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捷徑才是繚繞不散的邪念。念頭一起,就會控製不住。”

配圖 |《我們的新時代》劇照

1989
年,學習成績優異的小軍哥考進了湖北省糧食中專,學的是當時最吃香的財會專業。那時,很多成績好的初中畢業生都會選擇讀中專而不是高中,是因為中專畢業包分配,還會有
” 幹部身份 “。
但對於這件好事,小軍家裏是有爭論的。
小軍的母親是我的姑媽,她是我們家族裏唯一的高中生。當年她考大學隻差了幾分,準備複讀時趕上運動,隻得作罷,所以 ” 讀高中、考大學
” 成了她內心深處的一種情結。
小軍成績好,姑媽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的夢想寄托在了兒子的身上,” 你老老實實給我上高中,將來考上了大學,這一輩子的命運都會被改變
“。
當年持這種觀點的人並不多,小軍反駁道:” 高中 3 年,本科 4 年,但我讀中專總共才 3
年,出來就是幹部編製,不一樣的改變了命運?”
” 我又不等著你賺錢,你再讀 7 年書我也供得起。”
” 省中專的錄取名額比三中還少,哪個更好還用想嗎?你不要把你的夢想都放到我身上。我不想再讀了,天天讀,讀煩了。”
那天,小軍吵完架就來找我訴苦。他隻比我大 2 歲,在所有堂、表兄弟裏麵,我倆走得最近。
我問他是真不想讀書了嗎?他說讀中專也是讀,”
而且讀完高中就一定能考上大學嗎?我有現成的機會為什麽不要,非得去賭小概率?”
在人生的岔路口,小軍第一次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之後的 3
年,我和小軍隻在寒暑假才能見麵。幾乎每次見麵時,他總在埋頭練習珠算。爺爺曾教過我打算盤,我想趁機顯擺顯擺,不料拿起小軍的算盤卻傻眼了——這算盤與我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寬寬大大的木質算盤,而是窄窄的,用白色塑料做的。上方原本該有
2 顆珠的,現在卻隻有 1 顆;下方原本有 5 顆珠的,現在隻有 4 顆。
見我手足無措,小軍在一旁哈哈大笑。我不甘心,拿起練習冊想做題找補一點麵子,哪知第一題就是一道四則混合運算。
” 你會算嗎?” 見我不服氣,小軍笑著拿過算盤 ” 劈裏啪啦 ”
一陣撥弄,迅速算出了結果。我用筆驗算了一遍,完全正確,從此對他的珠算水平心悅誠服。後來,小軍果然順利考過了珠算一級,而當時,念財會專業的中專生一般隻要考過五級就可以就業了。
1992 年,小軍中專畢業,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沒有服從分配去物資局報到,而是丟掉了這個 ” 鐵飯碗
“。那個周末,小軍來高中看我,我也忍不住好奇,問他為什麽不去單位上班。他說,每天 ” 一張報紙一杯茶 ”
的班,他感覺自己坐不住。
這下我更不懂了:” 你讀中專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 現在情況已經變了,你還小,不懂。” 他說,” 我周一就去上班了。”
那之前,沙市某銀行首次對外公開招聘,並組織了一場考試。當時全市共有幾百人參加,小軍考了第九名,算盤打得好幫了他很大的忙。後來,小軍如願成了一名銀行會計。我問他是不是早就想去外麵應聘才練珠算的,他笑而不答。

一兩年後,沙市的經濟形勢開始急轉直下。到了 1994
年,地級市被降格為一個區,所有的行政單位都降了一級,最後連城市的名字都改了。仿佛是一夜之間,本地所有的企業都變得入不敷出,數以萬計的工人陸續下崗。就連曾經在中央電視台打過廣告的
” 沙市日化 “,也變成了回憶。
物資局被劃歸進了商貿局,崗位不夠,很多職工沒了工作。小軍的父母是棉紡廠的職工,也都下了崗。他們閑不住,也不能閑,就拿著 ” 買斷
