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歌》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最著名的一首歌,在中國這樣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更是廣為傳唱,其普及程度大約與國歌不相上下,幾乎每一個國人都耳熟能詳。
對於一件太過熟悉的事,人們總是甚少懷疑,覺得它自然而然,本該如此。
其實在最初接觸這首歌的時候,作為孩童的我們,總還是有些不解的,尤其是那一句:“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老師,英特納雄耐爾是什麽意思?實現,要實現什麽?”
依稀記得老師說,就是國際共產主義必將實現的意思。雖說聽得似是而非,但是那個時候嘛,老師說的話幾乎就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於是這個問題也漸漸的被遺忘。

《國際歌》1962年中文譯本詞譜
直到有天看到了德文版的歌詞,尤其是副歌部分,與印象中的竟有些“貌合神離”:
Völker, hört die Signale!
Auf zum letzten Gefecht!
Die Internationale
erkämpft das Menschenrecht.
(人民啊,聽那號令!國際工人協會,為人權而戰。)
於是細看各譯本的《國際歌》歌詞,竟然大不同!

歐仁·鮑狄埃像
眾所周知,《國際歌》的詞作者是法國工人詩人、巴黎公社戰士歐仁·鮑狄埃(Eugène
Pottier,1816-1887)。這本是鮑狄埃1871年公社失敗時創作的一首六節格律長詩,在其去世的第二年,由比利時裔的法國工人作曲家皮埃爾·狄蓋特(Pierre
Degeyter)為其譜曲,從此,這首歌就越過千山萬水,唱遍全世界。
這首歌的法文名字“L’Internationale”,其實是國際工人協會的意思。“國際工人協會”是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革命組織,當時簡稱“國際”(後被稱為“第一國際”)。

蕭三(1896—1983,現代著名詩人、翻譯家)
對於《國際歌》的最早的中文譯者,文史界莫衷一是,有說是瞿秋白,有說是蕭三,有說是鄭振鐸與耿濟之合譯,甚至有學者稱是無名氏文人的譯作。史料紛繁,對此話題,本文暫且不表。但毫無疑問的是,《國際歌》自20世紀20年代前後傳入中國,曾出現過多個漢譯本,並在流傳中有所增刪,最終通行的版本是“集體定稿”的成果。1962年,中國音協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邀請有關專家,對蕭三的“延安版”《國際歌》譯文重新加以修訂。本文也就在此談談通行本《國際歌》譯文的“再創作”。
“英特納雄耐爾”的譯法
在不同的譯本中,也有將“Internationale”譯為“國際共產主義”或“共產主義世界”的。“英特納雄耐爾”沿用的是中共早期領導人瞿秋白的譯法。出於音樂節拍的考慮,他將歌中的“Internationale”音譯為“英特納雄耐爾”,是一個重要貢獻。

瞿秋白 (1899-1935,中國共產黨早期主要領導人之一)
瞿秋白曾對曹靖華(俄文翻譯家)說:“‘國際(英特納雄耐爾)’這個詞,在西歐各國文字裏幾乎是同音的,現在漢語用了音譯,不但能唱了,更重要的是唱時可以和各國的音一致,使中國勞動人民和世界無產者得以同聲相應,收萬口同聲、情感交融的效果。”
但正因此,其作為“國際工人協會”的本義,後來人往往不甚留意。
消失的三節歌詞
前文提到,鮑狄埃的原作共六節,而我們熟悉的《國際歌》明明隻有三段歌詞啊!
其實通行的漢譯本的歌詞隻選取了一、二、六節歌詞,這與俄文譯本有不解的淵源。1900年12月,正在從事秘密鬥爭的列寧,將《國際歌》的第一、二、六節和副歌歌詞刊登在《火星報》上,這一版本成了蘇俄最為流行的版本。
關於漢譯本,史學界有一種說法,稱瞿秋白在將《國際歌》譯為中文時,是參照俄文版,從法文版轉譯而來的。早期的中共組織,是共產國際的一個分支,很大程度上受蘇聯影響,因此,《國際歌》也參照了俄文版的格局。瞿秋白在其譯本說明中曾披露過這一事實:“法文原稿,本有6節,然各國通行歌唱的隻有3節,中國譯文也暫限於此。”

