戶向爸媽揮揮手,又啟動貨車出發了。
六
“養老院的老人年齡都在80歲以上,自己家也有父母,將心比心,想到那麽多位老人在等自己車上的食材,隻想快點再快點。”
王憲昌:我在我的團隊裏差不多是在車裏睡得最久的,已經一個月了,我平時接完任務喜歡逛街,和朋友聚會,去外地出車,我寧願自己貼一些錢,住好點的酒店。
剛開始睡車裏的時候,是因為太累,白天配送任務重,晚上懶得往公司安排的酒店跑了,一躺在車裏就睡著了。
住了幾天,我就有些膩了,有時候會給父母吐槽,訴苦說累,但後來出任務的時候看到社區裏的人對物資的需求很大,就再也沒有給父母訴苦過了。
父母看到我一直不回家,反倒著急了,說不行就別幹了,回來居家隔離,正好好好休息一下。

我反過來開始勸說父母,安慰父母,我住酒店,每天吃的也好,米飯和菜都有,你們就不要擔心了。我說累了就休息,躺酒店睡覺。
實際上,一個月了,沒有休息過一天,看到菜鳥任務群裏的信息,都是抗疫物資,還有給老人送蔬菜米麵物資,關係到老人們的吃喝,就不忍心休息了。
養老院的老人年齡都在80歲以上,自己家也有父母,將心比心,想到那麽多位老人在等自己車上的食材,隻想快點再快點。
一個月以來,我配送的物資超過五十噸,跑過上百個社區。
楊春波:4月8日那天夜裏,我完成配送任務開車走在上海街上,在上海呆了多年,看慣了上海的車水馬龍,以前開車遇到堵車,遇到不遵守交通規則加塞的,我會生氣。突然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有些不是滋味,從來沒有這麽空過,從來沒有。疫情過了,再遇到堵車,我肯定不會生氣了,我很懷念堵車的日子。

開車的時候,我接到菜鳥物資調度人員的電話,說我們那天送的食材,解決了700多位老人的吃飯問題。我心情突然好了,我放了一首歌,成龍大哥的《真心英雄》,我把車窗打開,把聲音放到最大,我想把歌聲傳出去,讓上海的每一個人都聽到,我給你唱一段吧:燦爛星空
,誰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們給我最多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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