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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納金棕櫚得主陳劍瑩:我就是一個挺折騰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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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屆戛納國際電影節的頒獎典禮上,陳劍瑩是第一個走上獎台的獲獎者,她的作品《海邊升起一座懸崖》摘得最佳短片金棕櫚大獎。頒獎前一個小時,她接受了我們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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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劍瑩回憶自己對電影的熱愛,大概最早來自環境的潛移默化,因為家裏開店賣DVD,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藝術背景。她有著高效的執行力,95後導演,卻已經拍過多部短片並在各大電影節上獲獎。她說拍片從沒有找家人要過錢,15歲就一個人跑到北京拍片,自己找來團隊,又將拍攝的短片做成DVD,包裝好,拿去推銷,掙來的錢還給父母。大學三年級開始,她已經在外麵接拍MV的私活,每年掙的錢足夠維持自己的日常生活開支,從此不再需要父母支付。陳劍瑩還是一個忠誠的合作夥伴,這一次獲獎短片的製片,正是十多年前她初拍短片時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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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多成功人士的複雜和悖論,在95後的年輕導演陳劍陳劍瑩身上同樣可以看到。瘦小嬌弱和出現在社交場所的摩登表象下,隱藏著強大鮮明的個性和做事的極端嚴謹專業。人如其名,有如利劍般的果決和堅韌,也有如水一般的晶瑩和變幻莫測。波德萊爾的《惡之花》,繆賽、葉芝或者餘秀華的詩……文學是她創作的重要來源,就像古典鋼琴音樂會讓她在疫情封閉時期,更好地找到自己。溫柔的說話、羸弱的外表與內心的不安和躁動互成對應,她不斷在矛盾中尋找與自己的和解,也正是這樣的碰撞,帶給她更多旺盛的創作思考和激情。拍片以來,她也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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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滿足停滯的生活,陳劍瑩總是在漂泊中,去學習和發現新世界。從18歲選擇遠渡重洋到紐約大學,19歲獨自一人趁假期去倫敦政治學院修學,又到巴黎學習法語,拍攝影片。她在不同的地方不停累積新知識、新體驗,2015年還隨法國電影發行公司在戛納電影節實習過。特立獨行甚至享受孤獨,陳劍瑩說自己其實很能吃苦,大一時參加一個拍攝競賽,就親力親為那些瑣碎重活。拍片如此,生活中也是,大學四年經常買轉機的機票,拖著大行李箱就可以全世界去旅遊。投入工作後,她會在疲憊瘋狂襲來的時刻,將手機和所有的現代工具關閉,獨自躲到無人的大山深處,與世隔絕放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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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籌拍的長片故事,因為疫情無法進行,對於一個始終在工作的人,她很焦慮,擔心自己沒有成績沒有進步,盡管這期間,她其實並沒有把自己關在家裏,一方麵參與一些影片拍攝,另一方麵自己的劇本創作也從來沒有停止。也正是因此,在長片拍攝不能如期進行時,有了這部短片的嚐試。《海邊升起一座懸崖》講述了世界末日背景下,隕石撞擊地球、江邊小鎮即將被倒灌淹沒之時,姚安娜主演的少女念念,在和家人逃離家園前,去和兒時的夥伴告別,一路上看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過去的美好回憶一點點浮現,激起了她對現在和未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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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W:為什麽會想到拍攝這部短片?

陳:因為疫情,好久沒有拍片了,就想拍一部。長片太難了,就拍一部短的吧,公司也支持就拍了。最開始想表達悲情時代下的浪漫主義,在這樣的狀態下還是想抓住一些美好的東西。從這出發我想了一個故事,又對宜賓這座城市很熟悉,因為我的長片準備在這裏拍的。那裏的氣質很合適,我又想把我對中國土地的這種感受表達出來,呈現出詩意的、深情的感覺。這種感受和視覺語言已經在我腦子裏麵了,故事主線就是一個女孩在城市裏遊走,一開始寫了一個尋找母親的線,母親離開這座城市去了外麵,後來發現生活的這座城市其實很美好,後來,意象性越來越多,就去掉了寫實找媽媽這條線索,而是更多尋找自己,尋找內心的記憶,這個方向定了我們就開始進入編劇了。編劇老師跟我一去看景、去實地采風來充實細節。編劇老師是在我的大綱基礎上創作,基本他寫幾稿,我寫幾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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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W:我看編劇欄目並沒有你的名字?為什麽?

