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天是5月1號,上海居民封控在家整整一個月了。
我現在的一天大概是這樣的:早上10點左右起床,起得晚的一是因為睡得晚二是對新一天毫無期待,甚至有點不想麵對;醒來以後刷一遍手機,先看群聊,看今天有什麽可團的,我團的東西到了嗎——這個動作會穿插持續一整天。
再接下來是坐在馬桶上看微博,就跟古代皇帝批奏章一樣,毫不意外的,新的一天,新的糟心事。
然後我喝咖啡、吃吐司麵包作為早飯,看起來很愜意很“生活方式博主”,唯一問題是吐司是過期了三四天的,因為團購每人一次性要買至少3包,我又不知道下一次團吐司是什麽時候,抱著寧可浪費不能錯過的心態,我一共買了六包,開啟了我每天勤勤懇懇啃吐司的宿命。

當然最後過期了都沒舍得扔,因為太來之不易了。這不算什麽,我們的極限是喝了過期七天的牛奶——本來要扔的,朋友提議說我們不如倒在小茶杯裏每個人抿一口嚐嚐味道,然後我們三個人輪流喝了一口,一致認為沒壞,還可以喝,但保險起見,我們用它跟茶葉一起煮成了奶茶(自我安慰說,加熱殺菌……)。我們開玩笑說,古人歃血為盟,而我們是一起喝過毒奶的交情。

下午抓緊做點事,到了四點多,就要開始準備晚飯了。
吃完收拾好,又是晚上七點。封控期間我們最大的娛樂是一起打麻將,打個兩輪麻將,眼看十點鍾了,這時候我就會意識到哎呀又蹉跎了一天,就會有迫切地想要做點什麽的衝動。
然而體力又被家務耗得差不多了,隻能看一會書、看看新出了什麽劇或者電影……就這麽晃蕩到了淩晨兩點,心裏想的是,沒事,反正明天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
02
當然我們的生活裏有一些可供慰藉的事情:
因為住在相對市區的位置、又都是年輕人,搶菜團購什麽的多少有點優勢。雖然也有吃過期產品這樣的辛酸行為,但實話實說,我們算吃得蠻好的了。

我們很早就變成了防範樓,可以出小區,我們隻騎車出去過一趟——路上門店都關著,城市安靜到蕭索的地步,想找一個保供便利店買包薯片,貨櫃上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了。

以前人最多、最洋氣的梧桐區,現在街上都立起了鐵網,還派人把守,看得我心裏難受——我知道必然會有人跳出來說,政府這樣做是有苦衷的,是為了抗疫盡快成功。
這種大成功當然是壓倒一切的——甚至很多反對的人,也隻敢弱弱地問:火災怎麽辦呢……好像現在我們隻配討論生死存亡了,再來談什麽權利或者尊嚴,抱歉,“實屬矯情”。

我知道現在這樣的日常也已經算很幸運了,隻要有一部能聯網的手機,就能聽到城市裏每時每刻都有人發出的痛苦的呻吟。我知道應該感恩,感恩是此刻最“安全”的態度:
感謝街道沒有給我發遍布著乳頭的豬肉(希望這篇文章推送的時候不要因為乳頭兩個字被審核太久)、感謝小區團長們帶著我吃上肉和蔬菜(我們群裏常有人這麽寫小作文歌頌團長)、感謝命運,我是一個還算健康的年輕人,一個人在上海,寵物在我爸媽家,還沒有碰上求告無門的困境……
感謝永遠是最安全的,就好像很多官媒公眾號下麵精選的評論總是“XX加油”,說這種話總歸是不會錯的。
03
但我真的很累。
我不想再收什麽“大禮包”了。
首先“大禮包”三個字我就不喜歡,感覺收到的那一刻,你就得感激涕零。但最終給大禮包買單的,不正是我們人民嗎……
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想再“收禮”了,也不想再偵查這些“大禮包”背後有什麽貓膩……我們隻想生活恢複正常,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去創造財富,去購買我們自己想要的商品。
我也不想一天到晚盯著手機團吃的團牙膏團紙巾,不想再被基本的生活需求綁架。現在吃飯是為了活著,活著的主要內容好像又隻是吃飯和拉屎。
我不想再每天計劃性進食。因為團購的東西總是一次性來很多,所以我們會出現荒唐的場景:一邊很匱乏,做菜的時候總發現少了調料,一邊又有大量的蔬菜吃不完被扔掉。
最後我們不得已根據蔬菜的“能放”程度來確認今天吃什麽。

