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歲的王玉蘭是武漢亞洲心髒病醫院日間介入病房的護士,也是援滬醫療隊的一員。4 月 7
日淩晨進入方艙,王玉蘭以醫護的視角,記錄下醫院裏的種種。
三十多歲的男患者主動申請做誌願者,想在醫護忙不過來時搭把手。他是健身教練,王玉蘭請他帶著近三十個患者做運動。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患者頭發長了,醫院裏沒有理發師,他用口罩的繩子給自己紮了一個衝天辮。
轉陰痊愈的人越來越多,王玉蘭發出院小結時,有人一臉不情願:” 啊?這就要出院了?”
不少人更想待在方艙,不想出院,他們希望留在這兒做誌願者。
進入上海方艙醫院工作七天,王玉蘭不敢給父母打電話。她怕父母哭,或是她自己先控製不住。
家庭群消息裏,采集核酸的早上,身在武漢的父親淩晨 5
點起床排隊,讓外孫第一個采,以免上學遲到。外孫采完,他到隊尾重新排,反複幾次,讓所有家人采完核酸。
母親把粉蒸肉做到九成熟,放進女兒家的冰箱,讓女婿下班回家簡單加熱就能吃。
丈夫像個單親爸爸,一個人做家務,陪孩子寫作業。” 其實他們以前也都會這樣做,隻是自己完全顧不上時,愧疚和感動會更強烈。”

以下根據王玉蘭講述整理。
4 月 7 日
這是我到方艙醫院的第一天,是個夜班,淩晨 2 點上班,一直到早上 8 點。一個艙住了一千多名患者,早上交接班用的時間久了一些,9
點半才離開方艙。
這段時間,患者大多處於睡眠狀態,我們主要是做巡視和病情監測的工作。早上五六點,陸續有患者起床,開始洗漱,到露天區域曬太陽,活動一下。6
點左右,我們給患者發放早餐,了解一下患者晚上是否有身體不適。
根據交接班的情況,我們會跟進部分患者的個性化需要。比如有的患者睡覺時可能出現口罩沒戴好的情況,他會讓我們等別人起床後,提醒他把口罩戴好。還有患者是回民,或患有糖尿病,在飲食上有特殊注意事項,我們會把這類患者的餐食拿出來,單獨發放。
早上大約 8
點半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男患者過來,說想要做誌願者。他是健身教練,看到方艙醫院裏人比較多,護理量很大,覺得我們很辛苦,他說以後發餐的時候,他可以過來幫幫我們。
我還聽同事說,昨天就有一位四十多歲的男患者主動提出想做誌願者。他很熱心,進方艙醫院之前就在做誌願者。他本身是做物流工作,對我們的倉位、倉儲非常熟悉。這位患者比較喜歡戶外活動,經常到露天區域活動,早上我去過他床邊幾次,他都不在。他特意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說需要幫忙就聯係他。但目前我們人員配備挺充足,盡可能自己做。
4 月 8 日
按照排班,我們上完一個夜班後可以休息一天。休息的時候就待在酒店,除了做核酸,我們從不外出,過著醫院、酒店 ” 兩點一線 ”
的生活。
在酒店隔離時,需要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會通過線上開會。休息的時候我會策劃安排一下,等進了方艙可以組織什麽活動。
我想起來那個健身教練,他可以帶著其他患者一起做做運動,不過要考慮到有些年紀較大,或是有疾病的患者,運動量不能太大。
4 月 9 日
今天是白班,從早上 8 點到下午 2 點。早上 4
點半,我就醒了,又想起來健身教練,本來不好意思找他幫忙,又想著他這樣做能打發時間,應該會覺得挺開心的,決定上班就把這件事辦了。
5 點半鬧鍾響,我就起床了。我們一般會提前一個小時到醫院,保證前一個班的同事能準時下班。
上午 10
點左右,我看到那位健身教練在玩手機,感覺有些無聊,我就問他有沒有時間,我們想組織患者鍛煉一下,做做拉伸、體操這類強度不大的運動,讓那些有冠心病、高血壓的患者都可以參與的。他答應了,讓我給他
20 分鍾準備一下,他選好了曲子,自己試著做了一下。
本來我們不希望人員聚集,隻想小規模運動一下,開始就五六人一起運動,慢慢的人越來越多,最後有近三十人跟著一起做。大家還是保持著安全距離,並且就在過道的通風口,離得遠的患者看不見教練,就跟著前麵的人一起做。
我們的同事想要活躍氣氛,也跟著他一起做,跳完健康操之後,連防護服都汗濕了,為了避免感染,還出去換了一套衣服。
在方艙醫院,我們穿三層衣服。貼身一件洗手衣,這是一套全棉的衣服,類似於睡衣 T
恤。外麵套一件隔離服,就像是罩衣,最外層是防護服。
來方艙的這幾天,除了第一天夜班,我每次下班都是全身濕透。穿防護服時就開始出汗,一忙起來,汗就越來越多,能感覺到胸口有汗珠在往下滾。三層衣服都濕了,防護服上凝著水珠,它有點像塑料袋的材質,濕了就很容易貼在身上。腳也是不透氣的,我穿著自己的運動鞋,外麵穿有靴套,感覺就像下雨天走在水裏。
下午 2
點出艙,等大巴的時候,我站在太陽下大約半小時,把自己全身曬幹。回到酒店,我一口氣喝了整整一瓶礦泉水,實在是太渴了。上班的 6
個小時裏,穿著防護服喝水、上廁所都很麻煩,進艙之前我也會盡量少喝水,出了艙,在大巴上我也不敢馬上喝水,隻有到了酒店才能徹底放心。

