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視覺中國
一條金毛突然闖到帳篷裏,看了一眼眼前的人類,歪頭想了想,這不是和主人一起來玩的朋友。它失望地哼唧了一聲,調轉狗頭,順著香味,跑向了一旁的燒烤攤——它的主人,一位年輕男孩正舉著酒杯跟朋友們高談闊論。
這是4月30日下午發生在潭州水道河邊的一幕。這條河道位於佛山市順德區,順流直下可以通向南海。在這條並不寬敞的河流上,時常會穿梭著一些小型運沙船。如今,它的“休閑功能”超過了運輸功能,每逢節假日,各種樣式、顏色的帳篷雲集在了河道兩旁。
疫情兩年多來,露營熱正在席卷全國。在節假日“非必要不離市”的防疫建議下,市民們帶著帳篷、墊子、便攜式桌椅、燒烤支架,開始占領各自城市的河邊、草地、公園和小樹林;一些露營基地也早早地宣布門票售罄;朋友圈、B站、抖音、小紅書則滿屏都是露營的照片和視頻。
當露營紮入尋常百姓家,一個全新的市場已經打開。
嗨King連鎖營地創始人崔連波向《棱鏡》作者介紹,2020年疫情之前,露營市場主要集中在一線城市,今年開始則下沉到了省會城市。他預估,到了明年,這股風可能會刮到三四線城市。
五一期間,藍天白雲、草地、各色帳篷成為了朋友圈的常客,但在露營達人看來,這些不值一曬。早期的露營隻是一個小眾活動,玩家多是城市白領、自由職業者,他們追求刺激,喜歡探險,熱愛大自然,渴望尋找一塊安靜的空間來放鬆自己,從而從繁重的城市生活中尋得一絲解脫。
“原生態露營的成本很高,有的頂級帳篷需要幾十萬元,相當於縣城的一套房。”一位露營達人向作者感歎。
這個五一,營地一票難求
五一假期伊始,北京的天氣異常舒適,陽光明媚,惠風和暢,魏博(化名)約了幾個朋友,在昌平區溫榆河邊找了個空地搭帳篷,一邊打遊戲,一邊聊天。
魏博是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的工程師,去年十月,他和談了兩年的女朋友步入婚姻的殿堂。因為疫情緣故,他春節和今年五一都無法帶老婆回家,無奈下,隻好加入“露營”大軍,消磨五天的長假。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廣州的陳鵬(化名)和家人身上。
從清明節開始,陳鵬就在籌劃五一假期的安排。孩子四歲了,受電視廣告的影響,一直都想去珠海長隆海洋世界遊玩,他也早想去那裏體驗一下過山車的刺激。
但五一前夕,廣州出現了零星疫情,公司要求員工們“非必要不離穗”,幼兒園老師也發來“溫馨提醒”,如果家長有外出計劃,需提前向老師報備。
這種狀況下如何帶孩子享受室外春光,他也想到了露營。
假期的廣州天氣不太好,連日來陰雲密布,但這並沒有影響廣州人的露營熱情。陳鵬本來打算帶著家人去廣州從化區露營,但聯係了幾個露營基地後,都被告知已經沒有位置了。最後,隻能帶著帳篷,找了個家附近的河邊去搭帳篷了。
從化屬於廣州郊區,那裏的山林風光、溫泉度假村、荔枝園一直都受到廣州市民的歡迎,如今,露營基地成為了遊客們的新寵。
當地一家露營基地的老板告訴作者,早在四月中旬,五一的營地就被預定完了。“從清明節開始,生意就特別好,有時周末也需要提前預定。”