我也不想再參加團購了。那種你想吃點什麽,還得看人眼色的感覺很差。小區團購群裏天天吵架,比較謹慎的人不喜歡別人團“非必要生活物資”,覺得他們團得越勤、解封越慢;誌願者們又會抱怨說,能不能少團點沒用的東西,不懂得心疼人嗎?!
當我遇上自己想吃的東西的時候,我就要到群裏跟傳銷一樣既低聲下氣又窮追不舍地問大家:“寶寶們,有人想吃這個嗎?30份就可以起送哦!”然後隔2個小時再弱弱地問一次。
當然,封控期間有很多暖心的故事,大都市冷漠的鄰裏關係被打破,我們小區現在甚至有人在公共活動室開免費數學課,解救了無數家長,可謂是功德無量。
但我相信,絕大多數人不是為了“暖心鄰裏情”來到上海的。
如果可以,大家並不想硬著頭皮在群裏問“有人有洗潔精嗎能不能分我一瓶蓋救急”或者“寶寶們……有人想吃冰淇淋嗎?”
04
我想趁天氣沒那麽熱,跟朋友出去蕩馬路,想堂食,想對著花裏胡哨的食物一通拍。
想去大熒幕上看蝙蝠俠電影——剛被封的時候,網上已經有盜版資源了,但我們很堅決地不看,因為這種電影當然是影院看才不會打瞌睡。現在我都懷疑等我們出去電影已經下映了。

對很多大學生來說,他們想洗澡、想上課、想參加社團、想體會所謂的“邂逅”是怎麽回事,而不是每天在6平米的寢室裏跟三個室友臭烘烘地大眼瞪小眼。
當然你說這些需求能不能壓抑呢,可以。在大局麵前,人們也不能怎麽樣,可能連抗議都不敢,但以前有個詞叫“用腳投票”,現在可能是用生育率投票,用躺平投票,用低迷的消費欲投票。
05
當然寫這些東西都是危險的,一定會有人跳出來說,一旦防疫手段稍稍鬆懈,老人小孩就可能沒命,而你卻想要自由,想要所謂“正常的生活”。
這不是什麽何不食肉糜。
我們經常使用“回歸正常的生活”這樣的說法,但“正常的生活”並不是一個穩固的、一直會停留在那裏等你、允許你隨時放棄又隨時可以返身擁抱的東西。
恰恰相反,“正常的美好的生活”是一種很艱難地得來、卻很容易破碎的東西。
舉個簡單的例子,在上海,肯德基正在重新變成一種奢侈品,大家都覺得很荒謬,一個月前隨便可以吃到的快餐變成了一個可以拍照發社交網絡炫耀的食物。
但肯德基進入大陸開店是1987。

我作為90後,小時候能吃到肯德基是很高興的事情。那時候班裏還會有同學寫作文,寫第一次帶爸爸去吃肯德基,爸爸用吸管當筷子夾雞塊吃,側麵說明2005年前後,在三線城市裏,肯德基仍然是時髦的象征。
肯德基真正被大家視為快餐,真的,就這麽幾年的事情。
人們日常生活的進化是緩慢的,而被毀壞隻需要那麽幾天、一個月。
我以前就是堅定的斷舍離執行者,我們家裏冰箱都是空空蕩蕩的。
這一方麵是因為我覺得城市裏物資很豐富、物流很便捷——曾經我們每次到國外,都會感歎哎呀在中國能隨便點外賣真的太幸福了;
另一方麵也是隱秘的虛榮心,因為我媽我奶奶都很喜歡囤東西,我覺得這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我覺得我這一代應該不一樣——當然,這一次以後,我或許能理解上一輩人、上上一輩人為什麽總活得像驚弓之鳥、總怕有變數、凡事求穩……
勇氣、樂觀、信心……這些東西是真正的易碎品,沒了,就是沒了。

06
寫到最後不免有一種無力感,因為覺得寫這些除了平白無故給自己找事、讓家人朋友擔心之外,什麽用都沒有。
最後除了蒼白地祈禱,五月是一個有鮮花和祝福、有擁抱和歡聚的月份之外,我也做不了別的。
祝你好,祝你除了活著之外,還有快樂、欣喜、挫敗、驕傲、傷痛……等等生動的體驗。
不過最後我決定來個正能量收尾,用我最近剛學會的上海話講——
我真的,謝謝領導們一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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