4 月 10 日
前一天下班的時候,有患者找到我說,他們自發建了一個誌願者群,裏麵已有八十多人。他把我拉進去,以後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在群裏說一聲就行。
今天我是白班。傍晚給患者發晚餐,我們 4 個人要發四百多人的盒飯,感覺有些吃力。
方艙醫院裏 10
個病床為一排,左右兩排相對,患者腳對腳睡。病床就像卡座一樣,之間有隔板。我們發盒飯時兩兩一組,分別從區域兩端往中間發。有的患者床頭櫃比較亂,我們還得簡單整理一下,再把盒飯放上去。
餐盒是裝在紙箱裏,放到推車上有一定高度,像我這樣個子不太高的護士,還得踮著腳從裏麵拿飯。
我給一個誌願者發了信息,問他能不能過來幫幫忙,沒想到一下子來了 10 個人。
有個誌願者是上海人,他看到我們挨個把盒飯送到病床前效率太低,說 ” 你們這樣工作不行,太辛苦了 “,就喊了一嗓子:”
你們都起來領餐,不要躺在床上玩手機了,走動一下。”
其他患者也不會生氣,陸陸續續都動了起來,領完就走,隊都沒排起來,我們隻需要站在原地發一下筷子。平時得花一個小時才能發完餐,這一天半小時就發完了。
4 月 11 日
接下來我要連上兩天夜班。以前在醫院會覺得上夜班需要熬夜,比較辛苦,但在方艙,夜班比白班輕鬆。
方艙醫院人太多了,一個艙就一千多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需求,還會有很多人來找你,問他什麽時候出艙,或是其他問題。等患者都睡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巡房,洗漱區、活動區也都會看看,以免有人不舒服。
到了晚上 10
點,大家基本都回到自己的床位,即使不睡,也是躺著玩手機,不像白天那麽活躍。方艙醫院在夜晚也是不關燈的,畢竟有這麽多人,關燈怕不能及時發現患者的病情變化,比如有患者想去洗手間也不方便。我們會給患者分發眼罩和耳塞,讓他們睡得更好一些。
這幾天,陸陸續續有患者轉陰,達到離開方艙醫院的條件,有意思的是,很多人都說自己不想出去,希望能繼續留在這裏。我們發出院小結時,他們聽說要出院都一臉不情願,說:”
啊?這就要走了?”
有人覺得回家了也不能外出,在哪都是關著,不如在方艙醫院,吃喝不愁。有人是熱心腸,想繼續留在方艙醫院做誌願者,說自己現在也不怕被感染了,希望能繼續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我們會跟病人解釋,既然轉陰了,還是出艙更安全一些。況且方艙醫院空間有限,他們出院了,我們才能收治新的患者。
讓我很感動的是,有些患者出院後會特意發消息告別,說 ” 感謝你們這些武漢的醫務人員,以後去武漢出差找你們玩 “。
4 月 12 日
今天在方艙醫院看到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小夥兒,紮了一個衝天辮,就像個孩子一樣。能看出是個成年人,可一般女孩也不這麽紮頭發。我走過去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我問他為什麽這麽紮頭發,他說頭發長了,這裏又沒有專業的理發師,他就用口罩的繩子給自己紮了個辮子。
我覺得他好有趣,還給他錄了視頻,他也特別大方出鏡了。我跟他說,你以後就別剪頭發了,這個發型挺適合你的,他就一直抓著辮子笑。後來,他去護士站找我們,我還跟他打招呼,說
” 小辮來了 “。

4 月 13 日
淩晨 2 點下班,回到酒店洗個澡就四點半了,吃了一碗酸辣粉,又回了幾條微信,5 點半才睡。睡到了 10 點半,中途醒過 2
次,看了一下微信,怕錯過什麽消息。
這幾天睡眠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夜班後白天睡覺,總擔心有什麽事情,一醒來就會看一眼微信,不像在家睡得那麽安穩。
這幾天患者陸續轉陰,聽說昨晚我們艙有五百多個患者出院,覺得勝利應該不遠了。
來上海這幾天,我從來沒和父母聯係過,不是不想打電話,而是不敢。他們都很支持我的工作,但畢竟老人嘛,兒行千裏母擔憂,就怕他們哭了,或者我先控製不住。
這段時間我發朋友圈都比之前頻繁,沒事就拍點視頻,想讓他們看到,我在這兒挺好的,別擔心。他們偶爾會點讚,有一天媽媽給我留言,說 ”
向你們這樣的白衣天使致敬 “,我也沒回。
在家庭群裏,我能看到他們的生活,父母真的為我付出很多。我們家和爸媽在同一個小區,武漢要求做核酸的時候,孩子要上學,老公要上班,為了不讓他們遲到,我爸早上
5 點起床去排隊,排在第一個。等工作人員快準備好,他就發消息,讓他們過 10 分鍾下來,這樣我們家孩子就能第一個采。
等孩子采完,他重新排到隊伍最後麵,讓家裏的第二個人采。反複這樣,等家裏所有人采完核酸。其實之前我在家時全民核酸,爸爸也是這麽做的,但當時就沒有現在這樣感覺強烈,覺得父親做了很多。
我媽媽有時也會在群裏發消息,說她做好了粉蒸肉,我們夫妻倆和孩子都愛吃。她做了九成熟,放在冰箱,等我老公下班再蒸一下就能吃了。
我老公也付出很多,我們前幾天打電話時開玩笑說,他現在就像個單親爸爸,在家做家務、做飯,陪小孩寫作業,另外還要工作。
即使他們都非常支持我們的工作,還是會覺得有些愧疚。疫情期間,其實每個家庭都這樣,我們的同事都出門在外,隻能依靠父母。其實他們以前也都會這樣做,隻是自己完全顧不上時,愧疚和感動會更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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