陳:因為我覺得從我的大綱到第一版劇本,編劇老師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是他把這個文本豐富起來的,我隻是在此基礎上再次修改,導演改劇本是很自然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去寫上自己的名字。這個團隊裏所有的人都給我很大幫助,沒有他們我絕對站不到這裏。因為我們要拍膠片,又有上山下海的鏡頭,所以有一個70多人的大團隊,尤其是核心主創團隊,大家都給了我很多幫助。

MW:為什麽片名叫做《海邊升起一座懸崖》,而且它的英文片名“The water murmurs”不一樣?

陳:這其實是波德萊爾的一首詩,我喜歡讀詩,中外都讀,餘秀華《搖搖晃晃的人間》、波德萊爾《惡之花》、繆賽、葉芝……我之前在巴黎拍過短片《在親吻中啟程》,也是讀繆賽的詩的時候想到的。我讀詩的時候就會摘抄下來,像是有個小文庫,這是我拍片靈感的一個小集合。後來拍攝這部片子,就想到“海邊升起一座懸崖”挺合適的。宜賓是在水邊的城市,片名很有畫麵感,它不是我們通常看到的大浪拍到懸崖上,再升起來,而是海邊升起一座懸崖,是倒過來的,有點超現實的感覺。包括懸崖升起來,是很有力量的感覺,就好像內心升騰起一種力量或者說找到自我,它可能可以抵抗很多未來的風雨侵襲,所以覺得跟主題很契合。的確,片子的靈感不是從過去的電影中,而是從文學中獲得啟發的。

在取英文片名的時候,我不想直接翻譯它的中文名字。翻閱了各種詩集都覺得不合適,就想片子裏表達的意象有沒有什麽是我覺得特別重要的,就想到水的元素。我的很多片子裏都有水,我對水有種感覺,就是它有穿越時間和空間的能量,翻湧和平靜的時候都有各自的力量,是個很神奇的東西。水在這個片中也出現了很多次,就像水在你身邊,親自跟你呢喃很多情緒很多故事,所以片名就叫《水在耳邊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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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W:《海邊升起一座懸崖》的一開始,姚安娜扮演的念念在海邊,我們聽到的哼歌是她唱的嗎?

陳:是我唱的,是我和剪輯師一起寫的,我倆一起寫的詞曲。那天片頭拚好後,剪輯師說這裏應該放個歌謠,我也覺得應該是這個氣氛,兩人就開始一起寫詞,然後覺得應該是哼唱的感覺,那我就哼一個吧。我看著那個畫麵,現場對著詞,就哼下來了。影片中你可以理解成是女主人公在唱,也可以就是這個小鎮的一首歌謠。

MW:片子因為隕石墜落地球的設定,本身比較科幻未來,膠片在今天幾乎已經是一個曆史概念了,和曆史年代片聯係到一起的更多,你為什麽選擇用膠片來拍?

陳:因為我一直沒有把它定義成科幻,可能有點超現實,而膠片更有那種顆粒質感,更能幫助我營造出這種詩意和超現實的氛圍,它會跟人眼看到的世界微微有所區別的,會幫助整體視覺表達,包括所有的顏色,藍色和綠色,不同的層次感膠片會捕捉得更好,比數碼更有味道。

MW:前期籌備會畫故事板嗎?

