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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崩壞:疫情之下,16萬公裏高速的經濟賬

16萬公裏高速公路,如一張巨大的動脈血管網,串聯起960萬平方公裏內的每一座超過20萬人口的城市。南北要道、東西幹線,縱橫交錯,它們作為最為發達的交通網絡,承載著物流經濟發展的必要環節。

建築材料從南方運到北方,花生、玉米等農產品從北方送至南方,蔬菜從雲南奔赴兩廣,最快速的時間和最便捷的交通路線協同,遭遇層層加碼的地方防疫——東北、浙江、南京、山西、江蘇、福建、湖北等多地關閉高速出口和服務區,幅員遼闊的大地上的高速公路網如同得了“血栓”。這也讓過去三十年大力發展高速的規劃首次遭遇現實的困境——初衷是載物飛馳的巨型網絡,此時卻把貨物困在其密織的叢林裏。

16萬公裏高速路“血栓”

3月28日,家在遼寧葫蘆島的卡車司機郝曉輝為了不空車回沈陽,在廣州接了一單,運輸家庭用品、裝修材料,長達13米的牽引車,裝得滿滿當當。

巨型的車身疾駛了快2天,拐入京沈高速後,完成3000公裏路程的最後500公裏時,郝曉輝給貨主撥了一通電話。電話裏,他有些得意地說,“我已經快到北京了,估計今晚準時能到沈陽。”

電話一端陷入沉默,隨後傳來一個沮喪的聲音,“你來不了,沈陽因為疫情管控,高速路口封了。”

三月起,疫情悄然入侵冰封已久的東北大地。僅3月12日,吉林就新增本土病例1412例,遼寧沈陽也出現了一例確診。21日,沈陽新增7例確診病例,此後陸續關閉了45個高速收費站,其中就包括郝曉輝計劃下高速的沈北新區收費站。

郝曉輝腦子嗡的一聲,心想這下完了。若是原路返回,不僅貨沒送到,油錢、高速費也都要自己承擔了。一著急,他朝貨主喊道,“你要的貨,你們應該想辦法呀!”

京沈高速,全程658公裏,有59個收費站和18個服務區,與國內的京滬高速、京珠高速等國道主幹線連為一體,是上至東北,下係華北、華南交通運輸的大動脈。郝曉輝怎麽也想不到,這段他經常跑的物流主幹道在疫情麵前會如此脆弱。原本隻需要7個小時的路程,後來足足耗時5天5夜。

在沒有得到貨主明確處理方案時,他隻能繼續向目的地靠近。但是愈靠近目的地,預計到達時間也變得愈加捉摸不定。他想找服務區,等候貨主的信息,但是進入遼寧地帶,沿途錦州、盤錦多個服務區大門緊閉,景象處處冷清蕭條,所有在途的卡車擁擠在有限的開放服務區,有些服務區的車輛甚至排了15公裏遠。

再加上我國道路交通安全法強製規定,為了防止司機疲勞駕駛,機動車連續駕駛4個小時,必須停車休息至少20分鍾。這也讓開放的服務區更加擁擠。

郝曉輝在導航上查看,最近的開放服務區——遼中服務區,離目的地還有70多公裏。

3月31日午夜,溫度驟降,在朦朧的夜色中,郝曉輝能看到遼中服務區或明或暗的燈火,以及黑壓壓的車流。他打著前頭車燈,緩慢駛入服務區內。剛進去不久,就有人將服務區的入口封上,禁止更多車輛進入。郝曉輝在裏麵待了一天一夜後,路政人員拿著大喇叭外放聲音,“不允許長時間停留”,隨後敲擊車門,示意他盡快離開,好讓下一批貨車進來。

服務區仿佛約定了停留時限,郝曉輝在下一個開放的高花服務區裏滯留了一天一夜後,也同樣被路政驅離疏散。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他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貨主遲遲沒有給他解決方案,而由於在服務區耽擱,他的48小時核酸證明早已過期了。這趟出行,他已經做了4次核酸,此時,他又必須尋找下一個檢測點了。離高花服務區最近的沈陽市三台子收費站可以做核酸,但不能進入市區。收費站工作人員看他的行程碼沒有大問題,允許他下了高速。但是像他一樣被滯留的司機很多,他從早上一直到晚上7點,排了一天的隊,才下了高速。然後在高速底下做落地核酸。