攜程向作者提供的數據顯示,其露營產品已經覆蓋了28個省市120個城市,是他們近年來增長最快的品類之一;五一期間,攜程的露營產品訂單也較清明假期增長了5倍,站內相關關鍵詞四月日均搜索量環比上升約一倍。
作者在攜程上隨機詢問了廣州周邊的幾個露營基地,也均被告知門票已經售罄。

5月1日南京某公園草坪上的帳篷,拍攝者:寶寶猴
300億市場,車企跨界來“卷”
圍繞著露營熱潮,一條完整的產業鏈也漸成規模,帳篷、便攜式桌椅、睡袋、投影儀、預製菜、營地,乃至團建活動等都受益匪淺。
艾媒谘詢發布的《2021-2022年中國露營經濟產業現狀及消費行為數據研究報告》顯示,2014年至2021年,中國露營營地市場規模從77.1億元增至299.0億元,預計2022年增速達18.6%,市場規模達354.6億元。
“我的這個號,由於跟客人談論價格、訂單的次數太多,總是被提醒異常登陸。”張磊(化名)無奈地告訴作者,他是蘇州一家帳篷生產商的銷售負責人。
帳篷本來不是他們的主營產品,去年上半年,來詢問帳篷的人越來越多,老板嗅到了商機,就將資源集中到了帳篷生產上。張磊所在企業的帳篷,價格從百元到千元不等,以批發為主。由於銷量好,客戶們想要拿貨,往往需要提前預定。
在這條產業鏈上,營地開發是一個重要的存在。根據天眼查的數據,2021年至今,我國露營相關企業融資事件共有4起,均是營地相關企業,融資輪次主要集中在天使輪。
在河邊、草地、公園搭簡易帳篷,是門檻最低、參與者最多的露營,露營者往往早上來晚上回。晉階版的露營則需要在專門的營地進行,那裏有人維護秩序,出租設備,組織活動,露營者往往會在那裏過夜。
崔連波的創業項目就是營地開發,他創辦的嗨King連鎖營地已經在浙江嘉興、廣西南寧等地開設了20多家營地,今年則計劃再開出50個營地。今年3月,嗨King獲得了數百萬的天使輪投資,估值達到數千萬元,投資方為輕奢帳篷廠商義烏市博庭旅遊開發有限公司。
崔連波向作者介紹,單體營地開發相對簡單,門檻也比較低,就像開一家旅館一樣。但如果要做連鎖營地,就對資金實力、團隊能力和商業模式有很高的要求。
嗨King的營地不僅為個體服務,也接待不少企業團建的業務,這對其服務能力提出了不小的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這股熱潮甚至刮到了與露營並沒有直接聯係的汽車界。如今,不少車企,尤其是新能源車企,開發出露營模式,並將其打造成一大賣點。理想、小鵬、蔚來、特斯拉等,就都有自己的露營模式。
理想汽車的一位銷售人員告訴作者,理想ONE擁有2200W對外放電功能,可以為電熱水壺、電磁爐等大功率電器充電,座椅還能調整成“大床模式”,晚上可以在車裏睡覺。
“一晚上大概會耗15%的電,不影響第二天使用。”這位銷售人員說,而油車則很難做到這一點,開一晚上發動機會有安全隱患,在裏麵睡覺也可能汽油中毒。
對手不是旅遊業,而是萬達廣場
根據天眼查數據,我國現有4.7萬家露營相關企業(名稱或經營範圍含“露營”,狀態為在業、存續、遷入、遷出),其中近半數在1年以內成立,40%成立時間為1-5年。
當疫情結束,旅遊業回歸常態,是否還有這麽多人繼續在城市公園或者郊區搭帳篷、露營?蜂擁而上的露營真是一門好生意嗎?