陳:會的,我的習慣是在開機前,和攝影師和工作人員對好,把視覺方案做一個非常詳細的介紹,它是什麽樣的質感,有什麽樣的鏡頭運動,裏麵的大多數鏡頭都是我自己設計的。包括安娜在有鵝的那個藍玻璃房子裏,她這樣走過去,然後出畫,我們看到鵝,然後再從另外一側走進來。當然也會和攝影師做其他溝通,但其中有幾個從一開始設計分鏡頭的時候,我就很堅定的鏡頭,攝影師也非常支持我,按照我設定的來拍攝。安娜第二次去見小少年的時候,鏡頭從走廊橫移過來,看到空的房子,然後有一個敲門聲,我們才看到安娜。很多遊蕩的鏡頭,包括在綠色房間裏,是完全在軌道上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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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W:是的,我注意到,一般年輕導演拍攝四比三畫幅時,最常見的就是固定鏡頭,而在你的片子中,不光是鏡頭移動,而且移動得非常頻繁……

陳:因為我覺得宜賓這個地方會讓我有飄浮感,我自己的人生也會稍微有點漂泊感。(這麽年輕就有漂泊感?)的確,我的人生一直歸屬感挺少的,在裏麵夢境遊蕩的感覺,這是我的感受,也是我在片子裏很想表達的東西。漂泊也好,遊蕩也好,我希望觀眾真的能在這一空間裏遊蕩起來,所以最開始想的就是這種飄飄的感覺,鏡頭緩緩運動。

MW:這一次和姚安娜合作,對方是第一次大銀幕表演,現場是怎樣的合作情況?

陳:我一直習慣前期做很多工作,不光是對安娜。她讓我比較開心的一點,就是她的配合度真的是非常非常高,讓我完全實現了對演員前期籌備所有的要求,比如說我們要首先聊很多關於角色,我會讓她給另外幾個配角寫信,提前去適應。還要和我去宜賓體驗生活,哪怕和群眾演員,如果有共同的戲就需要提前彩排,是挺漫長的一個過程。我們9月份開始寫劇本,12月份開機,雖然拍攝隻有5天,但籌備很長。她基本都能配合我所有的要求,所以到開機現場我沒有那麽擔心了。而且我已經很了解她了,我請她到我家來,說我過去的故事和她過去的故事。先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信任,然後才是導演和演員之間的溝通和信任。所以這些前期工作都做得很好的時候,你們兩個人之間是有信任的,然後對人物的打磨和了解也達成共識,在現場我們已經有了想要的東西,甚至還有時間試一些不同的表達。

MW:現場重複拍攝的條數多嗎?

陳:不多,因為我不是愛拍很多條的導演,我覺得可能我要的東西很清楚,我不會說這不對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對,那就再重來一條吧,我覺得這特別消耗演員的狀態,我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當然我也有不清楚的時候,我會叫演員過來一起看,兩個人討論一下,哪裏不對,然後再去拍。我覺得無意義的重來就真的是無意義。我不會喜歡拍很多條,但演員這一條狀態OK的話,我就會給她不同的狀態指導,我很喜歡給演員一個很具體的情境,很具體的想法,而不太會跟演員抽象地說,你的情緒應該是什麽什麽。應該給演員一個想象的空間,所以前期的準備工作非常重要。她一定是以女主人公念念的角色去體會,而不是以姚安娜的狀態去代入。

MW:你能具體解釋分析一下念念這個人物的狀態和在故事中的性格嗎?

陳:我覺得她就是一個少女,沒有太思考過自我,也沒有太思考過世界。就像我小時候一樣,其實我並沒有一開始就要去學電影,我隻是喜歡電影,就自己開始拍。當時爸爸媽媽一直讓我好好學習,所以我學習可努力了,一直是前三名,但第一名的時候比較多。爸爸媽媽讓我幹什麽我會去做,就是符合社會對你的要求,當個好學生,不會思考太多。甚至在拿到紐約大學Offer前,都不會想到真的做電影這一行。所以當時真的沒想為這件事要怎麽樣去做,沒有那麽清晰的想法,就是一個很茫然完全根據直覺和感受的狀態。念念也是這樣一個少女,洪水來了媽媽讓我走就走,但還是會有些小情感,所以想去見見朋友,但是也沒有準備好,想要拿個禮物送給朋友,到了那裏就忘了。就是很真實的少女心態,想不了那麽多考慮也不周全的感覺,但是少女的情緒是非常敏感的,你給她一點點刺激她會有很多情緒翻湧出來。所以到後來,她第一次思考,我是不是有自己的選擇有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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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W:這個角色傾注了很多你自己少女成長階段的細微感受?18歲出遠門學電影,你的父母支持你嗎?