即使核酸陰性,而且離沈陽市區已剩不到10公裏,但是郝曉輝在防疫政策管控下依然難以進入市區。他隻能原地等待,卻並沒有想到,在這裏一等,就是三天三夜。

全國各地疫情此起彼伏,不僅讓幅員遼闊的東北高速頻現動脈“血栓”,浙江、南京、山西、江蘇、福建、湖北等多地也出現了關閉高速出口和服務區的現象。這也讓過去三十年擴充的16萬裏程高速公路網陷入“低穀”——初衷是載物飛馳的巨型網絡,此時卻把車和人困在其密織的叢林裏。

2020年,交通運輸部的數據顯示,全行業1700多萬貨車司機承載了全社會近四分之三的運力,運送貨物343億噸。但疫情之下,鳳凰網《風暴眼》接觸到的多位貨車司機,都麵臨反複的核酸檢測、擁堵和滯留,運輸效率大大降低。

“通行證”不通行

3月以來,李祁總是收到司機們從四麵八方反饋回來的運輸不暢問題。她在一家物流公司工作,旗下有快400名司機。她主要負責信息調度,而各地政策不明確、不統一,讓她的工作時常陷入死結。

這家公司在棗莊有個司機,4月中旬,被滯留在離家不到10公裏的鄒城服務區,就是因為他曾經去過徐州,行程碼上帶星。地方高速出口工作人員讓他行程碼消星後才能回家,至此,他已經被滯留在當地4天了。

為確保物流通暢,交通運輸部推出全國互認的通行證製度。按照交通管控與運輸保障專班印發的通知,針對持有通行證的車輛,對於通信行程卡帶*號的貨車司機,司乘人員體溫檢測正常且48小時內核酸檢測陰性證明、健康碼、通信行程卡(“兩碼一證”)符合要求的要保障通行。但是,通行證的效力依然跑不過地方防疫政策的變化。

通行證通常由收發貨單位報備辦理。物流公司將車的行駛證、行程碼、核酸檢測報告等提供給貨主,貨主拿相關信息去發貨地線上或線下申領通行證。確定能辦通行證,司機才願意接單。但通行證也隻能保障發貨地和卸貨地兩端的通行。

“他們通常會遇到中途被卡住的情況。”李祁稱,這時候就需要繞到更遠的高速路口,裏程至少得多出幾十公裏,有的甚至要返回裝貨地重新出發。

除了中途繞路,許多地方還麵臨最後一關的卡堵。河南洛陽司機孔海雙手持通行證,想要進入僅隔一百多公裏的平頂山,也並不像他想得那樣順利。

孔海雙專門負責為河南一家醫藥公司配送藥品,這家公司事先在河南省交通廳、公安廳辦理了通行證,發給司機隨車通行,司機每天早上出車,晚上回來以後,都要將通行證交回公司,由公司統一安排和報備。

4月19日早上,孔海雙從洛陽出發,拉著藥品、消毒用品駛往平頂山。

但是當他來到平頂山鄭堯高速路口,並沒有直接獲得通行,卻被告知需要客戶來接貨。他有些納悶:“我核酸也有,通行證也有,行程卡也沒帶星,為啥不讓我送?”對方回答說,“就是因為有通行證才讓客戶接你,沒有的話直接就勸返了。”

孔海雙左右看看,發現周圍形成了車輛長龍,很多車門上都貼了封條,不讓下車。他心一灰,隻好給客戶打電話。

客戶解文接到電話後,連忙從衛東區跑到湛河區的店裏,拿上公章再趕到高速路口。他也問了和司機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我讓你們來接貨,目的是你得保證司機不能離開駕駛室,不能下去,不然你都有責任。”解文明白了,自己算是個擔保人,如果司機下車出了問題,自己也有連帶責任。

解文要做幾項證明:證明這一車貨的確是送到市區來的;保證司機不能離開駕駛座位;用單位公章證明這些貨是給他送的。一係列證明遞交後,孔海雙的身份證和解文的公章,都留在了檢查站。工作人員給車貼了封條,孔海雙的車一路帶著封條,到達送貨地,任貨主和店員一件件把貨卸了。

在平頂山卸貨後,車裏還剩十來件其他客戶的貨物,有的沒人能來接,有的幹脆不要了,他隻好直接把剩下的貨拉回公司。“我真送不到,我也沒辦法。”他無奈地說。

“從政策的角度,拿到通行證的貨車司機,一定是已經滿足了相應條件的,那麽理論上來說,他正常的工作應該是順暢的。”一位不願具名的業內專家對記者表示,“但現在的時點發放通行證與防疫有關,而在各個地區甚至城市內部,對防疫政策的理解都有比較大的偏差,不同部門也主要從自身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肯定會造成一些政策上相互牽製的狀態。”