綠原(1922— 2009),又名劉半九。著名作家、詩人、翻譯家、編輯家。
《人民文學》原副總編輯、著名文學翻譯家綠原曾把法文歌詞用公約數式的漢語翻譯出來,其內容是:
第三節:國家在壓迫/法律在欺騙/賦稅把倒黴人敲榨/富人不承擔任何義務/窮人的權利是句空話/仰人鼻息的苦惱受夠了/平等要講另外的法律/沒有義務就沒有權利/它說/同樣/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
第四節:那些礦山和鐵道的大王們/騎在人頭上令人心驚/除了劫掠勞動果實/他們可曾幹過別的事情/眾人創造的一切都落進了/這些家夥們堅固的保險箱/人們宣布歸還他們的一切/隻希望享有他們所應享/
第五節:大王們用夢想麻醉我們/對自己人講和平/對暴君要作戰/要在軍隊中間鼓動罷工/朝空中揮舞槍托/把隊伍解散/如果他們/那些吃人野獸/堅持要我們去當兵/他們很快會明白我們的子彈/屬於我們自己的將軍/
迭句: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將是全人類。
為什麽這三節沒有被選用呢?除了歌詞全文太長,不適合群眾演唱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因素呢?
綠原先生解釋說,且看這三節的基本內容:第三節反對國家、法律和賦稅,“當然是指資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法律和賦稅”(作者原話);第四節號召人人爭取自己應得的一份,“當然是向資產階級爭取”(作者原話);第五節則號召解散軍隊,“當然也是指資產階級的軍隊”(作者原話)。有人曾有這樣的擔心,這三段歌詞,如果也像一、二、六節歌詞那樣廣泛傳播,是否會在“少數工人”中產生無政府主義、平均主義與和平主義思想呢?
文字上的改動
細看現行的歌詞中,譯者也在詞句上進行了一些處理。
第一節“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的“熱血”一詞,在法語文本中為“理性”(La
raison)。
同一節,把“一錢不值”(Nous ne sommes
rien,直譯為“我們什麽都不是”)改成“一無所有”,綠原先生解釋稱,譯者可能認為,“一錢不值”在漢語中屬於貶義詞,用在這裏似乎有辱無產者的身份,不如強調他的貧窮(“一無所有”),突出無產者的階級性和革命性。
其實,原作中的“一錢不值”指的是無產者在階級性社會所獨有的社會地位,用在此處也很貼切。
第二節“讓思想衝破牢籠”的“思想”一詞,在法文本中為“精神”(l’esprit)
。“精神”和“思想”雖說同屬主觀範疇,但還是有區別。綠原先生認為,譯者把“精神”譯成“思想”,除了避免宣傳唯心論之嫌外,或許還有別的考慮。
救世主等意象的選取非常具有本土特色。法文中的“上帝、凱撒和演說家”到了俄文中是“上帝、沙皇、英雄”,而在中文則變成了“神仙皇帝”(有的中文譯本用過“菩薩、皇帝”),最終稿中“演說家”、“英雄”的意象幹脆被剔除了。
德文譯本的演繹
約在1900年前後,《國際歌》出現了最早的德文版,後期陸續出現了至少7個版本的譯文。由於其時代背景不同,譯者政治立場不同,譯文的風貌也有所差異。

伍珀塔爾市的恩格斯故居
目前在德語區廣泛流傳的是1910年由Emil
Luckhardt翻譯的版本(參見文末附錄),其手稿還保存在伍珀塔爾市的恩格斯故居。Luckhardt是一個釀酒工人,完成譯作時年僅30歲。其譯文也並非采用一一對應的方式,隻是大意與原作相仿。Luckhardt僅選取了原詩中的前三節,在表達上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原有的激進色彩並進行了浪漫化的處理。
德國商人通過《國際歌》掘金
1972年,慕尼黑音樂出版商漢斯·巴亞蘭(Hans R.
Beierlein),他以2000美元的價格,從法國一家小出版社買下了《國際歌》在瑞士、奧地利和聯邦德國的版權,接著又以1000美元買走了民主德國的版權。此後,他相繼買下了許多國家的《國際歌》版權,總共花費不超過12500美元。就靠這首歌的版稅,巴亞蘭發了一筆橫財。交稅最多的是民主德國,因為當時這個社會主義國家每天的廣播、電視都播這首歌,而這首歌的收稅標準是每分鍾350馬克(當時一馬克約合0.5美元)。直到1984年Luckhardt的歌詞的版權保護期才到期,2003年《國際歌》的譜曲旋律版權保護期到期。在兩德統一之前,民主德國一直向巴亞蘭繳納版權稅。
不過巴亞蘭從中國、蘇聯、朝鮮、古巴和保加利亞並沒有賺到錢,因為這些國家當時還不是國際版權公約組織的成員國。
中文2011年楊起譯本
第一段:
起來,地球上的受難者!
起來,饑腸轆轆的苦役!
公理像岩漿一樣在火山口下滾動,
最後就要爆發噴湧。
讓我們把過去一掃而淨,
奴隸們,起來!起來!
世界的基礎將要變更;
莫說我們現 在什麽都不是,
我們要做到一切都行!
第二段:
世界上沒有救世主,
上帝、凱撒和演說家都不是救星,
生產者們,我們要自己拯救自己!
我們要作出拯救大家的決定!
要迫使竊賊把侵吞的東西吐出來,
要把我們的思想從囚室裏拉出來,
讓我們鼓旺爐火,
趁熱打鐵幹起來!
第三段:
國家壓迫,法律搞鬼,
倒黴蛋被迫上繳血汗稅;
富人哪有義務可言,
窮人的權利隻是空談。
受監管沒完沒了,
實現平等需要製定新法規:
《不承擔義務就不該有權利,
沒有權利就不該把義務承擔!》
第四段:
礦業大王和鐵路大王們,
他們不可一世的嘴臉是多麽醜惡,
他們除了把勞動人民洗劫一空,
還幹過別的什麽勾當?
勞動者所創造的,
都流進了這幫家夥的保險箱。
人民決意讓他們歸還財富,
這隻是求個理所應當。
第五段:
給這些大王們幹活,我們煙塵滿麵,
勞動者之間要祥和,我們隻向暴君開戰!
讓我們規勸軍隊也發起罷工,
勸他們把槍托倒掛,把隊伍解散!
若是這些吃人的野獸,
一定要把迫使我們犧牲當英雄,
他們很快就會看到,
我們的子彈將射向將軍的前胸!
第六段:
工人們,農民們,
我們是勞動者的大黨;
大地隻屬於在大地上勞動的人,
讓有閑者滾去別的地方。
貪食我們血肉的,有多少魑魅魍魎!
有朝一日,當烏鴉和禿鷲消失時,
太陽將永放光芒!
副歌:(重複兩遍)
這是最後的鬥爭,
隻要我們集結起來,
國際工協的理想,
明天就會擴展到全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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