陳:是的,片子中是會有我成長中的很多感受和變化吧。這個我還真跟編劇、製片大家開過一個會,討論這個女孩是怎樣的設定,我就分享了我的成長經驗,非常茫然,然後在某個契機之下會有了成長的變化,你以為你長大了,然後又過了段時間發現,還是沒有完全長大,隻是一個階段過去了。

父母不會說反對我,因為他們不做電影,完全不了解這個行業,幫不上我,聽起來這個行業又很不穩定,很擔心。但他們從來不說反對我,其實從小也沒有跟我說必須要好好學習,隻是說好好學習是個不錯的選擇。

MW:其實也就是這幾年,女性電影人相對有更多空間和權利,而你看上去是個瘦弱的年輕女孩,在片場是怎樣掌控70多個人的龐大拍攝隊伍的,尤其是讓片場的那些技術男心服口服?

陳:首先第一點,你在創作上要讓人信服,你的審美、你要表達的東西要讓他們認同。我覺得我能挑來非常好的團隊的原因,是我的創作理念讓他們相信和信任,我會和他們很細致地聊,我想表達的是什麽,我的視覺方案是什麽,我想怎麽做,我會給他們看我以前的作品,讓他們知道我之前的完成度大概是怎樣。所以在創作上首先要吸引他們,大家的理念和想做的東西是一致的。

再有就是,我們上學的時候會學攝影、美術、剪輯、聲音,我自己會用pro
tools去做所有的聲音,我是熟悉他們的工種的,我會用他們的語言和他們對話,我不會像某些導演那樣,說“好,我要一個溫柔點的氣氛……”,特別虛無縹緲,我不會非常縹緲,包括軌道運動如何進行,到哪裏該推進我都會很具體,這並不是說他們一定要按我這樣做,但起碼,你給出一個P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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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才會在此基礎上去改進,而不是完全依賴你的團隊。對一個團隊來說,他們信任你就是信任你的創造力和你的執行力,還有你的判斷力,你要讓他們有一種歸屬感,換句話說,你知道自己在幹嗎。一個劇組裏麵,大家不知道導演想要幹嗎,就人心渙散了。

MW:現在看你像是一個非常嬌弱的大小姐,但是一到片場,就換成了另外一副模樣了?

陳:是的,我其實一點都不嬌弱,我非常非常能出苦,也吃過很多苦。比如我在巴黎拍戲的時候,隻有500歐的預算,連打車的錢都沒有,我們整個劇組沒花錢,用的是朋友的black
Magic小相機,最後我給那個男演員100元做紀念。我所有的戲從來不找家裏要錢,就是從我的生活費裏出,不要家裏一分錢。哦,隻有一次在北京拍,但後來賣了DVD,還給他們返了利潤。我從大三開始經濟就已經獨立了,因為當時接拍MV廣告就能賺一些錢,學費還不行,但日常開銷就已經足夠了。畢業之後,也不光做電影,也會做一些其他的,就一直不找家裏要錢了。大學四年我一直買轉機的機票,第一是便宜,第二是可以去不同城市玩,一路上大箱子小箱子扛三個行李……我就是挺折騰自己的,我媽都說,你幹嘛嗎把自己搞那麽苦。我好像就覺得花家裏錢心裏有點不舒服,我喜歡自己還可以給我媽點零花錢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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