” 的錢開了一家麵館。
沙市人早餐愛吃 ” 大連麵
“,這是一種用整雞和豬腿骨煮成鮮湯下的堿水麵。麵上要淋一勺麵碼,一般是肥瘦相間的鹵肉丁、鹵過的瘦肉片、油炸鱔魚絲和雞絲。
姑媽做的大連麵味兒很地道,麵和碼子的分量都很足。起先我以為是姑媽對我特別關照,後來看其他人的碗裏,也是如此。因為太過實在,她起早貪黑也沒有賺到多少錢。
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小軍的境遇。他所在的銀行絲毫沒有受到大環境影響,還是朝九晚五坐辦公室,工資待遇穩中有升。逢年過節還是同過去一樣,大包小包的物資往家裏提
……
這時候,家裏人都稱讚小軍走對了一步棋,進銀行簡直就是捧上了 ” 金飯碗
“。小軍自然得意,他曾向我吹噓,說自己早就看出了社會發展的走向:”
當初不上高中,是因為擔心等我大學畢業就不再包分配了,事實印證了我的想法。中專畢業雖然還包分配,但趨勢已經不對了,不進物資局也是基於這個判斷
……”
18 歲那年,我離開沙市去外地上大學,和小軍的聯係漸漸變少了。大二那年寒假,小軍遲遲沒來找我玩——他出事了。
兩個月前,姑媽突然登門向我爸借錢,說小軍和科室主任一起賭球,輸了。主任挪用公款的事情敗露,已經被抓,小軍從主任那裏借了 60
萬,如果不趕緊把錢還回去,也要進牢房。
那是 90 年代末,我爸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到 600
元,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千塊。他能掏出的錢和小軍捅出的窟窿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
我決定去姑媽家找小軍。或許是紡織行業沒落了的緣故,小軍家所在的棉紡廠生活區比沙市別的地方衰敗得更迅速。短短數年之間,一切都麵目全非了。往日熱鬧的商業街,此時大多掩門閉戶。居民樓下私搭亂蓋了很多棚子,花花綠綠的塑料篷布幾乎把路麵占去了一半。破舊的家具、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建材垃圾堆在樓前的空地上,有的住戶還在家門口養起了雞,飯粒和雞屎散落一地。
到了姑媽家,小軍卻不在,他的弟弟小勇正在房裏對著電視唱卡拉
OK。這個男孩先天智力缺陷,後來腦部又受了一次外傷。但神奇的是,他從未上過學,卻能跟唱電視上播放的歌詞,隻是吐字有些含混不清。
” 天天唱啊?” 我問。
小勇對我一笑,眼裏是無憂無慮的快樂。他根本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家裏剛剛發生了什麽變故。
出了那樣的事,小軍的工作自然是不保了。姑媽說他最近總是很晚才回家,第二天睡醒就出去,至於每天在哪裏,做什麽,他從來不對家人講。
為了不讓小軍進牢房,姑媽姑爹把小軍爺爺留下的房子賣了,也隻夠還一部分錢。後來沒辦法,他們隻得拉下老臉找親戚朋友七拚八湊。當著我的麵,姑媽忍不住罵道:”
真是個砍腦殼的!”
這一年大家族的年夜飯,小軍沒有參加。我知道他是在有意回避,怕大家問他為什麽要鬼迷心竅去賭博。

再見到小軍是幾年後的事了。他的發型變了,臉上有了皺紋,但身材保持得不錯,不像我,30 歲不到就挺上了肚子。
我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並不顯得生分。我問他找到事情做沒有,他說他在一家內衣廠當庫管,事挺多,每天要收發貨、記賬、定期盤庫。下了班就看書、踢球,”
天天踢 “。
我看了看他,故意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你當時是怎麽想的?”
