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爺

劉德華在廣告中介紹小滿的由來。(視頻截圖)
前幾天有個關於廣告文案的抄襲案很火——奧迪請劉德華拍了一個廣告,用的是一個關於二十四節氣“小滿”的文案,結果被人發現是抄襲一個叫做“北大滿哥”的視頻博主的。而這個聲討奧迪抄襲的博主,其核心又是抄襲另一個微博博主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該文案中對於“小滿”這個節氣的解釋,一句話就是盛讚古人遣詞造句有大智慧,隻用“小滿”而絕不用“大滿”。
這個連環抄襲案真正讓我覺得可笑的就是,奧迪確實沒品,一線大品牌請一線大明星做廣告,居然淪落到要剽竊一個抖音博主文案的地步;更沒品的在於,這段文案,本身就屬於粗製濫造,走早就已經爛大街的“於丹模式”的國學路線。也就是說,半吊子抄襲半瓶水,一個比一個更沒品,都是打著弘揚傳統文化的旗幟賺流量。
像於丹和北大滿哥這種對傳統文化一知半解,用國學的裹屍布,靠給底層更沒有文化的受眾灌心靈雞湯走紅的路子,這些年也算是成熟走紅路線了——他們所抓住的流量密碼,就是很多中國人特有的“祖宗一定有大智慧”的虛幻自豪。大家都知道,自崖山之後,華夏文明全麵落後於西方,七百多年乏善可陳,近兩百前更是灰暗無比,所以從所謂的上下五千年的傳統文化中去攀附祖先的榮光,證明我家祖上也闊過就是很多國人尋求文化自信的不二之選。
中國作為曆史上長期以農為本的國家,曆書中的二十四節氣都是和農業耕種息息相關的,在取名上完全是反映農時的,具體就是時節交替、降雨量、溫度變化和農事活動這四個內容。節氣的具體時間點位是根據太陽在黃道上的24等分位置確定的。這些節氣的名字如今我們看來很文藝——比如驚蟄、芒種、寒露、小滿等,但它的本意是非常明確的,並不像《周易》這種巫書可供天馬行空胡謅亂編。“小滿”就是指是夏熟作物的籽粒開始灌漿飽滿,但還未成熟的狀態。跟北大滿哥這種把“小滿”升華到謙遜的人生智慧,甚至生搬硬造“一定沒有大滿”出來意淫是不搭界的。“大滿”這個詞古代也是有的,但不是節氣——因為農作物大滿的時候並不對應太陽的24個黃道區分位置,所以不在節氣之中。
節氣作為文化遺產,當然很重要,但是你一定要在裏麵灌雞湯,為了厚古,加入古人都不知道的含義,這就是作偽。而實際上,這些人引以為豪的節氣,還是在曆代後人尤其是洋人的幫助下,才得以完善的。要是靠我們祖宗留下來的所謂智慧,現在我們還確定不了節氣的具體時間。為什麽這麽說呢?
二十四節氣的真正成型,是在漢代。公元前104年,漢朝頒布《太初曆》,正式把二十四節氣訂於曆法,明確了二十四節氣的天文位置。但是當時的天文觀測水平很低,所以對於如何確定太陽在黃道的精確位置是個大難題,長年累月的時間誤差,積累起來就是導致出現大偏差,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會對日食、月食這類周期性的天文現象出現錯誤的預估。所以在唐朝的時候,在印度來的一個精通天文的高僧——善無畏的主持下,訂立了更為準確的《大衍曆》。宋朝的官曆《應天曆》是來自小亞細亞的伊斯蘭學者馬依澤用數理天文學方法編撰的。此後到了元朝,郭守敬根據阿拉伯傳入的天文算法和曆書,主持修訂的更為準確的《授時曆》,這是中國人第一次根據全國各地實測的數據來編製曆書,但即便如此,其偏差依然存在。直到明末崇禎時候,精通天文的德國傳教士湯若望主持再次修訂,他憑借此時已經出現的望遠鏡等設備,進一步提升精度,製定出了《時憲曆》,這也就是我們使用到今天的農曆。它在誕生之初,名字就叫《西洋新法曆書》。
所以你看曆史,二十四節氣是中國的傳統不假,但是這節氣的時間點的確定,幾乎每一次精度的跨越,都是外來科學技術的輸入影響下。如果按照祖宗的智慧,連個日食月食都預測不了。
中國人由於一直沒有主導地位的宗教信仰,所以對於祖宗的祭祀和崇拜就代替了宗教的位置,形成了獨特的“厚古薄今”的傳統——這種傳統的核心就是喜歡崇古、師古、泥古。所以中國古代有些讀書人,為了讓自己的著作能夠流傳下去,專門托古作偽,寧可放棄原創的榮光,也要拚命往祖宗名頭上靠。沒辦法,大家就買這樣的賬。總覺得祖宗們達到的高度夠我們世世代代學習和領會,且還不夠。有時候混得不好,都是因為沒有好好領會先賢博大精深的精神。可是,所謂先賢,他們的高度是什麽?毫不客氣的說,今天順便拎出一個高中生,他所掌握的科學常識和對客觀世界的認知,就足以超過諸子百家。
那些常識認知沒有超過“天圓地方”,道德覺悟沒有脫離“君臣父子”的蒙昧時代,就算是最聰明的人,能聰明到哪裏去?隻不過是站在那個時代的前列,也許思想的光芒可以說成是重要的文化遺產,但要說在引領現代的人類,那不是可笑嗎?人類自文藝複興後的知識大爆炸,近百年來的科技大創新,難道都白搭了?讀量子理論的要跟學陰陽五行的參悟人生?
我在這裏不是要輕視古人,而是說要正視時代對於人類的局限。不要妄圖從故紙堆中發現牙碎,來粉飾並不存在的榮光,為不肖子孫的無知與無能背書。即便祖宗真的英明神武,關你屁事?你今天不還是一個天天隻會捅鼻子的廢柴嗎?你在“小滿”之中陶醉的傳統哲學,能為你解決任何一個卡脖子的難題嗎?
於丹曾經極力吹噓“半部論語治天下”,其實啊,別說半部,就是十部論語也治不了天下。它連現代公民社會最基礎的概念都解釋不了,甚至是格格不入。否則承襲中華文化的日本,在明治維新的時候,精神導師福澤諭吉也斷不會決絕的喊出“脫亞入歐”的豪言。所以節氣之類的東西,了解就好,半瓶水網紅們灌的雞湯,既不能解答我們人生的困惑,更不會解決社會現實的困苦,某種程度上,連鴉片都不如。
(全文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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