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長假結束後的第一天,碼頭青年解封了,上海沒有解封,還有一些城市陸續進入靜態管理。
真是一個寂靜的春天。
這個春天,發生了很多事。黃淮海平原的腹地,東歐大平原,長江入海口,在世界不同地方發生的每一樁事,都像冰山崩裂,轟然作響,卻又寂靜無聲。
4月29日,湖南長沙,一處居民自建房倒塌,五六十人被困或失聯。一個星期過去了,隻救出來十個人。
那些可能永遠失聯的人,很多都是剛入校沒多久的大學生。一個人沒了,一個家庭就沒了,背後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網上流傳著一個視頻,不知道聽說了什麽,或者是難過著急過度,一個家長在眾人麵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那種絕望,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不知是假期緣故,還是其他什麽原因,長沙塌樓事件,似乎在網絡上沒有引起大的反響,靜悄悄的。起碼在我的朋友圈裏,沒見到幾篇像樣的文章。
不值得報道嗎?顯然不是。
這涉及到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媒體日漸凋敝,尤其是能做深度報道和輿論監督的媒體。長沙塌樓事件,如果深挖下去,涉及到的,一定不僅僅是檢測公司。悲哀就在這裏,一旦觸及到某些人的痛腳,報道就很難深入進行下去。所以,我們會看到這樣一種標題——《長沙塌樓事故被埋131小時獲救女子:一直有個信念
你們會救我》。這個報道本身沒有問題,被埋那麽久獲救,確實是新聞。但是如果絕大部分報道都是這個角度,就有問題了。
上海的本輪疫情中,如果有很多媒體參與監督報道,如果本地媒體能拿出辟謠外灘長草的精神和勁頭,斷不會有這麽多魑魅魍魎,上海人的抱怨一定會少很多。
可惜沒有如果。
這些年,不但高質量的深度報道和本地輿論監督報道在消失,很多優秀的自媒體也日漸凋零。
我關注的一些公眾號,前幾年寫的文章還有棱有角,現在如果還活著,風格都已經變得非常溫和。我深知其中原因。碼頭青年這次被關了半個月小黑屋,就是一次警示。下次如果再次觸碰紅線,處罰時間會越來越久,直至永封。如果我還想有個渠道說話,我就必須遵守規則,必須更加謹言慎行,也必須提升自己的水平。
這種自我審查的強化,讓優秀的自媒體作品更難出現。
當然有不忿,但更多是無奈。聰明的自媒體人,早就洞悉了規則,並主動進行了“進化”。
連嶽在今天的文章裏,剖析了自己的心路曆程,看上去言辭懇切。我不知道他真愛國還是假愛國,但他一定真愛錢。隻有愛國,才有錢賺。我也認同這一點。不過,愛國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百般表揚成就,一種是經常指出問題。前一種,非常安全,符合商業邏輯,是最理性的選擇,所以聰明的成功的投資者連嶽選擇了這一種。後一種,危險重重,不知道哪天就身死號滅,是最不理性的選擇。但是,必須要有人指出問題,這是媒體人的責任,也是有擔當的中國人的責任。
比我早幾年進南方大院的連嶽,現在很不屑當時的那些記者和評論員,“多數二三十歲,每周固定指點中國該怎麽辦,還大受歡迎”。媒體人固然需要經驗和方法,但我以為,不管哪個行業,最稀缺的永遠是激情和勇氣。沒有勇氣,就不敢直麵問題,就無助社會進步。
朱鎔基當年訪美,曾經在白宮草坪上,有過一個精彩的講話。他說,隻有能說不同意見的朋友,才是最好的朋友,隻有真友才是摯友。國家之間如此,國民對國家也應如此。指出問題,是希望問題能得到解決,國家由此變得更好。



經過四十多年的高速發展,我們應該有底氣有自信坦然接受批評。
真正的媒體人,應該做國家的摯友,多指出問題。按照這個標準,那些每一篇每一句都在誇自己貶別人的,都不能算真正的媒體人,隻能算是流量商人。這樣的商人,做的是最有害的生意,因為他們毒化的是人的心靈和思想。
媒體凋敝如斯,原因不一而足。沒有正常媒體的社會,是極其可怕的。
媒體如同泰坦尼克號上的瞭望員,負責四處觀望,如果有險情要及時向船長報告。如果你是冰海航船上的乘客,第一,你希不希望有瞭望員?第二,你希望瞭望員實事求是還是報喜不報憂?