他知道我在問什麽,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了 3 個字:” 心急了。”
我無法理解,銀行的效益蠻好的,他完全沒有必要冒險。可小軍說當時他的壓力很大——爸媽還沒到退休年齡,拿不到退休工資,弟弟小勇完全指不上,家裏隻有他一個人有固定收入。
一開始,他家的麵館薄利多銷,還能勉強保本。後來,請的小工說每天回家太遠,來去不方便,就問能不能住在店裏。他爸答應了,結果店裏開始三天兩頭地丟東西,不是肉少了,就是煤少了,再後來連碗筷都被那個小工偷賣了。
姑媽姑爹本可以把那個小工趕走,但又看這人可憐,心裏過不得,就算了。小軍歎了口氣,說:”
再往後,物價越來越高,他們又不肯跟著一起漲價,總覺得薄利多銷。結果就是每天吃麵的人不少,但越賣得多,虧得就越多。”
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種善良,沉默了。
小軍接著說,他就是在麵館虧錢的情況下意外接觸到賭球的。那時候,他的科室主任家裏出了件大事,” 他的伢(孩子)得了白血病
“,第一期的治療費剛把主任的荷包掏幹了,第二期的治療又來了。
一天,主任拉著小軍,說他喜歡踢球又喜歡看球,懂行,想請他幫忙參謀一下該買哪個球隊贏,” 押對幾場就能救伢一命 “。
結果,那幾場球賽小軍都猜對了贏家。主任大喜過望,說孩子第二期的療程費已經贏夠了,還拿出了 1000 塊錢感謝小軍。
” 這麽厲害?” 我有點不敢相信。
” 扯淡的。” 小軍苦笑了一下,”
那幾場看似爆冷,其實懂球的都能猜到,所以賠率蠻低。要贏到他說的數字,每場的注就得下蠻大,一般人不會這麽下注。所以我當時就想,要麽主任還買了‘大小球’,要麽就是在騙我。”
在球隊實力不相當的比賽中,猜輸贏是很簡單的,於是博彩公司會根據評估,設置一定數量的 ” 讓球 “。比如,賽前預估實力強的 A 隊
” 讓 “2 球給實力弱的 B 隊,如果最終兩隊的比分為 3:0,超過了讓球數,則稱為 ” 大球 “;反之,比分若為 1:0,則稱為
” 小球 “。
主任從頭到尾都沒讓小軍估過進球數,如果他買 ” 大小球 ” 還贏了錢,就說明他其實很懂球,根本不需要找人商量。
小軍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覺得主任之所以拉他一起賭,可能 ” 隻是想找個伴兒
“。畢竟銀行對員工管得嚴,科室裏人多嘴雜,多拉攏一個同伴,就可以幫忙 ” 打個掩護 “。
一起賭球後,主任總慫恿小軍下重注,說買對一次就能收手。等小軍輸了幾千,主任又主動借錢給他。就這樣,小軍陸陸續續欠了主任 3
萬塊。一天,主任說自己馬上要用錢,讓小軍趕緊還錢給他。那時小軍上班才不過幾年,每月大部分工資都交給家裏了,忽然要這麽多錢,他開不了口。見小軍實在拿不出來,主任說索性再搏一把,興許一次就能把本趕回來。
1996 年恰逢歐洲杯比賽,捷克一路殺進了決賽,小軍非常看好隊裏的球星波博斯基,賭他能帶著捷克贏德國。他又找主任借了 2
萬塊,結果下注之後,捷克加時賽被進了 ” 金球 “,他輸賠幹淨了。
眼看窟窿越扯越大,主任這才交了底,說他借給小軍的錢都是公款,” 雖然你沒有直接拿,但一旦穿了幫,我們誰也跑不掉
“。自從知道了真相,小軍就急切地想還清借款,可越心急就掉得越深。最後主任被抓時,他已經在主任那裏借了 60
萬。主任托人遞話給他,說要是 ” 不想進去 “,就趕緊把錢還上。
那一刻,小軍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提前設計好的圈套——主任可能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吃幾年牢飯換幾百萬元公款的打算。他說靠賭博贏治療費,純粹是一場誘騙。他想拉小軍下水,利用他會計的身份為自己做事,好直接從公賬上拿錢。
好在小軍到底也沒有這麽幹,或許是沒有權限,或許是內心還存有一絲忌憚。

在隨後的 10
年裏,我隻有在回老家過年時才會看到小軍,年少時的親密再也找不回來了。我總覺得小軍還有些話沒有對我說,但他不願與我深聊,總是臨到開飯才到場,吃完又早早離去。
我問姑媽,小軍每次吃完飯走得這麽快,是不是在談朋友?姑媽說:” 談個嗬欠。”
他沒有穩定的工作,還有個智障的弟弟,沒有哪個女孩會看上他。他每天就在屋裏盯著書看,很少與外人打交道。
我想找小軍聊聊,但又感到自己的到訪可能會給他帶去傷害,畢竟我已經結婚生子,什麽都有了。想到這裏,我的心裏生出了一些歉意,因為以自己的能力,實在幫不了他。
我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小勇表弟,他正戴著耳機聽隨身聽,間斷地哼唱著老歌。整個世界都在變,很多人也在變,隻有他無法改變了。
幾年後,我跟幾個朋友合夥開了家公司,成了一個小老板。想到還窩在老家的小軍,忍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要不要過來幫忙盯裝修。
” 可以啊,什麽時候來?”
