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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賭毒”背後的東南亞:我在柬埔寨的這三年

血奴,謀殺,綁架,槍戰,毒品,詐騙,賭博……提到柬埔寨,大家印象裏的這個東南亞國家仿佛 ” 五毒俱全 “,讓人聞之色變。

我從 2019
年疫情前來到柬埔寨至今,一直在一家港資童裝代工廠工作。三年多來,作為一個普通務工者和海外打工人,我目睹了西港從資金湧入造成無序擴張,到治安崩解和政府嚴管,再到如今複歸(廢墟中的)平靜的全過程。

不久前,一起柬埔寨中國打工者的 ” 血奴 ”
故事曾掀動過國內輿論。雖然這件事在幾周後已被中國駐柬埔寨大使館和柬埔寨警方聯手辟謠,但它似乎也更加深了網上對於柬埔寨的負麵印象。

除了社會案件,柬埔寨還有什麽?也許我有一些答案。

曾經的西港:混亂與繁榮

柬埔寨西港全名為西哈努克港,以西哈努克親王的名字命名,也是柬埔寨最大的海港兼唯一的經濟特區。

●柬埔寨西港位置 / 網頁截圖

作為 ” 一帶一路 ”
倡議下的重點發展城市,西港建設了經濟特區,數百家中資企業進駐,業務範圍遍及全球,在發展自身的同時,也為西港的發展做出貢獻,特別是強烈帶動了當地就業。我所在的工廠為美國一個著名童裝品牌代工生產,就有大量柬埔寨本地同事,在這裏他們的工資大約每月
200-300 美元,比當地的普通薪水高一些,如果能講簡單中文,可以做輔助的翻譯工作的話,收入還能更高。

然而,比起大大小小的實體企業,西港的賭場更為暴利,而比賭場更為暴利的,則是網絡賭博。政治穩定、博彩業合法,經濟自由,沒有外匯管製,這些便利給網絡賭博的飛速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條件,也為黑灰產業提供了生存空間,與此同時,麵對中國相關部門對跨境網絡賭博和詐騙犯罪不斷打擊,原來在馬來西亞,菲律賓,越南輾轉的博彩大軍開始向西港轉移,並慢慢發展壯大。

聞到暴利的味道,人就會喪失冷靜的思考,2016
年開始,隨著大量航班往返中柬之間,無數懷揣淘金夢的人想要在時代發展的浪潮中分一杯羹。

西港有小深圳的稱號,人們說這裏就是 20 年前的深圳,遍地都是黃金,所有人都在尋找 ” 人生捷徑
“,一夜暴富的種種故事口口相傳:做二手房的租下一棟大樓,轉手租出去壓六付一,一個月就能賺百萬;房地產地基建好就開始賣房,一個月就能回籠資金;房地產中介都不用出去跑業務,走在路上都有人問買房……提著一袋美金全款買下一層樓一棟樓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投資客,炒房團,開發商帶來的大量資金注入這個海邊小城,此時的西港像坐上了過山車,開始了一段快速又畸形的發展時期。物價飛漲,租金飆升,土地買賣一天一個價格。2017
年初,西港地價一平米尚不到 100 美金,到了 2019 年已經達到數千美金,漲了幾十倍,其中的泡沫可想而知。

依托博彩行業,那幾年西港的各行各業遍地開花,數以萬計的網投人員帶動了西港的餐飲、房地產、娛樂行業的發展,一個餐廳一晚收入幾千美金都是稀鬆平常,開店幾乎穩賺不賠,一夜暴富似乎唾手可得。每天都有餐館,酒店,KTV,會所開張營業,走在西港的街頭,隨處可見施工中的工地,泥濘破爛的街道上小車排起長龍,喇叭聲此起彼伏,本地人說,以前西港是見不到中國人的,但現在,西港隨處都是中國人。

●繁榮時期的西港街頭 / 網絡

2019 年 7 月,西哈努克省的警察局長春納倫(Chuon Narin)接受《曼穀郵報》(Bangkok
Post)采訪時曾經透露,西港幾乎 90% 的生意都是中國人在經營。全省近 200 家酒店和賓館中的 150 家都是中國人開的,還開了
41 家卡拉 OK 歌舞廳、46 家按摩院以及近 400 家中餐館。