上海就明確,有通行證,還要接受運輸當地防疫管理,配合閉環、點對點運輸等要求。而這也並非無據可循,4月11日發布的《國務院應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聯防聯控機製關於切實做好貨運物流保通保暢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就有這樣的字樣:“可對防疫檢查點至目的地實行閉環管理、點對點運輸,也可由收發貨單位或屬地社區(鄉鎮)派人引導貨車至目的地,裝卸貨後立即返回。”

“實際上每一個部門都要站在自身的角度去理解政策,從每個部門的角度,要求貨主來接似乎都有合理性,但是這就會出現一些真空和交叉地帶,讓大家都畏手畏腳,不敢辦,無所適從。基層執行人員都覺得自己是在執行,誰都不覺得自己是在加碼。”上述業內專家直言。

運費翻倍,運力大幅下降

滯留在沈陽三台子高速路出口的郝曉輝,遲遲未收到貨主的信息。堅持到第三天晚上,他快撐不住了。他原本儲備的物資——土豆、豆角、肉和排骨,已經消耗殆盡,隻剩下一些速食——方便麵、餅幹、麵包和香腸。周邊沒有服務區,也沒有熱水提供。

常年的貨車生涯,早已把他練成生活的能手。為減少車輛的用電,他用轉換器將電壓轉換成220V,啟動發動機,然後接入熱水壺,燒水泡麵。

吃了一天泡麵,晚上,郝曉輝終於等來了貨主的消息。倆人商量完,郝曉輝在4月5日繞到遼寧鐵嶺下高速,然後走普路,在沈陽四環邊上,找個空位買了苫布,終於卸貨交差。

郝曉輝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是貨主原本答應他,多滯留一天給500元的承諾,最後一分也沒給。郝曉輝問起這件事,對方在微信裏發來一句語音:“你要的話,找沈陽要,找防疫站要吧!”不過郝曉輝習慣了,他經曆過最糟糕的一次,因為地方防疫導致交貨時間拖延,貨主還克扣了2000元的運費。

因為疫情耽擱的時間成本算下來,貨車司機的收益大幅下降了。

司機的成本,通常包括過路費、燃油費以及車的折舊和輪胎磨損費用等。其中占大頭的是過路費和燃油費,過路費按照大型車(7噸-20噸裝載量)的價格是1.46元/公裏計算。

郝曉輝算了一筆賬,如果拉一車哈爾濱到廣州,運費是22500元。高速費就有7600元,油費將近8000元。此外還有輪胎磨損和車的折舊費、給平台的信息費、裝卸費等,成本費用就占到17000元。剩下5000多元,吃喝、抽煙每天按100元算的話,若再多滯留幾天,算上時間成本,根本掙不到錢。

李祁最擔心的是防疫政策變動帶來的時間成本。她推斷,疫情期間,旗下司機“因為交付時間容易拖延,加上油價上漲,收入至少下降百分之五六十。”

而繁瑣的地方檢查,也讓“適合上路”的在冊司機大幅減少。

司機王進自4月15日以後就沒有再出過車。那天早上,他運一車冰鮮魚從山東到江蘇連雲港,下午2點多到沈海高速海頭收費站時,出口正在疫情檢查,由於行程卡上掛了威海的星,根據當地要求,隻能勸返。王進隻好在距離最近的山東日照服務區等候,貨主找了當地的車到日照服務區倒貨。“帶著星,到哪兒都太難了。”他感歎。

和王進一樣,盧堅自從3月底經過哈爾濱的滯留,就再也沒有出過車了。此前,他常常要把吉林的大米運往江浙滬地區,上海疫情一暴發,他發現帶著上海的星,哪個城市都不願意讓他下高速。

司機不願意出行,物流公司的運力大受影響。李祁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以前我們每個月出去的車能全勤的有近400輛,因為疫情影響,現在隻有100多個,相當於運力下降四分之三。”

近期,有貨主聯係李祁,想要她派司機運輸30噸大米到上海。但是公司的司機都不敢去,給再高的運價也沒用。李祁知道,司機害怕行程卡不可控地帶了星,後麵的配貨就都會受到影響。

運力的下降也帶來物流公司整體利潤的大幅下降。張達是河南一家物流公司的員工,他公司的貨多是從廣西發往全國各地,很多是送往超市、商場。他在物資鏈條上,看到一些貨主根本負擔不起上漲的運費,最後放棄接收貨物。