” 越快越好。” 我仿佛聽見他關閉已久的心門重新被打開了。
我們公司做的是勞動密集型行業,辦公區麵積挺大,整個裝修過程充斥著各種摸索和討價還價。別人覺得繁瑣不堪,但小軍卻感覺很新鮮,好像他就是屬於這裏的。
由於我的關係,小軍入職時,公司並未要求他提供工作履曆。我向大股東介紹他時,也有意做了美化,誰都不知道他過去做了什麽。小軍也很爭氣,為了不讓自己閑著,他總是搶著做各種事情,公司上下對他的印象都挺好。公司步入正軌後,小軍就被委任為綜合部經理。
每到周末,在外租房的小軍會來我家坐坐。在一個周末,我新泡了一壺鐵觀音,給他篩了一杯,問他現在還看書嗎?
他沒有回答,卻在紙上寫了一段話,字跡依舊好看:”
這世界上存在一些捷徑,我懶惰,嗜賭,永遠喜歡這些捷徑。我想過,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吃喝嫖賭,心中的邪念像雍和宮檀木大佛前的香火一樣常年繚繞
……”
他說,這段話是一個叫馮唐的人寫的,” 覺得就是寫給我的 “。
那天,小軍主動對我說起了往事——原來,他去銀行上班後,曾提出把小勇送去上學,多少學點東西,以後能照顧自己。但姑媽不同意,說她在一天就會養小勇一天,不會讓他出去受人白眼。
” 你是怕他拖累你一輩子?” 我問。
小軍點點頭,說自己過去遇事總能找到最便捷的應對方案,唯獨弟弟小勇的未來是他不想去想、但又無法回避的一道難關:”
那天聽完我媽的話,我就想起小學做的那道傻 X
數學題——‘一個水池有兩個水管,一個進水,一個出水,問什麽時候能把水池放滿?’我不是不想管他,但按部就班的上班,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哪怕進了銀行,進水管可能變粗了,但出水管依舊開著。”
” 你覺得賭博可以改變這些嗎?” 我問。
” 不能。” 小軍回答得很幹脆,” 但我願意搏一把,除此以外,你覺得還有什麽別的辦法?”
” 萬一沒有搏到呢,你當時沒有想過?”
” 想過。所以走捷徑才是繚繞不散的邪念。念頭一起,就會控製不住。”

一年後,公司的業務有了一些進展,原有的工作場地就不夠用了。於是我們又租了一個新場地,還是讓小軍負責籌備工作,他幹得很好。
2015 年,新場地投入使用一個月後,我向公司提出給小軍升職成 ” 總助 ”
的事。雖然最後沒有通過,但公司領導都肯定他的貢獻,同意以後按 ” 總助 ”
的標準給他發工資。那段時間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個人都幹勁十足。有了新場地後,我就不再跟小軍一起辦公了。
2018 年的一天,小軍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要來找我,有件事必須要跟我麵談。
那天外麵正下著雨,小軍坐到我辦公桌的對麵,雨傘就隨手放在桌角。他臉色很差,看樣子是熬了夜,隻呆呆地望著不停滴水的雨傘:”
我又掉進去了。”
我呆了好一陣,終於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便有些氣憤:” 怎麽又搞啊?!”