答案不言而喻。
缺少正常媒體的價值引領,缺少正常媒體的有效監督,加速了一些成果的流失以及思想的混亂。
媒體的一個重要作用是發現問題和提出問題,然後交由社會討論,並達成共識。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在一切都快速變化的社會裏,對新生事物的價值判斷,非常不容易。錯誤的觀點和思潮,就如冰海裏的冰山,如果不能被及時發現和上報,就可能重創社會這條大船。而媒體的功能,決定他們會比大多數人都更為敏銳和超前,媒體提前觀察到的一些現象,隻要能引發廣泛討論,就能教育和統一各階層思想,進而產生強大合力,讓大船避開冰山,沿著正確的航線行進。
但是,現在連提出問題,很多時候都不被允許。一些地方一些人,更熱衷於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長此以往,小問題累積成大問題,社會肌體由彈性變得僵硬,管治難度更大。
不能發現和提出問題,不能公開和充分討論,社會就難以達成共識,有些群體的利益就會被忽視甚至剝奪。
這兩年,從企業家群體,到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再到普通民眾,在一件件事情的衝擊下,都有很大的挫敗感。很多以前覺得牢不可破的東西,似乎正在不受控製地變形流失。哪怕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都充滿了無數變數。
如果這些群體可以通過媒體發聲,引起社會關注,進而糾偏改正,他們一定依然對未來充滿信心。
傳媒非常特殊,它不僅僅是一個產業,它還反映著整個社會的生態,是官方與社會麵聯結互動的紐帶。簡單說,媒體的發達與否,能看出一個地方的經濟狀況和文明程度。地方官民群體愈開明、包容、自信,當地的媒體就會愈發達。媒體愈發達,又會反過來促進地方經濟發展和文明發育。
文明程度越高的地方,媒體生態越正常的地方,社會麵就能夠更充分更快速地交換信息,從而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應對危機的方法。
作為一個長期在廣州生活的媒體人,我對廣州應對疫情的處置手法,比較了解,也頗為欣賞。今年三月以前,因為上海防疫做得不錯,廣州的做法一度沒有那麽顯眼。但是最近這段時間,大家都看到了上海的表現。
這兩年多,我生活在廣州,基本沒有感受到外地很多城市的那種苦惱,除了有時要做核酸,生活的其他方方麵麵,影響不大。官方做事,雷厲風行又不乏人性;民眾配合意識好,積極自願,很少抵觸。對比其他一些城市,我真心覺得生活在廣州很幸運。
究其原因,不能否認長期發達的媒體對廣州城市性格和品質的塑造。改革開放以來,北京和廣州是中國媒體最發達的城市。與之相對應的是,北京和廣州也是這兩年防疫做得最好的兩大城市。這不是巧合。當然,北京作為首都,有獨特而巨大的資源加持,這一點又是廣州所不能比擬的。真正值得表揚和參照的,隻有廣州。
在廣州,無論官民,都尊重規則、敬業愛業、開放包容、崇尚自由,這些特點的形成,都離不開媒體的長期熏陶。廣州人,普遍較少戾氣,溝通成本低,官民容易取得共識,這些也多是媒體之功。
可惜,像廣州這樣的城市還是少了。
當然,廣州媒體也有自己的問題,但更多是大環境所致。我相信一旦環境有所變化,廣州媒體一定能最先聞到東風的味道,因為這塊土地,因為這些人民。
我堅信,疫情結束後,像廣州這種開明包容人性化的城市,會吸引更多人的青睞,更多人會選擇用腳投票來到廣州工作和生活,包括一些在上海打拚的人。

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女作家蕾切爾·卡森寫了一本書,叫《寂靜的春天》,描述的是環境惡化讓蜜蜂、蝴蝶和小鳥越來越少,春天變得死寂。
在某種意義上,媒體的作用和蜜蜂、蝴蝶和小鳥的作用是一樣的。如果沒有媒體的聯結,沒有媒體的鳴叫,社會這個大森林,春天一定會越來越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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