“司機原來一天能跑三四趟貨,現在兩天都跑不了一兩趟貨,因為每天司機都要花時間排隊做核酸。一個月本來能派20單,現在隻能派10單的話,叫我怎麽辦?去年總體營業額有1000萬,今年最低銳減一半吧。”張達無奈搖頭。

貨物交易價格常態化偏高

物流鏈條上的每一環節,都與普通人生活息息相關。高速路口的繁複檢查造成的擁堵和時間成本,影響著物流經濟的效率。世界銀行數據表明,交易成本每下降1%,交易量會增加20%。反之,交易成本的上升,也製約著貨物流通。

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發布的數據也證明了這一點,3月份中國物流業景氣指數為48.7%,較上月回落了2.5個百分點。其中,物流從業人員指數連續7個月低於50%,3月份僅為48.5%,人員供需缺口加大。另據WIND數據顯示,四月初的上海卡車流量隻剩下三月初的15%。

一家大型農產品批發業內人士方月生感受比較明顯。他所在的批發市場,供應商遍布全國各地,當江蘇、浙江、福建、東北地區的吉林、遼寧產區出現疫情時,有的村縣因出現陽性病例而進行管控,就會形成車也進不去、貨也出不來的狀況。他們就會從其他供應商處調貨,來保障物資供給。

疫情期間,市場剛性需求主要是三大類:蔬菜糧油、肉類和水果。物流受堵,影響最大的莫過於菜農和果農。

方月生感慨道,“農民忙了一個種植季種出來的東西,我們是不想讓它受損的。但像蔬菜這種速生的鮮活農產品耽誤不起,它的銷售時間就是3、4天,錯過最佳時間有可能就完了。”

這也造成蔬菜和水果產品價格的上漲。疫情之前,他們從海南運一車農產品到北京,25噸貨物運費通常在8千到1.2萬元,現在運費漲到2萬到3萬。運費上漲,導致貨物的成本上漲,交易價格也自然隨之水漲船高。

方月生直言,如今蔬菜的加權平均價比去年或疫情前有所提高,現在是每公斤4塊多,處在一個偏高的水平。“這種偏高是常態化的”。

事實上,疫情防控雖然重要,但是各地防疫層層加碼的現象對物流經濟的影響也不容忽視。這一點,4月11日,國務院就已經意識到了。國務院特別發文,要求全力保障貨運物流通暢,嚴禁擅自阻斷關閉高速路口。此前,交通運輸部已經召開全國會議,嚴禁在高速公路主線和服務區設置防疫檢測點,要建立全國互認、辦理便捷的通行證製度。

4月16日,福建省福安市發放了全國首張統一格式、全國互認的重點物資運輸車輛通行證;隨後,浙江、河南開封、上海等地也陸續啟用了全國統一式樣通行證。

收費站和服務區在加速放開,交通運輸部發布的通報顯示,截至4月25日24時,各省(區、市)高速公路收費站關閉數僅剩8個,比4月10日減少670個,下降了98.82%;目前還有32個服務區處於關停中。記者根據通報信息梳理發現,目前收費站關閉數較多的地區,集中在江蘇和雲南省。

針對目前各地依然存在的問題,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冷鏈物流專業委員會秘書長秦玉鳴建議,建立官方統一的貨車及冷鏈防疫物資保障政策查詢平台,在平台中明確各類通行證照的辦理方式及辦理端口,並建立全國統一或各地明確的政策谘詢及問題溝通熱線,便於物流及相關企業人員查詢。

此外,建立冷鏈防疫物資企業白名單。針對白名單企業,建立統一的跨省操作及進出中高風險地區人員及車輛管控措施標準,並相較於常規標準進行優化,在保證區域及企業人員、資源安全的基礎上,確保各項業務能夠順利推進。比如發放特殊時期業務補貼,放寬帶星人員隔離政策。

郝曉輝是為數不多的還在堅持長途運輸的貨車司機。鳳凰網《風暴眼》聯係他時,他剛剛送完深圳的貨,馬不停蹄在平台上接了新單,即將啟程前往海南裝貨。近幾日的路上,他發現路邊核酸檢測點明顯增多了,既能做核酸檢測,也能做抗原檢測。他望著窗外春意盎然的南方4月,心情也暢快許多。現在,他最迫切的希望就是,高速上一路暢通,多跑幾趟,賺更多的錢,讓每月上萬元的車貸不再成為壓力,能有餘錢養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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