他沉默著,眼睛裏好像有東西要淌出來。
他欠了 100 多萬,債務是從 2015 年開始累加的。我質問他為什麽不早點說,他突然哭了出來:”
我一直以為還能翻回來,這一回是確實頂不住了。”
我從未見過小軍流淚,隻能先安慰他,再問錢是從哪裏借的。他說是用信用卡套現、小額貸、網貸都有。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 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自己捅的窟窿隻能自己填,而且公司剛開始賺錢,你也沒辦法幫我。” 他逐漸平靜了下來,”
我是來告訴你一聲,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有幾筆錢馬上就會逾期,他們會找過來的。先跟你打個招呼,免得到時候讓你為難。”
好在小軍沒有用公司的名義辦理過借款,所以我跟大股東說這件事的時候,沒有太過難堪。有那麽一瞬間,我對自己隱瞞了小軍曾經賭博的過往感到明智,不過隨即又想到,如果當時不隱瞞,他會不會多一點警醒?畢竟公司裏的人不會那麽容易接納他。可是那樣一來,我叫他換個環境又有什麽意義呢?
小軍臨走前,我塞給他 4
萬塊錢現金,他稍作推辭就收下了。他沒讓我送,而是自己打車去的車站。猶豫再三,我還是給姑媽打了電話,提前做了下鋪墊。我怕上了年紀的她突然接到催債的電話,心理承受不了。
姑媽比我想象中要堅強。她說棉紡廠生活區趕上了拆遷計劃,錢已經拿到手了,拆遷工程卻停了。他們一家人可以繼續住在老房子裏,那筆拆遷款能應付一下實在搪塞不了的債主。
那年春節,小軍托我給他找個事做——因為多張信用卡逾期,進了失信名單,他出去找工作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有些猶豫,卻突然想到年夜飯桌上已經 40
多歲的小勇表弟自斟自飲的樣子,心就結成了一團。聽說小勇還學會了抽煙,一天至少一包,看來聽歌帶來的快樂已經滿足不了他了。眼下,姑媽姑爹已經老了,這個家過上好日子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最終,我向一個開酒廠的朋友張了嘴。不過這次我沒有隱瞞,而是將小軍的過往都提前講明了。朋友答應得很爽快,說他那裏正好缺一個頭腦靈活,能做各種事的人。
” 那你千萬不能讓他管錢、管賬咧。”
” 不會的,我曉得。”
開春之後,我去了一趟酒廠。小軍住在廠子的門房裏,10
來個平方。最裏麵擺著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靠牆立著,臨窗有一張桌子,上麵裝了台電腦,是這裏除了吊燈之外唯一的電器。在桌上,我還發現了一副沒有收攏的老花鏡。都說
” 四十三,過眼關 “,看來小軍應該沒有闖過去。
我私下對朋友說,多給小軍安排點事情做,他閑不得。朋友讓我放心,說小軍每天忙得像個陀螺,晚上還要出去踢球。
我告辭的時候,小軍被領導安排出去辦事了。經過他住的門房,隻見門虛掩著,誰都可以推門而入,可見他如今已經身無長物,不再需要鎖門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不斷想,小軍是怎麽一步一步落到這般田地的?如果當初他沒有選擇讀中專,而是讀了高中,最後上了大學呢?如果他直接進了物資局,之後又順利進了商貿局呢?如果他經受住了主任的誘惑,或是早點向家裏坦白,及時懸崖勒馬呢?如果他能在我們公司好好工作,一直待到退休呢?
再看往日的種種選擇,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突然想起小軍離開我公司那年,給我發來的一條微信:”
世界上有兩種長大的方式,一種是明白了;一種是忘記了明白不了的,心中了無牽掛。所有人都用後一種方式長大 ……”
我百度了一下,果然還是馮唐寫的。
可小軍一生都明白不了的,到底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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