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豔粉街》：被中國經濟奇跡拋棄和傷害的沈陽人
YUEWEI SHI《豔粉街——三部中篇小說》，雙雪濤著，程異譯
在中國東北，有一種騙子被稱為“碰瓷的”。這個術語來源於古董交易中的一個古老把戲：把易碎物品放在搖搖欲墜的陳列架上，毫無防備的購物者會笨手笨腳地把它們碰倒，打破什麽東西就得買下來。比起期待富有的收藏家光臨，這樣的騙局更能清空貨架。
雙雪濤 YING XIYUAN
中國作家雙雪濤的三部中篇小說集《豔粉街》中的人物大多都清楚地知道，每天的忙碌打拚無非就是一場精心的騙局。這就是他們在沈陽郊區的生活。這是一個擁有750萬人口的工業中心，有時被稱為中國的“鏽帶”。在1990年代的經濟轉型中，這裏受到了粗暴的對待，那些50年代的蘇聯式國有企業——煤炭、紡織和鋼鐵工廠——遭到了改造。對許多工人來說，這種變化本身就是一種騙局，打破了共產主義製度下被稱為“鐵飯碗”的終身就業。
本書是雙雪濤的作品首次譯為英文——出自敏銳的譯者程異之手——書名取自他熟悉的一個破敗社區。他講述了被中國經濟奇跡拋下的一群有趣的人物。他們掙紮著從黯淡的現實中走出來，尋找光明，這種努力有時帶有宗教色彩：一個女人尋找辦法來報答一個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救了她父親一命的陌生人；一個年輕的主人公聽從一個瘋子的預言，解開了一個謀殺之謎；一名潦倒的工人幫助一個年輕的理想主義者實現夢想。
除此之外，豔粉街並不是一個彬彬有禮或充滿希望的地方。它靠的是個人恩怨和世仇，而不是公正的審判。婦女和兒童經常遭到毆打，她們的丈夫和父親既是暴力的發起者，也是受害者。雙雪濤的描寫絲毫不留情麵，書中不乏理所當然的殘酷、神秘與陰謀、意想不到的幽默以及為個人榮譽而做出的微小但有意義的舉動，讀者踏入這個世界，必定會有很多收獲。
書中那些微不足道的舉動是無權無勢的人們令自己的的世界得到平衡的唯一途徑。在第三個中篇小說《平原上的摩西》中，一位老師援引《出埃及記》中的報複行為來安慰她的學生：“隻要你心裏的念是真的，隻要你心裏的念是誠的，高山大海都會給你讓路，那些驅趕你的人，那些容不下你的人，都會受到懲罰。”在故事的結尾，當這個學生成為連環殺人案的嫌疑人後，這些話變得更有意義。雙雪濤曾經說過，在童年的一次打鬥中，他從一個女孩頭皮上扯下了一撮頭發，這個10歲的女孩為了報複，竟然在隆冬的夜裏拆掉了他家的大門。他的故事提醒我們，不論老少，一個人永遠可以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東西。《豔粉街》提供了適度的希望和短暫的恢複和諧之感，同時避免了道德高地或宏大敘事。他沒有從高處俯瞰，而是平視自己筆下的人物。
即使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中國的“鏽帶”也是一個遙遠的現實。38歲的雙雪濤對東北的描寫坦率而耐人尋味，他是那裏產生的一小撮作家之一，他們經曆了幾十年令人眼花繚亂的發展，感覺更多是遭受了灌輸，而不是滋養。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才深深吸引讀者，更不用說他對東北方言及其俗語的使用（在翻譯中很難捕捉）；在他筆下，散發油煙味的工廠地板和煙囪由建設毛澤東時代中國的工人們維護；無情冰冷的冬天裏，複仇和謀殺的故事比比皆是；對1950年代中蘇友誼的回憶並不那麽令人傷感；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中國推動市場改革時，過去的輝煌黯然失色。
在探索這些元素的同時，雙雪濤講述了被遺棄者和殺手的故事，還有那些普通人，盡管有著這樣的遭遇，他們仍然想要探尋意義——有時是希望獲得宗教上的救贖。從始至終，他的視野貼近大地，他的語言平實，充滿有節製的情感。他從未退縮。因此，我們也不會把目光移開。
石靜遠(Jing Tsu)是耶魯大學現代中國文學教授，著有《漢字王國》(Kingdom of Characters: The
Language Revolution That Made China Mod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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