而博彩行業還在快速擴張。那幾年的西港,隨便一個園區裏麵都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十幾家上百家博彩公司,這樣的園區遍布整個柬埔寨(西港,金邊,木牌,波貝)。更有隱蔽的網絡投資(編者注:即電信詐騙)公司散布在無數的別墅和公寓裏。這些加入網投公司的人幾乎都來自國內,他們大多數輕信網絡上的高薪招聘廣告,被包機票、”
打字員月入過萬 “、” 網絡客服 “、” 程序員 ”
等信息所吸引,因而不惜鋌而走險。還有些人,甚至是被網投公司蒙騙前往中國邊境地區,隨後在被劫持的情況下非法偷渡出境的。

作為普通製造業打工人,我們和這些網投公司的人之間沒有來往,但生活依然受到他們整個行業的強烈影響。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西港成了犯罪的代名詞。在這座原本安靜的小城,揮金如土的外來人員和當地在溫飽線掙紮的本地居民宛如生活在兩個世界,柬埔寨大部分沒房產、沒土地的本地人難以享受到中國人湧入帶來的紅利,還要被迫接受日益高漲的生活成本,這使得極端情況的發生變得越來越頻繁,一部分柬埔寨人把中國人當做發泄不滿的對象,有些人原本就做的不是正經生意,還有更多的懷抱淘金夢的人,要麵對自己夢想的破滅。

在柬埔寨,我們打工人有自己的群,也有本地中文資訊網站,隔三差五就會聽到哪裏有跳樓,哪裏有槍殺,哪裏有綁架勒索……本地還流傳這樣一種說法:有些做網投的人一旦成功騙到大單,就會放煙花慶祝,盡管他們的每一筆大單,對應的是國內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而在這樣的混亂繁榮背後,風暴正在來臨。

“818 禁賭 “:西港命運的分水嶺

暴風雨的前夜,是 2019 年 6 月 22 日,西港一棟在建大樓無預兆地轟然倒塌。這次事故造成 28 人死亡、26
人受傷,成為柬埔寨近年來最嚴重的建築安全事故。

在這之前,西港的房地產行業周期短、回報高,行業無比繁榮,也無比混亂,攜資金跨行進入房地產行業想分一杯羹的人比比皆是,至於專業資質審核或者政府監管環節,則毫無存在感。”6
· 22″
這棟意外垮塌的在建大樓,則是此前亂象的集大成者:後來的調查認為,這棟樓在動工修建期間就更換了多任業主,為了盈利,每一任業主在轉手倒賣的時候都會改變設計圖,再次加高樓層,導致最終它的樓層高度遠遠超過了開始時的設計結構,最後造成了全樓垮塌。

“6 · 22”
塌樓事件讓柬埔寨開始在全國範圍內審查施工許可,叫停沒有許可的施工,嚴查工程質量,也給西港紅紅火火的房地產行業潑上了第一盆冷水。

● 目前西港街頭隨處可見的爛尾樓 / 網絡

這時候還沒人知道,下一個倒塌的就是搖搖欲墜的博彩行業。”6 · 22″ 塌樓事件讓柬政府下定決心整頓西港,8 月 13
日,中國公安部代表團深夜抵達金邊,開始訪問柬埔寨的行程。這次訪問開始的第一天,代表團便聯合柬埔寨警方抓捕了 127
名涉嫌電信詐騙的在柬中國公民,並於當日表示中柬兩國將聯合設立辦公廳,全麵清除網絡賭博。柬埔寨政府總理洪森於 2019 年 8 月 18
日簽發通告,停止批準和停止頒發在柬埔寨經營的各種 ” 網絡賭博 “(Internet Online)營業執照。8 月 31
日,洪森正式下令,2019 年內必須查封所有非法網絡賭博。

那年 9 月,柬埔寨一家英文媒體公布調查報道,披露了西港 ” 中國城 ”
的黑暗一麵。報道稱,西港中國城內有數以千計的中國人、馬來西亞人、菲律賓人、越南人和泰國人遭到非法囚禁,被迫從事網投工作,引起了不小的響動。以我們在柬華人所能獲知的消息,這篇報道雖然有一定誇張,也從側麵反映了一部分現實,例如網投園區都戒備森嚴,有保安
24 小時嚴格看守,因此對於外人來說他們一直都非常神秘。

“8 · 18” 禁賭令的發布,徹底扭轉了西港的命運,隨之而來是全柬各地的抓捕行動,大量網投人員 /
博彩人員聞風而逃,傳說有十萬博彩大軍在短短幾天之內逃出了柬埔寨,那幾天機場人滿為患,場麵堪比過年春運。一夜之間,西港人走樓空,少數隱匿起來的博彩公司也偃旗息鼓,平日裏擁擠的園區變得寂靜冷清,我聽說,西港有一處園區甚至已經收了即將入駐的公司幾萬美金的定金,但
“8 · 18” 禁賭令一下,網投望風而逃,連定金都不要了。