在崔連波看來,疫情的爆發,讓大家更加喜歡戶外活動,戶外裝備產品的成熟則降低了露營門檻,提高了露營的舒適度。不過他認為,露營不是一個旅遊項目,而是一種本地生活方式,露營的競爭對手不是旅遊行業。
“露營的時間一般很長,是一種慢下來的生活,可能就是大家去逛街、吃飯和看電影的時間,我們對標的競爭對手不是旅遊行業,從用戶時間緯度,我們是與類似萬達廣場和城市綜合體在爭奪用戶停留時間。”崔連波向作者介紹。
崔連波將他們的露營模式定義為“家庭露營生活方式”,就像周邊遊的升級版,增加了很多戶外元素。在他看來,普通人一年可能會旅遊一次,但露營的次數可以達到四五次,他們客戶的複購率也在30%左右。
不過,這個新興的行業自身也有不少弊端,比如淡旺季明顯、安全管理缺位等。
北京一家露營基地的負責人告訴作者,他們一般隻在3月-10月份營業,到了冬天,就不再去運營管理,露營者可以免費去基地露營,但安全責任自負。據該負責人介紹,工作日、天氣惡劣時很少有遊客,隻有在節假日、天氣好的時候才有生意。
為了打破淡旺季,不少商家開始推出多元化的商業模式,如“營地+景區”、“營地+田園”、“營地+研學”、“營地+社交娛樂”、“營地+篝火晚會”等,燒烤、煙花、篝火、旅拍、拍星、演唱會等也成為露營的配套措施。
這在一定程度上促使露營的成本攀升,也讓這個市場像滾雪球一樣變大。
攜程數據顯示,露營的花費介於景區門票和周邊酒店預訂費用之間。截至目前,通過攜程購買露營產品的人均消費約600元左右。其中,過夜露營產品人均花費約700元,不過夜的產品人均花費在400元上下,單純的營位票人均花費在200元上下。
在崔連波看來,隨著行業的深入發展,營地運營方需要著重思考兩個問題,一個是提高公共服務能力,解決安全環保的問題,一個是突出主題,做細分市場。
“如果隻是把營地當成是個網紅打卡地,用純流量思維去做,是做不長久的。”崔連波說。
露營鄙視鏈,一頂帳篷一套房
露營這股熱潮,令梁先生感到意外——這個小眾的活動竟然一夜之間成為了網紅項目。
他是一個露營達人,幾年前,就開始帶著帳篷在北京郊區露營。與時下流行的“精致露營”相比,他的露營門檻比較高,也更加原生態。比如,需要專業的露營設備,需要一定的動手能力,能夠自己在山澗、河邊等地紮穩帳篷等。
梁先生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平日裏工作繁忙,露營能讓他放鬆下來。他一般不發露營的朋友圈,他認為,如果露營僅僅是為了拍照發朋友圈,那就體會不到露營的樂趣。
去年秋天,他帶著家人、孩子去郊區的一個河邊露營時,遭遇了大風天氣,帳篷沒扛多久就被掀翻了,全家人都淋了雨。無奈之下,他們隻能提前結束露營,在周邊找了個酒店住了下來,孩子們則難掩失落之情。
“我對孩子們說,露營就是這樣,不可能每次都是好天氣。”梁先生向作者回憶,“露營是為了與大自然親密接觸,而大風大雨正是大自然正常表現。”
在他的影響下,家人們也都喜歡上了露營,每隔幾個星期,他們一家人就會去郊區露營,露營已經成為他們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幾年下來,他在露營設備上投入了五六萬元。這在一般人看來,是一筆不小的投入,但是對於露營達人圈來說,這些投入並不算多。
露營達人圈有一小股攀比、炫耀的暗風:一個純鈦杯幾千塊,一個便攜式椅子幾百塊,真正令他們感到自豪的就是他們的露營設備。
“玩雪峰的別瞧不起玩挪客的,說不定人家家裏放著兩個TP。”這句話是露營圈的一句玩笑,描述了一條“露營設備鄙視鏈”。
挪客是一家國產露營設備生產商,近幾年備受露營愛好者的歡迎。但是與日本品牌雪峰相比,則要低端一些——雪峰被稱為“露營界的LV”。而在Tentipi麵前,挪客和雪峰都不值一提,Tentipi被稱為“露營界的愛馬仕”。
一頂Tentipi的帳篷動輒需要幾十萬元,相當於普通縣城的一套房。

京東上售賣的一頂Tentipi帳篷
“搬家式露營”,就是達人們對“奢華露營”的一種戲稱。由於設備太多,價格太貴,他們往往需要雇一輛貨拉拉,露營一次就相當於把家產搬遷一次。
據梁先生介紹,在這股熱潮之前,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早已有人做營地的生意。比如,有人就承包了一片空地,專門為這些露營愛好者們提供服務。有的地方實行會員製,一年的費用在幾千甚至上萬元,會員可以免費使用場地。
“在這個圈子,露營設備豐儉由人,幾十萬的帳篷有,幾百塊的帳篷也有,自己開心就好了。”梁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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