● “818” 禁賭令後的西港機場 / 網絡

失去增長支柱以後,西港繁華泡沫已破,落下一地雞毛。隨著資金鏈的斷裂,投資者大量撤走,這場擊鼓傳花的遊戲戛然而止,留給西港的則是無處不在的爛尾樓,建築工人被拖欠工資的事情也比比皆是,集體討薪、跳樓討薪的消息時不時被人發到我所在的多個群裏。餐飲、娛樂和酒店行業生意一落千丈,租金房價大幅下跌,商家紛紛無法支撐經營,關店轉讓閉店回國,一時間西港門可羅雀。

與之幾乎同時,疫情爆發,國家移民管理局嚴格把關,從嚴限製中國公民非必要出行,而對於電信詐騙的打擊力度還在不斷增加。西港的網投園區得不到新鮮血液的補充,導致窮途末路的不法分子開始把目光轉移到了在柬中國人身上。最亂的那段時間,持槍搶劫中國商店,當街綁架、敲詐勒索,謀殺拋屍……負麵消息鋪天蓋地,特別是普通打工人被綁架進網投園區的事件時有發生,一旦進去,就會在毆打和監禁的威脅下被迫參加網絡詐騙,想要脫身則麵臨動輒數萬美金的贖金。

2021 年,共有 53
名中國人殞命柬埔寨,除開意外事故,因病去世以外,很大一部分人甚至沒有身份信息,可能是通緝犯亦或是偷渡而來,受困於此,最終客死他鄉,而大多數惡性案件也迄今沒有破獲。

風暴平息後,西港仍是西港

今年 2 月在國內引起轟動的柬埔寨 ” 血奴 ”
案當事人,就是在這樣的時間段來到柬埔寨的。這位姓李的江蘇男生在案發之初自述,他是因為輕信了網絡上的高薪招聘廣告而被強迫偷渡到柬埔寨,然後又因為拒絕參加詐騙而被轉賣多次,淪為賣家的
” 血奴 “。事件爆發之初,中柬兩國都為之震驚,但兩周之後,柬埔寨警方對外公布消息稱,這件事純屬當事人編造。

這起事件的熱度很快散去,但在柬埔寨,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當事人已經在 4
月經過中柬兩國協議,得以遣送回國,但由於參與過對他的救助,也曾因為相信了他的說辭而幫他對外發聲,中柬義工隊隊長陳寶榮受到牽連,也被柬埔寨警方帶走配合調查,至今沒有釋放。

過去幾年,陳寶榮隊長所帶領的中柬義工隊曾經從網投園區裏解救過很多同胞,他作為多年前來柬的中國人,已經深深植根當地,很多在柬中國人都曾接受過他的幫助,如今卻因為這次當事人故意編造案件而陷入麻煩。

而在柬務工的我們,也因為這起編造的案件而再一次收到了來自親人朋友的頻繁問候。

就像西港有不法分子盤踞在內的網投園區,也有陳寶榮隊長這樣的中柬義工隊成員一樣,在柬的中國人並不像新聞和大眾印象裏那樣,都和違法犯罪、殺豬盤、電信詐騙有扯不清的關係,在西港,我們遍布在柬各行各業中,開餐廳、中國超市,進工廠,或是在各種背景的企業中工作,也都是正規合法的行業。

●午休時間的工廠廠房 / 世界說

從國內開始嚴厲打擊網絡詐騙起,在柬中國人也或多或少受到影響,我身邊有不少同事頻繁接到來自老家派出所的調查電話。另一個問題是匯款回國。過去我們的工資是直接通過柬埔寨這邊的錢莊匯回國內的,但
2020 年下半年起,因為打擊網絡詐騙,我們從錢莊匯款回國的賬戶也都遭到凍結,造成諸多不便。

現在我們用的是公司統一辦理的工商銀行卡,雖然手續繁瑣、匯率低、時效慢、手續費高,但也終於有了一個安全的匯款通道。作為海外務工人員,我們大力支持打擊違法犯罪,但是也希望執行政策時,能多方核實,精準打擊從事電信詐騙的人。

柬埔寨並非隻有黑暗,這裏有熱情淳樸的人民,也有平凡而正常的生活。在柬工作和生活了三年多的我,每逢親戚朋友問起在哪裏發展,總會遭遇一些雖無惡意、但仍然異樣的眼光。今天的西港正在努力從博彩行業留下的廢墟中重建,作為其中一員,疫情開始以來我和我的同事們大部分都三年多沒有回過家,既希望這裏可以越來越好,也希望來自國內的誤解可以更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